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没有遵从医嘱,只在留观室待了一晚。现在的她,有些狼狈,一只手虚扶在侧腰,另一只手拎着药,站在路边抬手拦车。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拮据的日子,又多一笔医药费的开销。
今天还有一天假。许昭打算试着慢下来,债要慢慢还,既然当初自己劝不动家里,现在她也只能尽力去分担。
昨晚在蔡仪恩家的画面反复在脑海回放,两人之间那种过分的客气,比吵架还心累。
她其实憋了很多问题:仪恩这段日子,真的过得还好吗?有没有私下打探过她的近况?真的只是从周行枝口中,才知道自己已经搬走的吗?昨晚为什么没有留她?
太多疑惑堵在心口,却一句都没能说出。
一辆的士看到许昭在路边招手,缓缓靠边停下。许昭拉开后座车门,慢慢钻了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长得白净清秀,动作却迟缓僵硬,目的地还是这一片的老旧小区。
司机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年轻人,注意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昭敷衍了两句,心里苦笑,自己看起来,已经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连日紧绷的节奏突然停下,人变得莫名空虚。眼下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只能先回出租屋躺着休养。
许昭长长吐出一口气,环视这间狭小的屋子。阳台上还挂着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的心底漫开一片怅然。
昨晚,蔡仪恩皱着鼻子问她是不是贴了膏药时,她的第一反应,是难堪。
她不是介意膏药刺鼻的药味,而是怕自己身上的衣服,散不掉的阴干潮气,被蔡仪恩闻到。
人的外表可以掩饰,而某些细节,会无声地泄露窘迫。而蔡仪恩,向来对气味很敏感。
蔡仪恩家境优渥,却不挥霍,反倒带着白手起家家庭养出来的紧迫感。可富裕从来不只是吃穿用度,在这座城市,地段、圈层,都是无形的门槛,是藏在深处的鸿沟。
许昭在小县城长大,一直对大城市抱有一种莫名的向往。她拼命读书,高考如愿来到这里。可哪怕读完大学,乃至留下工作,她始终觉得,身上那股来自县城的印记,怎么也洗不掉。
刚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比起繁忙的工作,更折磨她的是和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那时她身上还带着县城的质朴和大学时期的随性,穿梭摩天写字楼里,和身边精致干练的同事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许昭很快就察觉到这份差异,第一个周末就拉着蔡仪恩去买“职场该穿的衣服”。可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合适,她始终找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蔡仪恩笑着安慰她,风格可以慢慢摸索,还主动帮她参考推荐。
许昭到现在都记得,后来她被蔡仪恩拉着走进从前只远远观望过的一家商场。推门进去,连空气都是清冷高级的香气。
那次购物留下的,除了蔡仪恩执意送她的几件昂贵衣物鞋包,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香气。自那以后,她对各类气味,也变得格外敏感。
后来慢慢久了,她对周遭祛魅,也不再执着依靠外表来融入环境。简单的T恤,干净的衬衫,利落大方就好。剩下的,业务能力会替她说话。
她还记得,有一年大学暑假,蔡仪恩主动提出,说想要跟她回老家玩几天。
那年夏天特别热。小县城没有繁华商圈,只有一座建成十多年的老旧广场,加上沿街零散小店,便构成了当地最热闹的商业街。
小县城没有炸鸡奶茶连锁店,只有数不尽的山寨小店。年轻人想约会看电影,只能去唯一一家设施老旧的影院。
杂乱的街头,随意穿梭的车流,许昭带着蔡仪恩走街串巷,郑棠心跟在两人身侧,比谁都高兴。
蔡仪恩随口提起的每件事,在这座闷热无趣的小县城里都找不到。她像是隔着蔡仪恩,摸到了另一个世界。
“棠心,以后你也过来吧,去那里上大学。以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彼此还能照应。”
这是许昭跟家里吵架,与妹妹疏远后,第一次主动向棠心发出邀约。郑棠心甜甜应下,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许昭当时只当妹妹是一时图新鲜,却不知道,那一句话,在妹妹心里留下了什么。
蔡仪恩对于许昭家乡的一切充满好奇,什么都要停下来问两句。
许昭陪笑着,心底始终带着局促。更让她难受的是,她竟然为此感到羞愧。
可蔡仪恩却认真告诉她,那是她度过的最难忘的暑假。她喜欢那里的一切,淳朴的人,慢悠悠的日子,一辆单车,一上午就能逛完整座小城。
县城边上,新的高楼正拔地而起。只是当时的许昭等不到它,现在也回不去了。
再看眼前这间狭小的出租屋,许昭只觉得,就像是把原本的人生打碎,再重新拼凑了一遍。
她不沉溺于自怨自艾,正因为亲眼见过自己曾经向往的生活,才能够平静接纳当下。
一声信息提示音,猛地将许昭从遥远的回忆拽回现实。
是工资入账通知。
她点开银行页面,刚转账给母亲偿还当月欠款,电话打了过来。
两人寒暄几句,母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对了昭昭,仪恩没跟你说吗?上个星期她妈妈转过来一大笔钱,说是你之前帮他们完成项目的报酬。我以为你知道,怕你忙,就没提。”
许昭僵在原地:“多少?”
电话那头报的数字,几乎是她一年的薪资了。
“这笔钱我收到了,已经拿去还了一部分欠款。”电话那头许久听不到回应,也察觉到不对劲,声音慌了,“昭昭,我是不是不该收这个钱?我……我想着你和仪恩关系那么好,她妈妈说是报酬,我就……”
许昭深吸一口气:“妈,没事。你别多想。”她不想母亲知道太多,勉强应付几句,匆匆挂断电话。
上个星期,是周行枝特意来找她的那次,难怪那晚她绕来绕去。
只是这件事,有蔡仪恩的授意在里面吗?
许昭没有周行枝的联系方式,再不愿意,也只能去找蔡仪恩问清楚。
昨晚才从她家出来,今天又要见。一两个月不见,见了就是连着两天。
万幸,蔡仪恩下午就在附近。见面地点是蔡仪恩定的,离小区不远的一家餐厅。许昭稍稍松口气,两人约在外面见,至少能避免独处带来的尴尬。
可真当坐到对面,气氛比昨晚还要沉闷。两人垂着头,安静拨弄着盘中食物。
许昭喉间发堵,深吸一口气,抬起头:“仪恩。”
蔡仪恩抬眼看她。
“那笔钱,我不能收。”
蔡仪恩眉头轻蹙:“什么钱?”
“你妈妈前段时间给我家里转了一笔钱,说是之前我帮你打理项目的报酬。”
蔡仪恩放下筷子:“我不知道这件事。”
许昭紧紧盯着她,看她眼底真切的疑惑,心底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过段时间,我会还给你们。”
如果蔡仪恩不知情,那这笔钱就是周行枝一个人的决定。
可如果她知情呢?
昨晚那么客气,今天又装作一无所知。借着母亲的手,做自己不方便出面的事,蔡仪恩做得出这种事吗?
许昭不知道。
蔡仪恩看着许昭紧绷的神色,沉默了几秒:“我回去问她。”
许昭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你现在住哪儿?”蔡仪恩忽然开口。
许昭报了小区名字。
“远吗?”
“不远,走路过去二十多分钟。”
蔡仪恩点点头,又问:“住得习惯吗?”
“还行。”
一问一答之间,对话又断了。
饭吃到尾声,蔡仪恩才说出那句在心里闷了很久的话:“你住的地方……方便的话,我想去看看。”
两人一路沉默,走进老旧居民楼,狭窄的楼梯间,声控灯随着脚步一明一灭。
许昭猜蔡仪恩可能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喉间微微发涩,忍不住回头提醒:“当心台阶,这里比较窄。”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忽然脚下一滑,吓得许昭慌忙转身伸手去扶。
“你没事吧?”
蔡仪恩摇摇头,借着她的手站稳,没有松开。
楼道里静下来,声控灯熄灭,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许昭低头看了一眼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黑暗里,身侧那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牵着手,慢慢往上走。
忽然,许昭脚步猛地顿住。
蔡仪恩见许昭停在前面不动,抬眼向前望去,楼道靠窗边,立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话音落下,感应灯亮起。
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陈沁染手里拎着药房的纸袋。她看了眼许昭,目光缓缓移到蔡仪恩身上。
许昭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掌心一空,蔡仪恩的手抽了出去。
“这就是,你说的,陪你去医院的同事?”
三个人站在狭窄的楼道里,谁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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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人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