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某个温暖而柔软的地方,他太舒服了,以至于花了不少时间才反应过来那其实是某个人的身上。他的耳朵贴着那个人的肌肤,因此他能够清晰地听见那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规律,让他感到安全。
然后,他听见了更多的声音——纸页相互摩擦出飒飒的声响,指尖缓慢地抚过粗糙的纸张,有人在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顶,还偶尔将手插入他脖颈处厚实的毛发,那个人的手指很细也很凉,不过好在不一会就被同化成和他的体温一样。
于是不知怎么的,他明白,这是一个寂静的冬季晚上。
那些噩梦和黑色的碎片都变得离他很远很远,他在那些细碎声音组合成的模糊与安全中渐渐下沉,回到星星升起的地方。
陈柏摸了摸小狗的大头——它睡得很沉,无论是把弄耳朵还是用指尖碰它湿润的鼻尖它都没有什么反应。陈柏无奈地笑了一下,只能试探着移动被子下方被它压在身子下的腿,一点一点把自己挪出这只沉重狗子的领地。
几个店员一起请了假,他和新人都被调班到了白天,因此今天他回来的比平时要早许多。吃完了晚饭遛完了狗,他便早早躺在床上看起书来,小狗也和往常一样跳上床,哼哼唧唧地压在他身上给他当起免费毛绒书架来。大概是晚上出去玩累了,陈柏书还没翻几页,小狗便香香地睡着了。他本来也想就这样度过这个晚上,只可惜人有三急,就算他再不想从被窝里起身,可和晚餐一起下肚的几杯白开水也由不得他磨蹭,无奈,陈柏只好小心翼翼地下床,放轻手脚,轻轻将卧室的门关上。
他站在山顶上,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天空中一片漆黑,四周亦没有虫鸣。他舒展四肢,然后仰起自己的脖颈,向着那漆黑的天空发出幽远而嘹亮的狼鸣,就像之前做过的千百次那样。
随着他的声音,一颗红色的星星从黑暗的大地苏醒,它带着火光与雷鸣,越过层层深林,越过漆黑的山谷,越过厚重的云层,最终停驻在天空。
更多的星星从大地升起,于是整个天空布满倒坠着的火焰。
过了许久,他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天空被点点星辰布满,这一次,他看见远山,他听见虫鸣,他闻见隐藏在雪下的花朵的香气。被他丢失的,遗忘的一切终于再次出现。
陈柏透过厨房的玻璃向外看,满月的晚上,月光将积雪照亮,几只小麻雀在蓝色的月光里不知疲倦地跳来跳去,一只狐狸从树丛里探出头来,猛地向那几只鸟儿发起攻击。
——市区内还能看见狐狸?陈柏有几分惊奇,便留在窗边继续看了下去。
红色的狐狸向鸟儿扑去,只可惜这次奇袭并不成功,几只小麻雀很快蒲扇着翅膀飞走了,只留下狐狸大头朝下扎在雪堆里。
就在狐狸两脚朝天陷入困境时,穿着毛绒外衣的女孩出现在了陈柏的视野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事,脸上没露出一点吃惊的神色,只抓住狐狸的两只腿,狠狠往外一拽,把那小狐狸拎出雪堆,而后一只手拎着它的后颈,一步一步走进对面的单元楼里。
原来是只家养的狐狸!陈柏恍然大悟,他只听说过有人养狐狸当宠物,没想到这人就住在自己对面的单元楼里。狐狸要比小狗好养吗?都是犬科也需要遛弯吧……
陈柏回味着刚刚看见的精彩演出弯起嘴角,而后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小小的卧室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他刚刚看到一半的书还放在床头的矮柜上面,被子也同之前一样,还保持着那个半摊开的模样。
可是,原本横在小床上,睡得呼呼噜噜怎么弄都不醒的小狗,却不见了踪影。
黑暗里,祁琅睁开眼睛。
蓝色的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映进屋里,将漆黑的房间分割成两半。他盯着那一小片被照亮的墙面,脑子里仍在回忆他的梦境。
火光照亮天空,将一切黑暗驱散,群星在空中闪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同自己的连结。
这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祁琅闭上眼默默回味了好一会儿,就在他终于打算起身去厨房喝口水时——
他后知后觉地发觉身上有些沉,祁琅低下头看去,只见一只睡得正香的大尾巴狼正死死地压在他身上,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冷了,它的头还不断往他被子里拱。
好样的,祁琅黑着脸想到:几个月不见,你都学会钻被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