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三声节奏规整，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一夜辗转，言煜始终没有放松紧惕。即使精神力忽高忽低，仍旧一直保持紧绷状态，时刻留意外面的动静。昨夜翻涌的焦虑和疑惑被发情期无限放大，时刻在脑海徘徊，但此刻也只能强压在心头。
言煜缓缓从床边站起身，没有急着开门，显示不紧不慢的洗漱了一番，最后朝着洗漱间的镜子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猩红色的双眸只沉冷锐利。
他打开房门，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嗡鸣，房间内的光芒应照在对方身上，利落的黑色短发在暖黄色灯光下照应的略显柔和，下颌线条冷硬紧绷，正是昨天见过的星盜首领。他身后只跟了一名随行下属，安静地站在远处待命。
男人抬步踏入，目光淡淡扫了一圈房间，最终落在言煜身上，视线沉沉，不带多余情绪。
“休息好了吗？”
声音低沉，却又比昨天多了一丝压迫感。
言煜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可以。”
他微微勾唇，眼底却不带一丝笑意，“很好。”话音落下他微微侧身，做出一个引路的动作，“跟我来，我带你过去。”
这名星盜首领似乎每个举动都透露着对那名哨兵的在意，言煜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神色不变，没有多问，抬脚跟上对方的步伐。精神力悄然铺开，无声探索着周围的动静。
言煜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把一栋不算大的建筑内里设置的如迷宫一般，负责四处探查的精神力触角猛然装上一堵厚重的精神力防护屏障，却不死心的想再次闯入，又重重地弹了回来。言煜缓缓收回精神力，此刻他突然发现，他可能惹上了一个大麻烦。对于向导来说，安抚和梳理哨兵的精神力是他们自觉醒起就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进入塔学习之后，每位向导还会按照精神力等级和适配度等级划分指标不同的哨兵安抚任务。
他本以为一位A级向导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在他看来根本不能够称之为“问题”，但此刻面对抽痛的精神触角和厚重的精神屏障，和那位神色逐渐严肃的星盜首领，他明锐的觉察到了不同寻常。
穿过层层防护屏障，空气中紊乱躁动的精神气息越发浓重。随着最后一道防护门开启，露出了一间特种人专用的隔离治疗舱。
不同于向导精神力的温润柔和，此刻舱内渗透出来的力量，狂躁、痛苦、支离破碎，又夹杂着无尽的惊惧与挣扎，像翻涌咆哮的漆黑深海，要将人活活溺毙其中。弥漫在外的哨兵信息素甚至都掺杂着硝烟的味道，言煜轻嗅一下，对方的信息素确实让他好受了一点。发情期带来的弱症有所退却，但是跟昨天那名金发哨兵的信息素完全不能比。
理智和力气都恢复了一点，言煜看向前面领路的首领，对方也正好回过头看向他，“我做精神梳理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外场，”他指了指身后跟着的人，“你们都出去。”
对面眉头紧锁，“他们可以出去，但……”
“看到你那位需要治疗的哨兵没，”言煜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指了指治疗舱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他这个等级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了。”
对方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带着手下撤了出去，还贴心的带上了门。
言煜已经能够清醒的感知到治疗舱里那濒临破碎的意识了，随着多余的人离开，他饶有兴味地打量起了里面的人。除了精神阈值为0的黑暗哨兵，他们因为没有能与其匹配的向导，长期得不到安抚和梳理，最终会导致精神力暴动，精神图景坍塌，陷入精神黑洞永眠与世。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精神力坍塌这么严重还拥有自我意识的人。
言煜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试探地放出精神力，缓缓融进周围。还不待他进行一下一步，铺天盖地的精神浪潮骤然席卷而来，冰冷而又锋利，狠狠撞向他。没有精神体，没有凝聚力，不成型的精神力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威力。言煜眼底兴味不减，一只皮毛如雪，一只白虎骤然浮现在言煜面前，丝毫不落地挡下所有攻击，猩红色的瞳孔里闪烁的是与主人同等的兴奋。
白虎缓缓落在言煜身边，它皮毛如雪，不染一丝尘埃，脊背流淌着淡淡的银光纹路，四爪无声落地，带着镇压八荒的气势。而后低头亲昵地蹭了蹭言煜的小腿，它是言煜最本能的精神屏障，也是他最信赖的伙伴。
言煜伸手揉了揉它手感极佳的虎头，缓缓俯身无它视线齐平，两双眸子是如出一辙的冷冽澄澈。而后趴在白虎耳边轻声道，“打服他。”
白虎闻声而动，冲向重新聚拢的精神力，狠狠一爪拍下。随着“吼！！”低沉、古老、带着山岳沉势的一声虎啸，对方似乎觉察到了来人的不好惹，与其缠斗了几个回合后老老实实地缩回了主人的精神图景。
“嗯……”治疗舱里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沉静似安睡的神色有了变化，双目依然紧闭，睫毛却不住的颤抖，额间布满冷汗，稀碎痛苦的喘息不断溢出。
言煜不在犹豫，抓住机会，精神力强行联接，融进对方的精神图景。
还不待言煜睁眼，一道朝他罡风袭来。白虎骤然出现，一爪子将其拍碎，又快速消失。如月光般带着淡淡银色光辉的光芒笼罩在言煜周身，这是他刚刚凝聚起的精神力屏障。而后言煜开始打量起这个空间，山河崩塌，草木凋零，黑色的精神风浪在空中不甘地翻涌，几次扑向他，试图撕碎这道闯入自己领地的光亮。
残破的精神图景终于震惊到了言煜，他只在课本和老师的话语中听说过黑暗哨兵濒临坍塌的精神图景，但那与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感觉。言煜看向空中小心翼翼但仍试图朝他发起攻击的精神力风浪，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白虎再次现身，冲向空中飞舞的黑色罡风，一爪拍碎，然后又快速冲向下一个区域，与其缠斗起来。言煜则是撑开双手，将周身的精神力屏障逐步放大，光芒笼罩的地方终于停止碎裂，也不再生出黑色的精神力风浪。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言煜精神力近乎透支，他再次打量起面前的空间，这里虽然还是山不成山水不成水，但已经有小半地方不再继续破碎坍塌，空中飞舞的黑色精神力风浪几近消失。
收回精神力的瞬间，头晕目眩的感觉直击灵魂。发情期的症状没有完全缓解，言煜有些腿软，他扶了扶额，稳住身形，抬眼的瞬间对上了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治疗舱里的人——醒了。哨兵的身体恢复能力自不必多说，对方醒不来的主要原因是精神问题，现在问题解决了，醒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是你救了我吗。”男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点缺水的干燥感，话语中是与那位星盜首领一样的陈述版疑问句。
对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言煜，看言煜没有想回答的**，也没有气馁，自然地坐起身打开舱门走了出来。
“你自己也知道的吧，那股不同寻常的精神力。”言煜似乎同样没想得到对方的答案，更像是自言自语地道，“那不像是外力干扰，又不像是精神空间自我生成的，更像是……”，他抬眼看像对方，眼中已有笃定。
“言煜，”琥珀色的双眸与他视线对上，对方很满意言煜眼中的震惊，但是并没有为他解决疑惑的意思，而且勾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然后自顾自打开门朝外走去。
言煜没有跟上，他半靠在白虎身上思索起来。对方认识他不算奇怪，进入塔学习以前他就随父亲学习控制精神力，12岁时已经能对同等级哨兵进行精神安抚和梳理。鉴于特种人的稀少，与言煜适配度超过60％以上的哨兵几乎一半都接受过他的治疗。但是他也确信没有见过这个人，那么对方只能是在塔学习期间的学生了，但是目测对方年级应该已经毕业了，毕竟还是在校生的哨兵，即使从觉醒起从没有过向导为其做精神梳理，精神图景也不会糟糕的这个程度。
“你不饿的嘛，快来，我们去吃饭。”看言煜半天没有跟上来，对方又折返回来叫他，声音已不似方才的嘶哑，琥珀色的眸子眯了眯，“吃完再跟你解释。”
要是有人跟言煜说他有朝一日会作为阶下囚和两个星盜坐一桌吃饭，他大概是一笑而过再应付两句，实则心里对这无理的玩笑不以为然又讨厌对方的不识趣。当这个画面成为现实，而且对面两位还在你侬我侬的时候，言煜只觉得这狗粮塞牙的很。他郁闷得戳了戳碗里的饭，满满一桌子没味道的饭菜，哨兵超强的五感让他们对食物的调味异常敏感，正常人口味的饭菜在哨兵吃起来不亚于上刑场。这一桌饭菜显然是为了面前的哨兵特意准备的，没有一道菜他能吃的下去。结果两个人从治疗舱外一路聊到现在居然还没完，他罕见地带了点羞恼的感觉打断了对面两个人接下来的话语，“你们……”
对方终于有空把视线分给他一点了，那位黑发男人重新沉默下来恢复了刚见面时的冷酷，哨兵似乎也终于吃好了，琥珀色的双眸尽是餍足，“三个月前我奉命回‘塔’取了一份文件，因为手续问题临时耽误了几天，”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朝言煜眨了眨眼，揶揄道，“你可是名人啊，我看了你们的对抗赛，尤其是你那场，那叫一个……”
“咳、”言煜适时地打断了他，严肃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嗯…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柯尔·提比安，这位是我的爱人陈桉。”，柯尔也算是他们三个人里面性格最好的了，起码话多活泼，看其他两位不接话没动作也不甚在意，继续道，“我隶属联邦第三军团，三个月前我们接到了押送文件的任务，这种任务对我们来说向来与休假无异，所以当时跟我一起出任务的是几个来军团镀金的公子哥，一部分还是没觉醒的普通人……”
言煜点点头，特种人毕业之后大部分会归属联邦军队，但在联邦特种人占少数普通人占多数的情况下，普通人和特种人免不了要在各个行业合作共事，甚至联邦现在大部分掌握政权的领导都是普通人，押送文件这种事端看文件保密程度，能让普通人和公子哥出动的任务，估计也不是什么要紧文件。
似乎是接收到了言煜的想法，柯尔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队伍里加上我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哨兵和一位向导，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镀金任务。但是，从我们拿到文件走出塔的第二天，我们遭到了袭击，对方武器精良，目标明确，并且封锁了我们的消息渠道，我们发出去的所有求救信息全部石沉大海。”说到这柯尔终于不复轻松的神色，琥珀色的瞳孔满是严肃，“他们很奇怪，对我们这些人的兴趣比对文件还多，将我们全部抓了起来，而且大概率有第三军的人和他们里应外合。大概过了三四天，我们找到了个突围的机会，但是最终只有我和队伍里的另一个S级哨兵逃了出来。因为当时怕军部有叛徒在，所以我想办法联系了陈桉接应我们，”
一边说着，柯尔脸上的表情沉重中夹杂着浓浓的不解，“我的易感期提前了，而且从情绪紊乱到精神力暴动全程不超过三小时，随后的事我就没印象了。”
言煜也听出了不对劲，与向导不同的是哨兵的易感期周期为每月3～7天，这期间他们会精神力体能暴涨，感官失常，不同的人还会有不同的情绪失控方式，包括但不限于敏感多思，易燥易怒等。这种情况只需要适配的向导信息素就能缓解，易感期结束后再去做个简单的精神梳理就行了。除非是常年没有向导安抚的哨兵，不然一般不会出现精神力暴动的情况。
“以你的精神图景状况来看，大概从觉醒起就没有碰到过向导。”言煜面无表情地接话，他累了个半死也压制了对方不到三分之一的精神力暴动，还不算很好的安抚梳理，只是暂时减缓了精神图景的坍塌速度，对方仍旧随时有精神力暴动的危险。
“这就是问题所在，”柯尔缓缓吐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我的精神阈值不低，适配向导很多，几乎每月都在安抚室做过精神力梳理，里面还有我的就诊记录。”
说着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倏地看向陈桉，“凌衍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