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自己饿醒的。
凌晨摸黑回的家,她几乎一沾枕头就睡死过去。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肚子叫得震天响——昨晚熬到后半夜,连口热乎的都没吃。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还有点空。
昨晚的事,像一场荒唐的梦。主控大厅的那束星光,黑暗的核心组,谢临渊逆光的轮廓,那只缩在纸箱里的瘦橘猫,还有……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那两个字。
成交。
沈知微"腾"地从床上坐起来。
不是梦。
她,沈知微,昨晚,跟谢临渊,谈成了一桩——结婚的买卖。
她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整整五分钟,把昨晚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理智告诉她,这桩买卖于她百利而无一害:经费、编制、课题、第一作者,全保住了。可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东西,在心口轻轻发着慌。
她信"靠自己",信了二十七年。
从父母走后,从一个人拎着行李箱进大学城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别指望任何人。指望,是要还的。
可昨晚,她指望了。而且,指望的对象,是个认识不到一个月、还全程板着脸的男人。
手机在枕头边疯狂震动,把她从神游里拽了回来。
是周窈。十七个未接来电。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她想起昨晚迷迷糊糊回家前,鬼使神差地,给周窈发了条消息。
她点开聊天框,昨晚那条消息还躺在那儿,言简意赅,杀伤力极强:
——我可能要结婚了。
沈知微:……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电话又打了进来。她刚一接通,周窈的尖叫几乎掀翻她的耳膜——
"沈知微!!!"
"……小点声。"
"你让我小点声?你昨晚甩我一句'我可能要结婚了'就人间蒸发,十七个电话不接,我以为你被人拐卖了,正准备报警!结婚?跟谁?"
"……谢临渊。"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寂静了足足三秒。
然后,周窈用一种见了鬼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沈、知、微。你最好告诉我,此谢临渊,非彼谢临渊。不是那个谢阎王,是另一个,跟你青梅竹马、暗恋你十年、家里有矿的谢临渊。"
"……就是那个谢阎王。"
"——你疯了吗你!"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知微的耳朵承受了人生中密度最高的一次输出。周窈从"你是不是被他威胁了"问到"你是不是被他下药了",从"全中心都传你俩有一腿原来是真的"骂到"那种冷面阎王怎么配得上你",中途还穿插了三次"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知微等她骂累了,才把昨晚的来龙去脉,捡能说的,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借调到期、韩立群逼她交算法、谢临渊那边被老爷子拿经费逼婚、这桩"各取所需、一年到期"的买卖。
电话那头,周窈久久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那股子炸毛劲儿全没了,只剩心疼:"沈知微,你这又是何苦。"
"我没爹没妈没背景,"沈知微平静地说,又一次重复了那句她说了无数遍的话,"守不住自己的东西。这桩买卖,是眼下唯一能让我把盲捕获、把这两年都守住的路。一年而已。一年后,离了,两不相欠。"
"……那要是,"周窈忽然轻声问,"一年之内,你真动了心呢?"
沈知微愣了一下。
"不会。"她答得很快,"我们约法三章了。只领证,不动情。"
电话那头,周窈"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种沈知微听不太懂的、过来人似的意味:"约法三章……行吧。但愿你那条心,比你那个算法听话。"
沈知微没接这句。
正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谢临渊。备注栏里,还干巴巴地写着"谢总"两个字。
——下午两点,把你的条件列一下,我们过一遍细则。地址我发你。
后面跟着一个定位。
沈知微看着那条像在安排项目评审一样的消息,莫名觉得,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不浪漫的"约会"邀请。
——
下午两点,沈知微准时出现在了那个定位。
那是一处安静的住宅区,谢临渊的公寓。
门一开,沈知微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很淡的雪松气味。
公寓和他的办公室一脉相承——简洁,克制,干净得过分。客厅大半面墙是书,另半面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一点烟火气。
唯一的例外,是客厅角落,一个崭新的猫窝,和一整套还没拆封的猫粮、猫砂。
沈知微的目光,在那套猫用品上顿了顿。
昨晚她随口说"婚后这只猫归我管",今天,他就把东西备齐了。
她没说什么,可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谢临渊把一份打印好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协议。
沈知微:……
她就知道,跟一个把红笔批注当家常便饭的人谈结婚,最后一定会变成谈合同。
"我列了草稿。"谢临渊在她对面坐下,语气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你看,有要改的,提。"
沈知微拿起来翻。条款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技术规范:婚姻存续期一年;财产各自独立、AA;对外口径统一;居住安排;以及——
她翻到第三页,挑了挑眉。
"'乙方不得对甲方产生超出协议范围的情感期待'?"她念出声,似笑非笑地看他,"谢总,这一条,是写给我的,还是写给你自己的?"
谢临渊面不改色:"互相。"
"……行吧。"
两个人,一条一条地过。
居住安排那一栏,写着"婚后同住"。沈知微立刻警觉:"为什么要同住?领了证不就行了?"
"我祖父会派人来看。"谢临渊言简意赅,"分居的夫妻,瞒不过他。而且,你的家属随调,所里也要核实居住情况。"
合情合理。沈知微挑不出毛病,只能憋出一句:"那我要单独的房间。"
"客房在东边,带独立卫浴。"他答得飞快,显然早有准备,"钥匙在玄关。"
又一次,挑不出毛病。
对外口径那一栏,更是细致到令人发指——什么时候公开、怎么跟同事说、老爷子那边见面要注意什么、甚至连"在公开场合是否需要表现亲密"都列了进去。
沈知微的脸皮抽了抽:"表现亲密?比如?"
"比如,"谢临渊看着她,语气平得像在讨论天线指向,"我祖父在场时,必要的肢体接触。牵手之类。"
沈知微:……
"加一条。"她飞快地说,"'肢体接触仅限老爷子在场,且需提前告知。事后双方有权当无事发生。'"
谢临渊看了她一秒,竟没反对,抬手在协议上添了一笔。
谈到最后一条——AA和钱。
谢临渊本想把家用全包了。沈知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各付各的。这是买卖,不是你养我。"
"你的收入……"
"我养得起我自己。"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那是她唯一不肯让步的底线。经费、编制、课题,那些是她应得的、谈好的"对价";可生活上,她一分钱都不会要他的。她信"靠自己",这一条,谁也别想改。
谢临渊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沉默了几秒,最后,破天荒地,没再坚持。
"行。"他说,"AA。"
两份协议签好,一人一份。
沈知微把自己那份折好收进包里,站起来准备走。谢临渊送她到门口,临关门前,忽然淡淡地开口:"周四上午,民政局。"
沈知微脚步一顿。
周四。后天。
她信奉"靠自己"的二十七年人生,要在后天上午,被一纸盖着红章的婚书,正式划开一道她从没想过的口子。
"……知道了。"她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知微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内传来一声很轻的"喵"。
她摇摇头,把那点莫名的、说不清的情绪,压了下去,转身下了楼。
后天,她就要结婚了。跟一个说好了"只领证、不动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