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广秋笑容一滞又很快恢复，他很会调度自己的情绪，他很会让自己站在萧恒的角度上分析现在的场景，所以他能一直保持冷静。
“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我有罪，我愿意接受审判。”他没有朝着萧恒的思路回应任何，只是将话题撇到一个似相关似无关的问题上，“那么萧大人，你觉得好人和坏人的定义是什么？”
卢广秋知道他姓萧。而且他和卢广秋面对面的时间越长，就越熟悉。
所以，前世的萧恒也认识卢广秋，因为什么事认识的呢？
还想不起来……
萧恒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抱歉，引路人只是处理天堂内的杂事，不配定义罪与罚，好与坏。”
“呵，也是。”卢广秋冷笑一声。
“审判早在我们死去的那一刻就完成了，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卢广秋脸上的笑容终于退却，反而看起来更自然，“假设有一个人，他一生做尽好事，因为难忍疾病的痛苦而自尽。论公德，他怎么也该得两张抽奖券，可他却因为想要提前结束自己的痛苦而入了地狱。又或者有一个人他一生淡漠，唯利是图，却因为没有犯下所定义的大恶而上了天堂。又或者，电车难题二选一，被单独绑在轨道上的人用自杀结束了这个问题，他也应该下地狱么？这真的合理吗？”
筑梦师需要会心理技能以便构造更贴合客户想法喜好的梦境，操控心理，他们是高手。
萧恒没理会卢广秋刻意营造的情绪输出，而是捡了一句最好回答的问题不咸不淡地回答了：“有些事不需要想明白。你可以理解为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规则之内是我们，规则之外是疯子。”
“意思是我想安安稳稳的生活，就必须接受你们定义的这个世界？”卢广秋顿了顿，微微低头，“抱歉，是创造者定义的这个世界。”
恰恰是他不合时宜的礼貌让他漏出了马脚，如果他真的很愤怒真的很在意，又怎么会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自己纠正自己呢。
萧恒似笑非笑地站起身离开审讯室。
节奏已乱，审讯结束。
一出去，萧恒立马就忍不住吐槽：“什么花里胡哨乱七八糟的尽给我扯这些，死了以后闲的蛋疼隔这写申论是吧……”
话音刚落，恰好对上厉左温和含笑的目光。
萧恒：“……”
厉左脑袋里自动回播萧恒的吐槽，于是又笑了一会儿。
他脸部的轮廓不可谓不硬朗，五官尤其是眉眼却极度温柔。他习惯了沉静，习惯了压抑情绪，却因为此刻舒展开怀的笑容更显那一双桃花眼精致好看。
萧恒就这样静静的望着他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光。
直勾勾的目光。
厉左发觉，便收起笑容，问：“怎么样，问出什么了没？”
萧恒言简意赅：“一派胡言。”挑眉，“你呢？”
厉左：“舌灿莲花、妙语连珠可惜没有一个字是有用的。”刚刚那一顿长串的笑也是在笑他自己，怎么就认认真真的听章宏胡说八道了那么久。
一出来就被嘴替了。
“厉左。”萧恒突然喊了他一声，“卢广秋喊我萧大人。”遇事不决，应该找靠谱的同事商量对策。
厉左哦了一声，淡淡道：“他没装不认识你？”
“有什么是你能告诉我的？”
厉左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卢广秋其实……”
“那好，”萧恒凑近他，小声却又一字一句很清晰地问，“我想知道你欠了我什么？”
萧恒嘴角贴在他的耳侧，近到彼此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厉左任何微妙的变化都被萧恒尽数掌握，逃无可逃。
眼看着厉左耳朵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萧恒满意地笑了笑，答案是什么，仿佛已经不重要了。
如果实在不愿意说，他也可以不问。
他要不只是歉意。
这样也很好，这样也足够。
良久，厉左抬眸，很认真地说：“所有。”
萧恒“啧”了一声，调笑道：“这样回答太没诚意了。”
“是真的。”如果不是他，萧恒就不会是萧恒，不会经历轮回。他才是萧恒经历这一切的起点。
“哦，那还是先说说卢广秋吧。”萧恒能感觉到如果此刻一直守着厉左，那么他一定能全然交代清楚，但是他现在心绪不稳，临近崩溃。
表面上仍旧风轻云淡，但是他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萧恒但凡能感知到的情绪全都乱了。
见厉左懵懵的望着他没回过神的样子，萧恒催促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语气之恶劣严厉，仿佛在说：因为都是你欠我的，所以你必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好的。”
“我和卢很熟么？”
他们一起往办公室走去，厉左的语气很快调节回原来淡然温和的语调：“不算，梦兮工作室成立后，你大约每两个月到半年会去找他筑梦一次。”
“他宣传构造梦境可以帮助恢复记忆，陪你去过一次后，你说有些用处。”
“卢广秋对你的单子很感兴趣。他自认为自己的筑梦技术炉火纯青，但遇上你，还是白搭——大部分时候。”
梦境塑造并不仅仅是心理干预，也融入了许多阴间才会有的灵魂感知和通灵技术，所以对他回复记忆有帮助，萧恒是信的。
萧恒道：“能跨越一世，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他的前世是叶恒，那么叶恒能通过筑梦想起虚云，说明这个卢申论确实是有点东西。
“是两世。”厉左纠正，“叶恒的前世是虚云，但根据梦兮的反馈来看，虚云前面还有一世。这一世，不在1010片区。”
“萧恒，或许这就是答案所在。”他的来处，他轮回的原因或许就和他最初的那一世相关。
萧恒闻言神色微变脚步缓缓停下，开始思索起来。从小到大，从八岁到现在，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一刻。
萧恒回眸，厉左就在他背后，陪他一起停下脚步，轻声对他说：“只是筑梦师不属于鬼差，没有更高级的权限，他能帮你的仅限于知道还有一世，那一世发生了什么，摸不清楚了。”
“萧恒，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能找到。”
“……”
“要！要投胎了！”谌右疯跑过来，苍老的脸上尽显急切，“快去投胎处，我拦不住，孟姐不听我的，她要投胎了。”
“谁？”
“达溪！”
三人一齐传送至投胎处的时候，达溪已经在等候室准备喝孟婆汤，孟怀亲自接待他们。
她一改往日的宽和，严肃地将他们隔绝在等候室门外，扫了一眼谌右：“我已经和这位小朋友说过了，她今天必须要走。”
厉左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有个案子没调查清楚，涉及30张抽奖券，她需要跟我回去接受调查。”
“难道她连自我选择投胎的权利也没有吗？”孟怀企图通过自己冷冷的语气击退他们，“现在我要配合她完成这个决定，是基于我孟婆和心理咨询师的身份！”
孟怀：“你们不要忘了，孟婆和引路人同样职级。”
自觉这样说话有些不顾情分，她一边解释一边坚持自己的立场：“当然我不是要同你们一较高下。既然我们职级平行，是否应该遵照达溪本人的意愿，而且，论先后，她也是先来投胎处的！”
现在她的病人极度痛苦，对天堂的生活失去了所有信心，没有任何力量支撑达溪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身为心理咨询师，不能帮病人重建希望，那么总该为她最后做些什么吧。
“抱歉，根据《阴间管理法则》纠纷未清、案子未定者不可进行投胎。现在有足够多的证据证明达溪与30张抽奖券造假的案子相关。”
听到这该死的《阴间管理法则》孟怀不得不泄气，但她还是不死心，最后问了一句：“什么证据？”
谌右道：“她自己的招认书。”
谌右到辣舞社后先是随意审问了几个社员，然后无意间将章宏、卢广秋招认的消息散播出去。只是半小时后，达溪的招认书就传送到了他手里。
她几乎没有挣扎，也不想分辨。招认书的意思很明确：1、都是她一个人做2、她现在就去投胎，请把章宏卢广秋放了。
而后，他就感应到达溪正在往投胎处方向去。
孟怀长叹一口气。
“吱呀”一声，等候室的大门打开。
一个身着粗布长裙、扎着双马尾的幼女缓缓从门内走出，再朴素的衣着也难掩她瓷娃娃般精致的容貌。很多人认识达溪都是因为她的好嗓音、因为那些传唱度极为高的歌曲，然而她小时候能出道是凭着这张精绝的脸蛋。
因为这张脸，她吃了很多苦。她最后遇到了一位不太好的人，但那人是她的贵人。
她在众人的目光里切换自己的体态、容貌，很快就又变回了那位歌手达溪，体面、从容、优雅、高不可攀。
“我跟你们走，你们想知道什么都可以，说完了……就可以放我走了么？”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