文景淮鲜少在府里逗留这么多天,这几日因着父亲的威压,被拘于高墙深院之内日日读书习字,偶或看流萤抚琴或下棋,心中颇为憋闷。
这日,春光正好,窗外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父亲真是狠心,居然真的让我禁足一个月。”
文景淮无聊地翻看着手中的书卷,眼神却总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少爷,喝点热茶润润喉吧?”流萤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盏新沏的春茶上前,声音柔得几乎听不见。她深知少爷这几日心情极差,生怕触了霉头。然而越紧张,手下越不听使唤,忧思过度之下托盘微微一倾,滚烫的茶水竟有几滴溅到了文景淮搁在书案上的手背上。
“嘶——!”灼痛袭来,文景淮一直强行压抑的邪火如同火山喷发般“腾”地冒起!他猛地一把将手中的书卷狠狠砸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废物!连盏茶都端不稳!爷是不是平日太纵着你了?惯得你连规矩都忘了?!”他厉声怒喝,脸色因暴怒而扭曲。
流萤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带着哭腔迭声道歉:“少爷息怒!是奴婢没用!是奴婢笨手笨脚!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少爷饶命!”
看着她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样子,文景淮心中一股暴戾的冲动几乎要让他一脚踹过去,他闭着眼,猛地攥紧了拳头,终究只从牙缝里挤出冷硬的一句:“滚下去!别再让我看到你!”
流萤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踉跄着逃出了书房。
“松叶!”文景淮扬声朝外面喊道。
松叶很快出现在门口,看到主子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心里就是一咯噔:“少爷,您吩咐。”
“去!给我盯着后门!瞧瞧谁在那儿守着!爷今儿个非得出去透透气不可!”文景淮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松叶脸瞬间垮了下来,苦着脸:“少爷……老爷他……下了严令,这个月不许您出府啊!若是被老爷知道,奴才……”他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会被打死的。
文景淮眯起了眼睛,一股被奴仆“反抗”的邪火再次涌上!好啊,连这小厮都觉着他好说话,敢拿父亲的命令压他了?
“狗奴才!”文景淮怒极反笑,一步上前,抬手就是一个清脆无比的爆栗重重敲在松叶脑门上!“砰”的一声闷响!“反了你了?!让你去你就去!再不识相,爷立刻让你尝尝板子的滋味,现在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家法!”
松叶痛得眼冒金星,眼泪都快飚出来,哪还敢有半分犹豫,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去了:“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没过多久,松叶哭丧着脸回来了:“少爷……后门今儿个守门的小厮换了个新的,叫三贵,看着就比原先那个猴精得多!眼神滴溜溜转,贼精神!怕是不好糊弄……”
文景淮摇了摇折扇,哼笑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到松叶手中,不屑道:“都是一群雁过拔毛的狗奴才,就说是我让你去办些紧要事,需得后门出去。这银子你且拿着,若办得好了,日后自有你的好处。”
松叶见了银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不多时,松叶又回来报信,说那小厮已被他哄骗得团团转,已开了后门放他出去。文景淮心中大喜,换上衣裳,趁着夜色悄然溜出了文府。
出了府门,文大少爷顿觉神清气爽,仿佛脱笼之鹄,一路奔至京城中最繁华的酒楼街市。
忽地,一阵欢声笑语传来,文景淮循声望去,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女正围在一处,嬉笑打闹,推杯换盏,好不快活。
他心中一动,快步上前,才知原来是他在书院的一帮狐朋狗友,正聚在一起吃酒玩乐。
这可不巧了么。
文景淮心下一喜,提脚就要过去,那边就有个眼尖的率先发现了他。
“哟,这不是咱们文大少爷嘛!不应该好好在家里读圣贤书,今儿个怎么有空出来啊?”那人打趣道。
文景淮哈哈一笑,道:“整日里关在府里,没病也快憋出病来了。今儿个爷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你们可别不长眼取笑我了。来来来,自然是要与诸位兄弟好好玩玩。”
听得这话,众人哪还在聒噪什么,一时纷纷叫好,拉着他一同吃酒猜拳,好不热闹。
文景淮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此刻众人放开了性子,可谓玩得极为尽兴。
不觉间,天色已晚,酒楼升起了灯笼。
酒过三巡,文景淮意犹未尽,拉扯着兄弟们又提议去听戏,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一处张灯结彩的戏楼前。
只见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楼中传来的丝竹之声,悠扬动听。
文景淮平日里也爱听戏,此刻见了,哪肯错过,和朋友们连忙挤了进去,把前头的好位置包圆了。
来的也巧,台上正演着一出《牡丹亭》,那扮演杜丽娘的花旦唱腔婉转,身段风流,引得台下观众连连叫好。
文景淮看得入迷,忽觉台上那小花旦眉眼间似曾相识,细细一看,竟与晏家表妹有几分神似。
上果盘的小厮看人极准,立刻搭话道:“爷,这位是咱们家当家花旦,一出牡丹亭唱得极好,那是在侯府都得过夸奖的!”
本来只是扫了一眼,听到这话,文景淮不由细细打量,只见那小花旦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举手投足间皆是风情,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越看越觉得像某个人……
许是文景淮的异样实在过于明显,身侧的几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更有甚者捂嘴偷笑,还有的互相使眼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其中一位王公子实在看不下去,轻轻拍了拍文景淮的肩膀,调侃道:“文兄,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花楼酒家那些个美人还闲不够,今日莫非被这小花旦勾去了魂魄?”
文景淮恍若未闻,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眼看着文景淮没完没了,另一位好友李公子也凑了过来,笑道:“景淮你可要小心了,我可是看戏文里说这戏楼里的女子,可都是些会勾人心的小妖精。你再这样看下去,怕是要被她迷得眼珠子都掉出来了。”
文景淮这才回过神来,嘿嘿一笑,喝了口水道:“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兄弟,你们莫要取笑于我。我,我只是觉得这小花旦的唱腔和身段……宛如杜丽娘在世,一时看得投入了点罢了。”
李公子闻言,怪怪地笑了两声,脸上挂起严肃的表情道:“哎呀原来如此,我们景淮这是遇到人生知音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小花旦确实长得标致,难怪你会如此着迷。”
其他人也附和,更有人嬉笑道:“是啊,文景淮你若真喜欢她,何不将她买下,带回府中,日日相见,岂不美哉?”
“ 可不是嘛”
文景淮闻言,心中一动,但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休得胡言,你们莫要拿我取笑。此事不妥,父亲最厌恶贪色之人,我若将她买下,我爹岂不是要打死我。”
听到这里,那李公子摇扇笑了笑:“那有何难,你买一屋子养在外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岂不快活?”
这发展……文景淮眼神亮了亮,再看着戏台时神色若有所思,
恰巧此时台上以至尾声,一出戏演罢,观众们纷纷鼓掌喝彩,簇拥着花旦下台,好些狂热的扒着戏台就要上去。
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连忙挤着文景淮来到后台,扬言要找那小花旦。
后台之人本见几人行为唐突又人数众多,欲呵斥,又见他们衣着华丽,气宇轩昂,不像普通人。
思来想去不敢怠慢,连忙问他们找谁。
文景淮摸出两锭银子,笑呵呵道:“杜丽娘是谁?”
看到银子,又听到原是一个来找花旦的,那两个打杂的两眼放光立时叫来了管事班头。
管事看着手中的银子和文景淮这群大少爷们那通身气派,又见他们人多势众,深知自己这小庙断断惹不起,立马陪着笑脸引路:“哎哟!各位公子爷您慢点!当心脚下!杜丽娘……哦不,小红豆!快、快过来!你的福气来咯~”
那名叫小红豆的花旦显然经常遇到这般场景,出来时还穿着杜丽娘的戏服,巧笑嫣然,十分惹眼。
文景淮拨开挡在眼前的李公子,径直走到红豆面前。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让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他压下心头那点失望——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到底不是那得不到的天仙表妹。
想到这里,他脸上挂起一个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凑上前仔细端详着红豆俏丽小脸,声音刻意放柔,“哟,果然是个可人儿。方才在台下,听姑娘一曲天籁,观姑娘舞姿妙曼,真真是风姿卓越。你叫小红豆?好名字!配你。”
“奴婢见过文公子,奴婢不过是卑贱之躯,公子谬赞了。”
管事见状,飞快地瞪了红豆一眼,示意她闭嘴别多说。文景淮却只当她是在害羞。
一瞧见这小花旦,文景淮言语中不由带着几分轻浮:“真是个美人儿,戏唱得真好,可把本少爷的心都给勾走了。”
小花旦轻笑:“公子过奖了,奴不过是个戏子,哪里值得公子如此夸赞。”
随即欠身行礼,道:“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贵干?”
“咦?等等……”文景淮猛地凑近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小红豆的下巴,“爷看你……好生眼熟啊!这眉眼……这鼻子……”
他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几月前春日宴。
就是她,绝对没错。
“哈哈哈哈!”文景淮像是逮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猛地抚掌大笑,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迸出来,“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春日宴上,潘家班那个唱李香君的台柱子吗?!就是被我那个好妹妹说,说眉眼带着俗气的小姑娘啊。”
他笑得喘不过气,小红豆看了看身边的班主喜气洋洋的神情,知道今天是说什么也躲不过去了。
文景淮的笑声终于停歇,他重新凑近,盯着红豆的小脸,啧啧叹道:“啧啧啧,晏锦姝那丫头眼神忒差!当时浓妆艳抹倒觉着有点像……如今仔细瞧瞧你这卸了妆的模样嘛,呵呵,确实有点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眯起眼,目光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
“哈哈哈!越看越像那个被四妹妹嫌弃、说上不得台面的劲儿啧啧啧……”
“管事,这小红豆……爷瞧着顺眼。开个价吧,让她陪爷几日,解解闷儿。放心,银子管够。”他的语气轻佻随意,仿佛只是在挑拣一件称心的玩物,
小红豆猛然抬头,管事也跟着愣住了,磕磕巴巴开口:“公子这可使不得,我们潘家班就这么一个小花旦,培养了十几年,可是花费了好大的心血……”
文景淮浪迹花场也有十几年,那还有不懂得道理,这些地方的套路他门清,不过就是想坐地起价,抚摸着下巴,用一种挑选货物的口吻对一旁奴颜媚骨的管事说,“行了!就她了!正好!今个儿爷高兴,什么价?爷双倍,不,十倍给你!”
说着,他“啪”地一声,又将十枚亮闪闪的金锭拍在桌子上。
小红豆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低下了头。
文景淮笑了笑,弯腰凑近垂首不语的小红豆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暧昧低语:“别伤心了,小美人儿,你这副表情哥哥都心疼了……不过嘛,你这副被人欺负了只能掉眼泪的样子……真真是更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