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边残留着一线橘粉的霞光，街道已被各色灯笼和摊位的灯火点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炙烤的香气、水果的甜香，以及夏日夜晚特有的温热潮湿。
宋彦明和陆峥并肩走在其中。
晚樱开得正盛，不时有花瓣簌簌飘落，沾上行人的发梢肩头，像淋了一阵花雨。
摊位鳞次栉比，香气飘飘。他俩没吃晚饭，照陆峥的说法，夜市上的小吃更有意思。
两人买了热气腾腾的鱿鱼烧和土豆块一路走、一路吃、一路看。
经过一家榨甘蔗汁的小摊，摊主是对夫妻，男人拿着砍刀削去甘蔗皮，再切成一段一段，手起刀落，动作熟练无比，青黑色的甘蔗皮跟天女散花似的。
宋彦明多看了一眼，就被大叔热络地喊住了，“尝一尝吧，桂北来的黑皮甘蔗，糖多水多，甘甜解渴。”
陆峥在前边的纪念品摊位驻足，宋彦明从后跟上，递来一杯水，“给，甘蔗水，挺甜的。”
很软的塑料杯子，手指一捏就变形。
陆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齁甜。”
“没有吧，我觉得正好……”宋彦明又低头啜了一口，两人喝的是同一根甘蔗榨的，味道应该是一样。
陆峥瞥他一眼，“幼稚的人才喜欢吃糖水。”
“你在看什么？”
宋彦明没回他，微微探身，陆峥的目光落在小摊左边挂着的一排面具上。琳琅满目，有湘西傩面，还有日系和风的天狗和狐面。
陆峥拿起一张青角獠牙的傩面，挑眉：“挺酷的是不？”
宋彦明沉默了。这人还嫌他吃甜的幼稚。
扫码提示音响起，陆峥已经跟摊主结账了，不由分说塞了一只白面红纹的狐面给他。
那面具眼尾上挑，勾勒出几分妖异又天真的神态
“戴上试试。”
宋彦明接过，有点无语，但还是依言戴上。
他的脸在男生中算偏小的，下巴又尖，那张小巧的狐面差不多刚好覆盖。
再看陆峥，已经戴好面具，在调整脑后的松紧绳。
面具是黑红色调，两颗铜铃大的眼睛，红鼻头，大张的嘴里有两颗下尖牙。
一个短促的俯冲，傩面猛然到他面前，宋彦明下意识叫了一声，跟兔子似的往后一跳。
陆峥随即直起身子，把面具刨到头发旁边，露出一张帅得无法无天的笑脸：“宋彦明，你真是个胆小鬼。”
好幼稚。
虽然性子时冷时热，但总归改不掉欺负他的习惯。
宋彦明看到对面那双深褐色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刚才突然凑那么近，他脸上挺红的，幸好戴着面具，陆峥看不到。
“走。”
陆峥捉住了他的手。
指尖温热，掌心宽厚，裹住他。
宋彦明亦步亦趋，眼神愣愣地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呼吸声在面具里回荡，周遭的喧闹霎时万籁俱寂。
*
不知道走了多久，掌心渗出薄汗。
眼前一片开阔地，是个下沉广场，一圈台阶上间或坐着游客，有的是情侣，有的是友人，正三三两两休息说笑。
陆峥似是走累了，找了块台阶坐下，腿太长，膝盖只能屈起，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宋彦明坐过来。
“诶，是你们，真巧啊！”
一声惊喜的叫声，刚坐下的宋彦明转头一看，是在大巴上遇到的那两人，其中，小个子少年正冲他抿唇笑。
“……嗯，好巧。”宋彦明也点点头。
“你们也来看焰火？”
“嗯。”
“说是十点准时开始呢，可现在都过了两分半钟了。”少年瘪瘪嘴。
“要有耐心，宝贝。”他旁边的高个子男搂了搂对方的腰，后者则顺势从其手中拿过奶茶，啜了一口，咬着珍珠，含糊不清地应着：“好啦，我知道。”
看来，他们果然是情侣。
宋彦明想着，脸蛋微微发红，有一种非礼勿视的道德感让他转移了视线。
“哇，你那张狐狸面具真可爱，在夜市上买的吗？”
两人你侬我侬一阵后，焰火仍未亮起，少年主动向宋彦明攀谈起来。
“嗯。”
“送给我好不好？”少年眨巴眼睛，从从容容说着。
“啊？”宋彦明愣住了，身边的陆峥终于有了表情变化，微微侧脸，只不过目光相当冷。
“哈哈，跟你开玩笑的。”少年略歪着头，他整个人已经坐到了高个子男人的怀中，用撒娇的语气冲对方说：“待会儿你给我买好不好？”
“好好好，肯定买。”
宋彦明和陆峥都没说话。前者是尴尬，后者则是冷漠。
“对了，你们去月老树那里祈愿了吗？”少年又转头看向宋彦明，见他露出疑惑，解释道：“就是那棵挂满红线的大榕树。说是能保佑恋人之间永不变心呢……”
还没等宋彦明开口，少年像想起什么，吐吐舌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说过，你们不是……”
“走。”突然，旁边一直不说话的陆峥站起身。
“诶？”宋彦明还坐着，并着膝盖，抬头仰视他，只见陆峥抿着唇，下颌紧绷，似乎有些不耐。
“可是……焰火马上要开始了……”
宋彦明傻傻没动，这个位置挺好，等下人多了就找不到这样好的位置了。
陆峥却弯腰，拉住了他的手，长睫下，眸光淡漠，他说：“太吵了。”
宋彦明被他拉起身，只能踉跄着跟在其身后，一会儿，才想起还没同那两人说再见，似乎有点没礼貌。
“陆峥，走慢一点……”
前面那人放慢脚步，四周人潮逐渐汹涌，都是朝广场方向去的，他们算是逆流而行。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在头顶炸开的是第一朵礼花。
随后，愈来愈多的礼花升空，争先恐后绽放，在漆黑的夜幕划开一道流光飞舞的银河。
“哇，快看！好漂亮！”
是一对情侣，女生依偎在男生怀中，抬头望天，笑容灿烂，男生则笑着帮她压了压头顶的毛线帽。
周围，好像都是情侣啊……宋彦明环顾四周，刚才明明没这么多。
“喂，不是要看焰火吗？”陆峥瞄他一眼。
“哦哦……”宋彦明才伸长脖子，抬头。
一朵朵绽放的烟花，绚烂多彩，将他白皙的脸庞映得微微泛红，流光在眼底点亮，金雨漫天，纷纷扬扬洒下。
宋彦明一时看得入神，没注意到一旁的陆峥，目光早不在天幕，而是盯着他，从侧脸，到脖颈，再到他因开心而微微蜷缩的手指。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陆峥拿出，看到跳动的来电人姓名，将屏幕倒扣，说：“我接个电话，别乱跑。”
宋彦明收回视线，转头看他，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