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引路人说啥？”
“还在排队……”萧恒将手中的一个白色卡片向萧慆展示，卡片的上方是一个数字6，过了一会儿又闪成5。
早上他传音给引路人想问个清楚明白，一传音，就得到了这张小卡片。
一天过去，从18闪成了6。
卡片的背后写着：请排队，引路人正在火速处理订单中。
下午六点，数字4一闪，变成了几个小字：引路人接号系统已断开，请重新传音（进度会为您保留。）
萧慆皱眉道：“断线？阴间的信号也这么差？”
萧恒扫过时钟时钟，眯眼道：“倒像是他们下班拔网线了。”
第二天一早，九点，卡片上的数字4重新恢复。
居然还是早九晚六……
待数字由1化为0时，萧恒的耳边响起一个官方语调的AI男音：“是否确定传音或会面引路人？传音请说1，会面请说2，挂断请说3。是否确定传音或会面……”
萧恒道：“2”。
话音刚落，他周遭的一切事物快速轮换，须臾之间，他已然坐在厉左的对面。
他们身处于一堆文书之中，密密麻麻的案卷、档案整齐的拜访在柜中，而这些柜子，一圈圈包围了他们，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
厉左与他隔着一张木桌，板正端坐着翻着案卷，手中夹着支精致细长的钢笔，他对着案卷上的内容啧啧点头，时不时露出好看的微笑。
这画面整齐安然地都有些刻意了。
厉左似乎没有注意到笔头是朝上的，墨水顺着笔杆滑下，白皙干净的手指被墨汁倾染，平静的画面忽然兵荒马乱起来。
萧恒变出清水和毛巾递给他。
“谢谢你，萧恒。”厉左一边擦拭一边尴尬地道谢。待清理好手上的墨水后，他深吸一口气道：“你想问的，没有答案。”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从八岁起困扰他到死为止。
他从何而来，他为什么会失去八岁前的所有记忆出现在福利院门口。
但他知道自己叫萧恒。
那么除了萧恒以外的呢？
木桌下，厉左的手紧紧攥着，第三次对着同一个灵魂回答同一个问题。
仍旧不知如何作答。
半晌，厉左问：“萧恒，你相信前世今生，相信转世轮回吗？”
萧恒的目光一沉，笑道：“从小，我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
“如果是你生前的世界，我认可。可此时此刻，你以一个灵魂的形态坐在这里，就说明至少在阴间并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
他不想为难任何一个打工人，便问：“有什么是能告诉我的？”
厉左指指他头上方：“你头上的进度条能看见吗？”
“89%。”
“对，这是你在阴间和阳间一起积累的功德，同一个灵魂积累的。等功德到达100%的时候，你会破晓，就能解开所有前世今生的记忆。”
自我破晓，是萧恒唯一的解法。
在总主理人的构造中，一共有十二个世界，人一共要经历十二次轮回。也就是十二次的出生与死亡。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定义，有不同的生活法则。
人需要在十二个世界中历经定数的磨难，才可以修成正果，结束轮回。
如果在某一世活得越久，经历的磨难越多，那么其他世就会少辛苦一些。
萧恒生前的世界，是这十二个世界中的第七个世界。
而所谓破晓，就是积累功德到100%，破晓者可以提前结束轮回之苦，拥有所有前世今生的记忆，自由选择十二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不老不死，永远存在，也有机会成为某一世界的主理人、分区主理人。
而能够积累功德者，少之又少，需要在某一世积累功德到达50%才可以激活功德记录系统。
或许在他没有记忆，无法感知的谋一世他是一个大大的好人，帮助了许多人，才得以激发功德记录。
厉左将这些内容细细的同他解释了一遍，问道：“你是否选择继续积累功德，完成破晓？”
“如何积累功德？”
“在阳间呢，就是多多帮助人，多做好事。在阴间吧其实也差不多，多照顾照顾鬼，多参加一点活动……不过这些比较慢，大概一百年1%的进度。”
萧恒很艰难的挤出笑容和保持礼貌问：“那请问有没有快一点的办法？”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厉左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落下，俨然是一副憋笑差点破功的模样。萧恒来不及细想，此刻已经够乱了。
“有，成为临时引路人，定时定点上班。按照引路人接触的案件，每日工作的强度看来，按照你现在的进度，要不了100年就可以完成破晓。”
萧恒低头道：“……我想想。”
一时间信息量太大，不是太好接受。
什么十二个世界，什么功德累积，什么破晓？
而且，为什么，人死了以后还是要上班啊……
“阴间上班其实和你生前差不多，早九晚六，双休，可以调休。”
听到“调休”二字，来自打工人的灵魂在一瞬间觉醒，他冷笑道：“呵呵，调休？也就是说要加班？”
“额……有时候引路人业务繁忙，加班也很正常的。平时准时上下班就可以了。”
“有多准时？需要打卡的那种吗？”
“额……钉钉打卡。”
“要定位的 人脸？”
厉左感觉后背、额头有汗水正在不受控制的爬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个吗，是没错。”
萧恒抱着手臂：“薪资待遇呢？”
厉左轻轻咳嗽两声道：“阴间没有物资消耗的概念，所以一个月一张抽奖券，每季度再根据评价和绩效格外给一些抽奖券，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你在人间没有牵挂，所以，可以用来抽功德，从0.0001%到0.1%不等的功德，你看这样行吗？”
萧恒思索了一会儿后，淡淡道：“我再想想。对了，详细的抽奖概率和绩效考核标准能让我提前看一下吗，还有如果要签署劳务合同，也可以看看吗？”
“我需要先请示一下分区主理人。”
阴间有成千上万个片区，每个片区都分为天堂和地狱两部分。
天堂每片区500扇门，每扇门里可以容纳不限数量的鬼，支持定期居住最多只66鬼，亲属会尽量被安排到一个片区，片区与片区之间支持办理门户转接，每个片区共配置名字带“左”、“右”的两位引路人。
在阳间时功德达到一定数量才会拥有成为引路人的资格，概率大约为万分之一。
而功德多到激活进度条的概率大约为千万分之一。
以萧恒的功德，可以直接从引路人做起，然而引路人与破晓，二者不可兼得。
成为引路人，就意味着需要放弃所有在阳间的记忆，永远无法完成破晓。
萧恒如果想要知道自己前世今生，探寻自己的来处，必须走破晓这一条路。
“如果我不破晓呢？”
“那就三百年后投胎，也可以直接投胎。”
前提是，他就此放弃探寻自己来处的想法，愿意好好的享受没有资源消耗，没有饥寒冷热的天堂生活。
.
上班第一天，萧恒早上9点如约而至。
阴间上班有一点很好——无需通勤。
9点上班，8:59闭眼凝神想：上班、引路人事务所、积累功德等等随便一个与目的相关的，都可以直接传送到引路人事务所——上回和厉左会面也是在此处。
等习惯使用意念传送后，不用刻意去向，眼睛一闭一睁就可以去往目的地。
层层叠叠的档案架包裹着，两个办公桌。
今天，变成三个了。
“如果你觉得嫌小，座位不舒服，随意用意念调整吧，不要顶到书架，顶到也别顶倒了……很难整理的。”刚刚上任三个月的实习引路人谌右说，“厉左哥出阳间出外勤了，今天估计赶不回来，他走前交代好了，让我带你办入职手续。”
“好的，谢谢。”萧恒注意到，厉左的办公桌旁坐着一个虚无缥缈如影子一般的身形，眯起眼来细细看，依稀能够辩出这是厉左。
“这是厉左哥的两根头发。阳间和阴间的所在维度不同，所以即使是引路人之间也无法直接意念传音。我刚刚来上班，很多业务都不熟悉，所以每次厉左哥去阳间出外勤，都会留一些他的头发化作分身。这分身是两根头发演化而来，留存的意念很少，虽然不足以支撑工作处理事务，答疑解惑什么的足够了。”
萧恒默默地想：出去一趟拔几根，一回两回还好，几百回几千回那岂不是得秃了？还是说引路人也是鬼，头发也不会被消耗？
不知为何，萧恒忽然想到了老贾……
他不由得挠了挠自己的头，幻痛。
似是察觉到萧恒挠头动作背后暗藏的含义，谌右解释说：“不用担心，等厉左哥真身回来，头发会随着分身的下班而自动回到头上去的。”
谌右的样貌在阴间少有的展示为中年的状态，他时常微笑，一微笑，眼角的皱纹就会随之堆叠起来。
皱纹，衰老，这在阴间是极其罕见的。只是他清澈到有些稚嫩的眼神、偶尔跳脱的动作带给了他少年老成的意味。
交谈间，萧恒的眼神扫过他的皱纹，并没有多问，初次见面，还是不要太冒昧了。必须保持友好、礼貌、带有边界感的同事关系！
谌右敏锐的捕捉到他一扫而过的又因为尊重再不往复眼神，自己倒是丝毫不在意，苦着脸说：“如果可以谁不想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呢!不过这也没办法，自从上次送错了抽奖券之后……这样可以让我至少在外形上看起来成熟一些，可靠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