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谁坐主桌
“欢迎仍能回应者归来。”
广播的声音温柔、清晰、热情。一套保养良好的城市公共系统，在漫长停摆后重新接上了电。
娱乐甲板上的模拟掌声还在继续。
纸灯沿着街道一盏盏亮起，投影居民从窗边探身，花环和小旗在空气里轻轻晃动。第七灯港的旧庆典模板尽职尽责，把一切都安排成一场真正的返航欢迎仪式。
伊莱娜站在第一观礼区中央，视线停在出席名单上。十六个名字排在她名字之后，字迹明亮，边缘带着庆典系统特意加上的金色装饰线。
阿德里安的名字在折叠区。
完整船员名单也在折叠区。
纪念资料，待投影。
菲奥娜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却已经变得很薄。她看着名单，抬手拨开一片从头顶落下的彩纸。
“这个欢迎名单不太会看气氛。”
梅丽莎的医疗窗口立刻弹出。
“建议不要与异常系统讨论气氛。”
雷妮塔的声音从维修频道里传来。
“更正，它非常会看气氛。它看的是自己那套气氛。”
塞莱娜在主控环里完整显形。
她站在名单旁边，不去看那些热闹的投影居民，直接把座位表拉到主屏中央。
“打开宴会厅布局。”
贝娅特丽丝执行调取。
娱乐系统短暂卡顿。随后，一张宴会厅平面图缓缓展开。
主桌区位于厅中央，椭圆形，周围是十七把座椅。椅背样式各不相同，每一把椅子旁边都有颜色标记、欢迎词、餐具设置和路线编号。
外围分出四圈。
城市代表区。
同行者区。
迟到者预留区。
纪念投影区。
塞莱娜先看主桌区。
“十七个座位。”
伊莱娜也看到了。
主桌中央的位置标着她的名字。其余十六把椅子分别对应十六个女孩。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段庆典说明。
菲奥娜：灯光与观看席。
塔莉娅：外层护送席。
雷妮塔：修复席。
梅丽莎：医疗照护席。
贝娅特丽丝：记录席。
奥菲莉娅：星图与远方席。
洛维娅：试炼席。
摩根娜：黑箱席。
塞莱娜：主桌秩序席。
伊莎贝拉：花与样本席。
卡蜜拉：陪行席。
莉莉丝：安眠席。
奥蕾莉亚：归处席。
艾瑞尔：晚风与声音席。
维罗妮卡：航路席。
还有一把空椅。它在伊莱娜对面，名字栏闪烁不定。系统反复尝试填入，最后显示为：
未确认返航者。
菲奥娜盯着那把空椅。
“这个空位很会制造戏剧悬念。”
塞莱娜看得更仔细。
“它的餐具没有完全生成。”
“这也能看出来？”
“当然。”塞莱娜抬手放大那把椅子，“主餐盘缺失，杯子位置偏右，欢迎词没有落款。它知道这里应该有人，却不能确认是谁。”
伊莱娜看向折叠区。
“阿德里安？”
贝娅特丽丝展开候选匹配。
阿德里安的名字短暂跳到那把空椅旁，又很快被系统移回“医疗与纪念资料交界区”。随后，船员名单中的几个名字也闪过，同样被退回。
娱乐系统弹出解释。
【当前对象无法回应。主桌席位生成失败。】
梅丽莎的声音冷下来。
“它在用回应能力排序。”
塞莱娜点头。
“至少在主桌区，它按当前可交互程度安排座位。伊莱娜能回应，所以坐中央。十六个界面能回应，所以坐主桌。阿德里安有生命体征，但无法互动，被系统放在未确认区域。其他船员只剩记录，被放进纪念投影。”
菲奥娜低声说：“这套系统很残酷。”
维罗妮卡的文字提示弹出。
【它可能只是简单。】
伊莱娜看着座位表。
简单有时比残酷更令人不适。
庆典系统并未带着恶意。它只是在执行一套古老的欢迎流程：谁能走进街道，谁能回应灯光，谁能坐下，谁就被欢迎。至于无法醒来的人、只剩记录的人、被冻在医疗舱里的人，它用另一套区域容纳。
纪念。
投影。
资料。
这些词都很干净，也很礼貌。
塞莱娜继续向下看。
“城市代表区都是第七灯港旧模板人物。没有实时对象。同行者区为空。迟到者预留区只有阿德里安的名字反复出现，又反复退出。”
贝娅特丽丝调出底层日志。
“系统多次尝试将A-01加入返航者名单。失败原因：对象无主动作答，无行走能力，无庆典交互记录。”
梅丽莎立刻标记。
“A-01低温区继续隔离。禁止庆典系统访问医疗数据。”
贝娅特丽丝执行。
“医疗数据已隔离。庆典系统请求被拒绝。”
广播轻轻停顿了一下。
随后，它以同样温柔的声音说：
“医疗返航者状态待确认。为其保留迟到席。”
宴会厅图上，未确认空椅旁边多出一盏小灯。灯光很弱，颜色介于白色和金色之间。
菲奥娜看着那盏灯，声音收住了许多。
“它还挺会留位置的。”
塞莱娜摇头。
“留位置也能成为误判。若系统继续加载，它可能会尝试让迟到者归席。”
梅丽莎反应最快。
“即：诱导唤醒。”
主控环的气氛立刻变了。
刚才还带着荒诞的庆典，突然从彩纸和灯光后面露出另一面。
伊莱娜下令。
“禁止庆典系统访问低温区。阿德里安相关数据全部降到只读影子状态。”
贝娅特丽丝迅速执行。
“已完成。庆典系统只能看到迟到席标记，无法读取生命曲线。”
雷妮塔那边传来一声金属响。
“我建议给低温区物理断一层娱乐系统线路。谁要是敢把欢迎曲放给冷冻舱听，我就把它扬声器拔下来做锅垫。”
梅丽莎批准。
“执行。”
雷妮塔满意了。
“终于有医生懂工程正义。”
娱乐甲板的灯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引发了医疗封锁。它继续热情运转。街道尽头的宴会厅大门缓慢打开，投影乐队切换成更明亮的曲子。墙面浮现新的提示。
请返航者进入主桌区。
请确认座位。
请接受城市祝词。
塞莱娜向前一步。
“我去确认座位规则。”
伊莱娜看她。
“风险？”
“座位本身是投影，实际环境为娱乐甲板中心区。风险来自系统判定，不来自椅子。”塞莱娜顿了顿，“至少目前是这样。”
梅丽莎再次插入。
“禁止坐下超过三十秒。禁止接受饮食。禁止完成宣誓、献杯、签名、合影及任何类似确认动作。”
菲奥娜的投影从旁边飘过。
“参加派对像审讯。”
塞莱娜淡淡看她。
“真正的正式宴会本来就和审讯差不多。”
菲奥娜想了想。
“有道理。”
伊莱娜沿金色灯带走向宴会厅。
娱乐甲板的街道开始变化。第一观礼区的投影居民向两侧退开，灯桥从上方降下，虚拟纸花落得更多。检修三号顶着纸灯，努力跟在她们后面，速度慢得像被迫参加游行的仓库设备。
雷妮塔盯着监控。
“检修三号脱离维护路线三米。”
贝娅特丽丝提醒。
“庆典系统将其临时标记为城市志愿者。”
雷妮塔语气沉重。
“它今天过得很丰富。”
宴会厅出现在街道尽头。
那是由投影扩展出来的高顶大厅。真实舱壁被覆盖成暖色石墙，顶部挂着灯串，中央主桌铺着白色桌布，桌面上摆着透明餐盘和杯子。所有餐具都只是光，但位置精确，连杯脚反光都被模拟出来。
塞莱娜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
“餐具顺序很旧。第七灯港还保留地球早期殖民礼仪。”
菲奥娜小声问：“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它不只是摆好看。它给每个人安排了使用顺序。”塞莱娜指向主桌，“主杯、答谢杯、归航杯、记忆杯。每一只杯子对应一个环节。”
伊莱娜看向那些透明杯子。
“完成环节会怎样？”
贝娅特丽丝调出模板。
“可能触发身份确认、祝词记录、庆典档案写入、返航者状态固定。”
梅丽莎立刻说：“禁止碰杯。”
雷妮塔插话。
“检修三号也禁止碰杯吗？它机械臂上挂了一只。”
众人看向宴会厅门口。
检修三号缓慢驶进来，机械臂上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投影小杯。杯子穿过机械臂又重新贴合，看上去极其不稳定。
伊莱娜看了它一眼。
“检修三号撤离宴会厅。”
雷妮塔远程接管，检修三号慢吞吞倒车。投影居民对它挥手告别。
菲奥娜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志愿者退场。”
梅丽莎看向她。
菲奥娜把笑意压回去。
“异常记录，异常记录。”
塞莱娜已经走到主桌旁。
她没有坐，只俯身查看椅背上的名字。每把椅子都带有不同颜色。菲奥娜是明亮暖色，塔莉娅是外层航标红，雷妮塔是维修橙，梅丽莎是医疗白，贝娅特丽丝是档案蓝，奥菲莉娅是深空紫，洛维娅是警戒黄，摩根娜是近乎黑色的深灰。
伊莱娜的座位没有单一颜色。
它的椅背上流动着十六种细线，全部汇入中央。
塞莱娜看见这个细节，指尖停住。
伊莱娜也看见了。
那些颜色与回声室地面沟槽短暂亮起时的排列有轻微相似。相似度不足以作为证据，却足以让人不舒服。
贝娅特丽丝把图像保存。
“座位色标与回声室点位存在弱相关。可信度低。”
奥菲莉娅立刻接入。
“也可能只是主控环使用同一套界面色彩，被庆典系统读取。”
维罗妮卡补充。
【优先按低风险解释处理。】
洛维娅的提示跳出。
【低风险解释不能消除高风险可能。】
伊莱娜看着那张椅子。
遗址、庆典、界面、颜色、位置。它们之间有许多相互缠住的细线。任何一条单独看都能被解释，放在一起就变得沉重。
塞莱娜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看这里。”
主桌中央出现一张菜单。
它没有食物名称，只列着庆典环节。
入席。
举杯。
称名。
回望。
游行。
献灯。
纪念墙。
塞莱娜把“称名”放大。
底层说明浮出。
【请返航者在主桌确认姓名。城市将记住你们。】
梅丽莎立刻标红。
“称名环节禁止。”
洛维娅看向伊莱娜。
“它和K链称名实验可能只是词汇巧合。”
摩根娜的投影在主桌另一侧出现。
“巧合也可以先绕开。”
伊莱娜看向她。
“你这次倒谨慎。”
摩根娜弯了弯眼睛。
“我喜欢实验，不喜欢被别人的实验顺手推进去。”
伊莱娜把主桌所有称名环节关闭。
娱乐系统弹出提示。
【主桌确认未完成。是否跳过入席仪式？】
“跳过。”伊莱娜说。
【跳过后将进入游行路线。】
“确认。”
宴会厅灯光暗了一瞬。
主桌区的餐具逐个淡去。那些椅子仍在原位，像一次未完成的宴会。中央空椅旁边那盏为迟到者保留的小灯也暗了下去，只剩一点不稳定的金白。
塞莱娜看着那盏灯。
“宴会厅保存的信息比第一观礼区更多。它并不理解死亡、冷冻、记录残留和界面之间的差异。它只按能否参与庆典划分。”
“这很糟。”菲奥娜说。
“也很诚实。”塞莱娜说，“很多系统都会这样。能回应的坐下，不能回应的被放到墙上。礼仪把判断包成温柔的样子，判断本身仍然存在。”
伊莱娜看向宴会厅尽头。
那里出现一条新的道路。道路两侧灯光更密，墙面投影从宴会厅延伸出去，变成一条宽阔的游行街道。
广播再次响起。
“主桌确认已跳过。返航者将进入游行路线。请在游行结束前抵达纪念墙。”
卡蜜拉的界面在道路尽头亮起。
她站在灯光交界处，已经等在那里很久，向伊莱娜伸出手。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