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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门外

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垂到身侧。他站直了身体,往玄关的鞋柜走了两步。他走到门前,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

然后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门板,穿过院子,像是能看到外面那三个还没走的人一样。明玉澜的目光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那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被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感情。

他又走了回去。

不行。

他想着殷殷还没醒,这俩人不知道会不会等自己走了之后做什么。明勿宁跪成那样都不肯走,谁知道这丫头会不会发疯把殷殷带到自己找不到的地方。明玉澜那个人——他想起明玉澜看他的那个眼神,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更说不准。

自己好像也不是很安全。

他不放心。

柳玉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音量调到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的焦距不在上面。他的耳朵竖着,听着楼上的动静,也听着门外的动静。

楼上很安静,柳殷还在睡。门外也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银杏树枝桠的声音。

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黄昏把窗帘染成橘红色,然后又褪成灰蓝色。柳玉迎中间去看了柳殷两次。第一次是中午,柳殷翻了个身,被子歪了一点,他又给结结实实地掖了回去。第二次是傍晚,柳殷的呼吸还是很沉,沉到像是要把这两个月欠的觉一口气全部补回来。

他下楼的时候经过玄关,脚步停了一下。他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是橘红色的,黄昏的颜色。他把眼睛凑到猫眼上往外看。

明勿宁还在跪着。阿静还在蹲着。明玉澜还在站着。

三个人像三棵长在院子里的树,被黄昏的光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明勿宁的头垂得更低了,脊背也弯了,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竹子,弯出了一个让人看了心里发紧的弧度。阿静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跟她说什么,但明勿宁没有任何反应。明玉澜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

柳玉迎从猫眼前退开。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又坐了一夜。电视开着,画面无声地闪烁,照亮他半张脸。他的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阖着,隔一会儿就睁开看一眼楼梯的方向。天亮的时候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脖子又落枕了,比昨天还疼。

他揉着脖子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柳殷还在睡。暖气的温度很稳定,房间里有一种暖融融的、让人想一直待在里面不出来的感觉。柳殷蜷在被子里的姿势和昨天差不多,呼吸很均匀,眉头也不皱了,睡得很安稳的样子。他的脸陷在灰色的枕头里,头发散开着,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呼出的热气吹得微微颤动。

柳玉迎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不凉也不热。他端着水杯下楼,走到玄关,又往猫眼里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在。

他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柳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就那么一直睡着。中间迷迷糊糊地醒过两次。第一次是第二天的晚上,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像是叫了谁的名字的声音。柳玉迎当时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凑过去,但柳殷的眼睛已经又闭上了。第二次是第三天中午,他翻了个身,眼睛睁开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大概有十几秒。他的目光慢慢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落回枕头上,重新合上。

柳玉迎这五天几乎没有出门。冰箱里那点东西早就吃完了,他也不敢点外卖,外面的那三个人也一直不肯走,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窝陷下去了一点,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每天都会去猫眼看很多次。早上去看,中午去看,黄昏去看,半夜醒来经过玄关的时候也会停下来看一眼。每一次看,三个人都在。

明勿宁的姿势到第四天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她的身体往旁边歪过去,阿静一把扶住她,把她重新撑直。她的嘴唇干裂出了好几道血口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像两个被挖空了的洞。但她还是不肯走。阿静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她靠了一会儿,又挣扎着直起来,重新跪好。

阿静抬头看了明玉澜一眼。明玉澜也低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阿静低下头,把自己短夹克的拉链拉开,脱下来,披在明勿宁肩膀上。他自己只剩一件黑色的薄T恤,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手臂上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没有抖。

第五天的黄昏。

柳玉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里在播一个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电视剧,画面无声地闪烁。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灰紫,又变成深蓝。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准备去厨房倒水。

刚走到厨房门口,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不是翻身的声音。是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他放下水杯,转身上楼。

推开主卧的门的时候,柳殷正坐在床边。被子掀开了一半,她两只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被地板凉到了。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颊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皮肤细腻白皙又透漏着丝丝红晕。

她的眼睛睁着。

瞳孔里有了焦距,像是一台停了很久的摄像机重新对了焦。她先看了看自己踩在地板上的脚,又看了看房间里的暖气片,又看了看窗户——窗户外面是银杏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风吹落了。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柳玉迎。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锯木头。

“……我睡了多久。”

柳玉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看着柳殷,看了两三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弧度。

“五天。”

柳殷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脑袋里雾蒙蒙的像在想些什么。

然后她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大概是躺了五天肌肉有点使不上力。柳玉迎往前迈了一步,但柳殷已经自己站稳了。她扶着床头柜,手指按在柜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我居然睡了整整五天吗?”她感叹道。

柳玉迎笑了笑“是啊,你睡整整五天呢,你这丫头没睡过觉吗”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盈盈地看向她。

柳殷松开了扶着床头柜的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门口走,走着笑了笑“这五天舅舅一直在这儿守着我啊怎么不走呢?”

柳玉迎叹了口气。

柳殷一愣,怎么叹气呢。

柳玉迎对着她说道“明勿宁,明玉澜,阿静一直在你门前不肯走,我不放心你”

柳殷一皱眉“你说什么?”柳殷看着柳玉迎的眼睛“这五天你也没有出门吗?也没有吃饭吗?”

柳玉迎直起过身子,双手放在柳殷肩膀上揽着“殷殷,你别太激动,舅舅没事,你不也没吃饭嘛”他吸了一口气“这三个人你怎么想的,舅舅可以把他们撵走”

柳殷想起他们在自己家门口居然待了整整五天?

她转身走到卧室的窗台前,柳殷的目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明玉澜站着来回踱步,打着电话嘴里说着什么,阿静对着黑嘉宁焦急地说着什么指着她的膝盖。

明勿宁跪在门外。

五天没有动过。五天没有合眼。五天没有吃任何东西。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自然的血色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有的结了痂又被挣开,结痂上叠着新的伤口。眼眶深深地陷进去,眼珠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了的、写满了字的红纸。落在那件披在她肩膀上的短夹克上,落在她被阿静扶着才没有倒下去的身形上,落在她膝盖下面那片被压了五天的水泥地面上。

她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她的呼吸,模糊了外面的景象。她抬起手,用手掌擦掉那片雾气,又把额头轻轻贴了回去。明勿宁的嘴唇在动,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但柳殷看得清那口型——她在念什么,一遍一遍地念,念了整整五天。

“她就这样跪了整整五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似的。柳玉迎站在她身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也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轮廓,最后落回柳殷的侧脸上。

“嗯,对啊。”他说,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这傻姑娘也不肯走,一直在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柳殷转动着眸子看向柳玉迎,眼睛里好像在说“什么?”

她又低下头来看着楼下,不由自主地看向黑嘉宁。

她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眶下面深深的凹陷,整个身子被阿静扶着才勉强撑住的那个姿势。看着看着,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淌过脸颊,淌过嘴角,滴在窗台的木纹上。

柳玉迎叹了口气。他走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拉过她的手,塞进她手心里。

“你怎么想的,”他说,“舅舅把他们撵走吧。”

柳殷低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钻一样的水光,但她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