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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冥司一眼

老者站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只当是年轻人一时意气,不知道幽冥的可怕,很快就会打消这个荒唐念头。

舒弋没有回家。

她没有时间再犹豫。

既然阳间的路已经走不通,那她就自己去冥司,去找那位阴司掌簿阙夜大人,把这件案子翻出来,当着幽冥的面,把全部的实情说清楚。

她要告诉那位高高在上的冥官,裴舟不是十恶不赦的恶鬼,他只是一个太过思念亡妻的凡人,立契的初衷,仅仅是想留住一点旧时光。

只是,去往幽冥的路,要去哪里寻?

她走了很久,问了一些常年游走于阴阳夹缝、懂这些门道的人,才打听出来,城外西边的荒泽边上,有一处极隐蔽的渡口,是少数生人能凭着自身的机缘短暂抵达的阴阳交界口。

只是那地方常年被黑雾笼罩,脚下的河水是冥水,一旦踏错,就会直接被拖进无边黑暗,再也回不到阳间。

许多年以来,无数想闯幽冥的人,都折在了那道渡口。

舒弋心里清楚此行的分量。

她并非认定裴舟全然无错,私契引动阴力,幻境伤及无辜,这本就是不可推诿的过失。

她所求的,从来不是让他免去责罚,只是不愿一桩案子只凭祸果仓促定罪,连申辩的余地都不留,最后落得神魂俱灭的结局。

若是没有亲眼窥见幻境里的前因,她大可如同城中其余百姓一般,静待城隍庙的法坛落幕,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可那一段相伴苦读、生死别离的过往,清清楚楚映在她眼底,叫她无法装作什么都不曾看见,转头就走。

她也会畏惧冥水的凶险,知晓生人踏入幽冥九死一生。只是比起葬身九幽的恐惧,袖手旁观、任由不公落于眼前,更让她心头难安。

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她就想去试一试。

她连夜动身,往城外西边走去。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草木也慢慢变得枯败,连虫鸣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可怕,空气里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不是普通山林里的寒气,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见了那处渡口。

没有船家,没有亭台,只有几块残缺发黑的石头,孤零零立在水边。

脚下的河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偶尔有细碎的气泡从底下浮上来,又悄无声息地破掉。

那就是冥水。

传说里,分隔阴阳两界的冥水。

浓重的黑雾从水面升腾而起,向上弥漫,遮天蔽日,看不清黑雾之后藏着什么。渡口往前,就是通往幽冥的路,往后,是她熟悉的人间。

只要转身,她就能回到城里,回到自己的小屋,把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安安稳稳继续过日子。裴舟的生死,便和她再无半点关系。

舒弋站在岸边,低头望着脚下的黑水。

风从河面吹过来,掀起她的衣角。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九幽。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四季,永远是沉沉的幽暗。

只有阴契司的大殿之中,长明烛火静静燃着,火光落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阙夜坐在宽大的玄色案台之后。

一身制式严谨的冥官长袍,衣料厚重,带着幽冥独有的冷意。他垂着眼,一页一页翻阅着底下冥差刚刚呈递上来的卷宗。

卷宗极多,来自世间各个角落,全是凡人私自立契、引发事端的案子。

大多案情简单,因果分明,他只需要扫上几眼,便能依照幽冥律法给出裁断,交由下属去执行。

直到一卷来自阳间的卷宗滑到他面前。

是裴舟的案子。

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书生裴舟,私立幽冥残契,以神魂为押,造梦留住亡妻,幻境外泄,伤及两名凡人女子,城隍已经定下三日后开坛除祟,要在阳间直接打散裴舟神魂。

阙夜修长的手指落在纸页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

世间痴男怨女,放不下逝去的人,便想尽办法求幽冥契书,妄图以契约留住已经消失的一切。可人心的执念从来不会乖乖守在划定的范围里,到最后,几乎都是一样的结局:

幻境失控,祸及旁人,然后被强行除灭。

这本该是一桩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小案子,不值得他这位掌簿分出太多心神。

可他的目光,停留在卷宗末尾一行小字上。

【凡间女子舒弋,生有阴阳慧眼,入幻境勘破始末,赴城隍府陈情,恳请暂缓除祟。】

阙夜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无数年了,来陈情、来求告的亡魂凡人不计其数,可大多是为自己鸣冤,或是为至亲求情。

很少会有一个毫无干系的凡间女子,仅仅是因为看见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就甘愿站出来,为一个即将被定罪的人奔走。

她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他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是能穿透厚厚的阴阳壁垒,看见远在阳间的那个身影。

“舒弋。”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消散在空旷安静的大殿里。

没有人知道,这位执掌幽冥律法,向来铁面无私,只认条文、不认人情的阴司掌簿,此刻心里,竟生出一丝极淡的好奇。

他没有立刻提笔,在卷宗上批注判词。

只是把这一卷单独抽了出来,放在案边,没有交由下属直接处置。

他想看看,这个凡人女子,究竟能不能走到幽冥。

能不能凭着自己的脚步,踏过那道生人几乎不可能跨越的阴阳渡口,亲自站到阴契司的大殿里,当着他的面,为那一场相思执念申辩。

-

舒弋已经站了很久。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远处是人间的方向,有零星灯火,微弱却温暖。

然后,她抬起脚,朝着那片翻涌的黑雾,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脚下的石头湿滑,冷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冥水就在身侧,漆黑幽深,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前路是完全未知的幽冥,是传说里鬼怪横行、律法森严的九幽之地。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阴契司,不知道那位传说中冷硬无情的掌簿会不会愿意听她说话,不知道就算她到了那里,能不能真的救下裴舟。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

黑雾将她一点点裹住,人间的气息慢慢远去,周遭彻底被阴冷的幽暗吞没。

一脚踩过冥水渡口,舒弋当场就有点后悔。

人间的冷只是吹风,九幽的寒气是直直往骨头缝里钻,凉得头皮发麻。四下昏暗,只有零星鬼火忽明忽暗,路边飘着几道虚虚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掠过。

舒弋刻意把步子迈得平稳,装作从容的样子。

手心却已经沁满冷汗,为了壮胆,她反复嘀咕:

“别看游魂昂,别和他们对视!我只是过来递状陈情,办完就立刻回去,千万别惹事。”

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影子慢悠悠飘过来,她吓得脖子一僵,视线死死钉在前方的路面上,连气都不敢大喘,心里暗叫:别往我这边飘,我身上这□□气可不好吃。

没走多远,一队巡守阴兵迎面走来,长枪一横,“唰”地拦在道中。

冰冷的枪尖停在身前不远,舒弋心脏猛地一缩,脚底下本能地往后缩了小半步,又硬生生把退势收住。

“站住!是活人?”领头阴兵的声音低沉,满是诧异。

舒弋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压下想转身跑路的冲动,规规矩矩躬身,语气恭谨:

“是。晚辈自阳间而来,冒昧踏足冥道,并非有意惊扰,是有一桩阴契相关的案子,想要面见阴契司的掌簿陈情。”

几名阴兵面面相觑,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凡人擅闯幽冥,本就是违例之举,阴契司掌簿,岂是寻常人想见便能见的?速速原路返回,可从轻处置。”

舒弋指尖攥紧衣角,心里慌得厉害,脑子里已经飞快脑补出画面:会不会他们嫌我多事,直接一枪把我留在这黄泉路上,从此变成路边的孤魂啊!

可一想到城隍庙那桩即将落定的判决,她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继续说:

“晚辈明白此举不合规矩,也知晓幽冥重地不可随意造访。只是阳间那桩案子,判得仓促,尚有隐情没有厘清。城隍三日后便要打散裴舟神魂,这阴契本是出自幽冥,想来这里才是终审之处。晚辈不求立刻改判,只求掌簿大人肯听我把所见的实情说完。”

“阳间自有阳间的处置法度,哪里轮得到凡人跨界来申诉?”

“晚辈不敢质疑阳间的权柄。”舒弋微微低头,姿态放得很低,“只是这件事牵连阴契,一旦神魂被打散,真相便再也无从查证。若是掌簿听过之后,依旧觉得原判无误,晚辈绝不再纠缠,自行返回阳间。”

她没有撒泼,也没有强硬拦路,只是条理清楚地诉说缘由,语气恳切。

阴兵们凑到一处低声商量起来。

“活人生闯冥道,这件事闻所未闻。”

“贸然驱走,万一真如她所说,案子另有隐情,日后追查下来,我们担不起这个罪责。”

“也不能私自把她扣下,此事必须上报。”

领头阴兵沉吟片刻,开口:

“既然你执意陈情,便随我们前去。但入殿之后,不得高声喧哗,一切听从安排,若是肆意造次,自有冥律惩处。”

舒弋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连忙应下:

“晚辈记住了,定当谨言。”

跟着阴兵一路向前,走到阴契司大殿门前。

玄铁铸就的殿门厚重无比,被阴兵缓缓推开的时候,沉闷的声响震得她耳膜发颤。

她偷偷深吸一口气,心里又开始打鼓。

里面的大佬会不会特别凶,会不会一句话不对,直接把她丢进地狱?

殿内青烛幽幽,冷光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两侧站着一众冥府属官,神色肃穆,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台案后,阙夜垂着眼,正在翻看阳间递上来的阴契副本,周身沉静如水,像是世间一切纷扰都入不了他的眼。

舒弋被引到大殿中央,脚下的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她暗暗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躬身行礼,才缓缓开口,将整件案子的前因后果细细道来。

“裴舟私自立契,幻境伤人,确是他的过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可立契的初衷,只是想留住与亡妻的回忆,他不曾蓄意害人。若是不等他申辩,便直接判魂飞魄散,未免太过苛责。晚辈恳请阴契司,能重新审理此案。”

话音刚落,阶下一名掌簿上前一步,沉声驳斥:

“一派胡言!幽冥律法千年不移,阴契一旦落笔画押,便即刻生效,后果理应由立契之人自行承担,律法岂能因为凡人的一己之愿随意破例?”

其余属官接连附和,一条条搬出幽冥典章,字字都是不容置喙的铁则。

法理与情理,在空旷的大殿之中相撞。

阙夜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开口。

直到这时,他才缓缓抬眼。

漆黑的目光越过层层阶陛,落在殿下的少女身上。

他看清了她的眉眼,还有那双能穿透虚妄、看见执念的慧眼。

尘封万古的记忆轰然翻涌上来。

也是在这座大殿,也曾有一个人,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为蒙冤之人恳切陈情。

是玄姒。

心底掀起惊涛骇浪,阙夜面上却看不出一丝波澜,唯有放在案上的手指,极轻极淡地收了半分,藏在袖袍,无人察觉。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还落在舒弋身上,没有人发现这位执掌阴契的判官,心底已经掀起了翻天覆地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