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巷子里的烟火气慢慢淡下去,桌上堆了不少签子,油渍浸着几张纸巾。宿淮之最先撂下铁签,指尖随意蹭了蹭唇角,腹部伤口绷得发紧,下意识皱了皱眉,却强撑着没吭声,只往后靠了靠,又习惯性跷起二郎腿,宽大校服晃出空荡的弧度,冷白脚踝露在外头,晚风一吹微微泛红。
“饱了。”他扯着嗓子说了句,声音还有点哑,眉眼间是惯有的散漫,没什么表情,却比白日里柔和了几分。
路决吃得肚子滚圆,瘫在小马扎上直摸肚子,嘴里还碎碎念:“老板手艺还是绝,下次还来。”说着起身要去结账,却被许肆然先一步拦住,他已经递了钱给老板,动作利落,眉眼清冷:“我来。”
“哎别啊,该我们请的,谢你救命呢。”宿淮之立马直起身,语气急了些,伸手就要去掏钱包,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许肆然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指尖刚碰到他胳膊就被躲开,他也不恼,只淡淡道:“无妨,下次你们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话落已将找零收好,没再给他们推脱的余地。
宿淮之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心里却莫名有些不自在,这份人情像是又重了几分。三人并肩往外走,巷子里路灯昏黄,把身影拉得又细又长,路决走在最前头絮絮叨叨,说下回要带啤酒来才尽兴,还得避开巡查的保安。
宿淮之跟在后面,走得慢,伤口时不时扯着疼,脚步放得极轻,许肆然悄然放慢步调,与他并肩,余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蹙眉便轻声提点:“慢些,别扯到伤口。”
宿淮之“嗯”了一声,没回头,却悄悄放缓了脚步。晚风卷着夜凉吹过来,宽松校服猎猎作响,他锁骨处的皮肤泛着冷白,在昏光里格外显眼。许肆然看着那截纤细的脖颈,喉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眼底翻涌着偏执的沉凝,面上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清冷。
快到巷口时,路决突然想起作业还落在教室,急吼吼地往学校跑,喊着让他们先慢慢走。巷子里瞬间静下来,只剩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却又不远不近。宿淮之没话找话,语气生硬:“今天谢了。”
“应该的。”许肆然应声,声音清浅,落在风里,缠上少年未散的衣角
宿淮之这话落得干脆,没再多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了几行字发给路决,无非是说先回,让他别磨蹭。发完便揣好手机,抬眼跟许肆然颔首示意,语气依旧淡淡的:“我先走了。”
话音落转身就迈步,背影散漫又单薄,宽大校服晃荡着,没回头看一眼。许肆然立在原地,望着他清瘦的身影融进夜色,眼底沉了沉,终究没追上去,只静静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宿淮之没往家的方向去,那个所谓的家于他而言,不过是间充斥着打骂与赌债的牢笼,自暑假那次把人打进医院,他便再没踏进去半步。沿着街边路灯慢慢走,拐进老城区一片矮楼,熟门熟路摸上三楼,掏出钥匙开了扇老旧铁门——是他偷偷租的小房子,月租便宜,地方逼仄,却胜在清净,是他唯一能称得上“自己的地方”。
推开门,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张破书桌,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物,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拉着盏昏黄的小台灯。他随手把校服扔在椅背上,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躺下,腹部伤口被扯得隐隐作痛,疼得他蹙紧眉头,却懒得起身找药。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霓虹透不进这逼仄的小阁楼,只有台灯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这里没有拳脚相向,没有烦人的电话,没有甩不掉的烂摊子,哪怕简陋,却是他唯一能卸下所有戾气与防备的角落。
他侧身蜷起身子,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伤口的钝痛阵阵袭来,白日里烧烤摊的烟火气、许肆然清冷的眉眼、路决聒噪的念叨,都渐渐淡去。黑暗里,少年眼底的疯戾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安稳——往后,他就守着这方寸之地,一个人也能好好过。
而楼下的树荫里,许肆然的身影静静立着。他一路跟来,看着他走进这栋老旧矮楼,看着三楼的灯亮起,清冷的眸底覆着沉沉的夜色。原来他早已无家可归,原来这看似桀骜的少年,竟只有这逼仄小屋可以栖身。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往后,这盏灯的旁边,该有他的位置。
后半夜的困意被噩梦撕碎,宿淮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前鬓角全是冷汗,贴身的衣料黏腻地贴在背上,凉得刺骨。梦里全是暑假的画面,父亲的棍棒、飞溅的血珠,还有被刀捅进腹部的剧痛,重叠着袭来,让他心脏狂跳不止。
他撑着身子喘了好半晌,腹部的伤口隐隐作痛,才缓过那阵窒息般的惊惧,再无半点睡意。屋里闷得发慌,他随手抓了件外套套上,摸出兜里的烟和打火机,轻手轻脚拉开门出去。
楼道里漆黑一片,踩在老旧的台阶上咯吱作响,到了楼下空地处,他倚着墙点燃烟,火苗窜起又落下,烟卷燃出细小的火星。晚风一吹,烟味散开,他才想起傍晚分开时许肆然早该走了,巷口树影空空,连半点身影都没有,心里竟莫名空了一瞬。
他抬眼望向天边,月色很清,洒得满地银辉,晚风卷着夜露的凉,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宽松的外套挡不住寒意,冷白的脸颊泛着浅淡的青白,指尖夹着烟,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在他眼底,方才噩梦的慌乱还未散尽,又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烟燃到尽头,烫了指尖,他才猛地回神,将烟蒂摁灭在墙根,随手丢进垃圾桶。月色落在他纤瘦的肩头上,衬得那身单薄的影子愈发孤冷,眼底沉沉的,藏着噩梦残留的悸怕,藏着无家可归的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空落,在清辉里漫得无边无际
彻夜无眠,天蒙蒙亮时天边染了层浅灰,宿淮之倚着墙根站到破晓,指尖攒着好几枚烟蒂,周身浸着晨露的凉。腹部伤口时隐时痛,眼底覆着浓重的青黑,连骨子里的疯戾都淡了几分,只剩掩不住的疲惫。
慢悠悠挪回出租屋,连灯都没开,随手把外套扔在椅上,径直走向学校。清晨的街道空旷,风裹着寒意,他松垮的校服晃荡着,背影清瘦又落寞,一路拖沓着脚步赶到教室,早读铃声还没响。
教室里空荡荡没几个人,他径直走回座位,连书包都没卸,往桌上一趴就阖了眼。昨夜噩梦的悸怕、彻夜的困倦一股脑涌上来,手臂垫着脸颊,侧脸贴着凉凉的桌面,竟比出租屋的硬板床还要安稳些。
宽松的校服领口滑落,露出冷白纤细的锁骨,呼吸轻浅,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紧绷的眉眼此刻彻底舒展,只剩几分脆弱的倦意。青黑的眼尾透着憔悴,衬得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没血色,连指尖都泛着浅淡的青白。
陆续有同学走进教室,脚步声细碎,却没吵到他。他睡得沉,偶尔眉头微蹙,似是还陷在昨夜的噩梦里,转瞬又归于平静。直到路决拎着早餐匆匆赶来,见他趴在桌上睡得熟,下意识放轻脚步,没敢惊扰,只悄悄把温热的豆浆放在他桌角。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洒在他发顶,暖意浅浅,却没能驱散少年眼底藏了整夜的沉郁。而教室后门,许肆然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疲惫的睡颜上,眸色沉沉,脚步放轻,悄然在邻座落座,替他挡去了过道往来的磕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