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天，大王又留宿在了常青的寝宫，只和她说说话。
这次常青老实了许多，问了就说。
大王每次都在试探性说出自己想离开这里，常青全当没听懂，盯着他委屈不敢说的样子，感觉像谁，屋顶那个邪祟吗？
发簪挑灭红烛，房间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再次亮起，常青坐在椅子上，地上是昏迷不醒的大王，他经常睡不着，起来又和常青说话，实在烦人。
常青仰头扇着扇子，举起手中的迷药。
这是那个给她铜钱的人给她的，也就是碎金，不过现在的常青不认识他却打心底的相信他。
蒋裕昌的确被改过命，因为遇见了常青，蒋裕昌的人生彻底变了方向，由原来的“成为邪修拜入梧桐娘座下”到“为朊鬼奉献一生，死后成为鬼仙儿”，结局不同，本质却是相似的。
屋里有些闷热，常青打开窗，微风在盘旋，常青抬起手，挡住月亮，月光透过她的指缝，落在脸上与发丝上，像是为她的无能悲伤，亦像是诉说天边的遗憾。
她又开始后悔没能死在那个雨天了。
疯姑娘摇身一变，成了大王心尖尖上的人儿，不到两年，碎金出现次数变多，常青的位分升到了三夫人，她其实什么都没做的，朝廷上下全是对她的声讨，很快都被喜神的耳羽制止了。
于是这后宫，真的成了吃人的后宫。
听说一到半夜，雒夫人的宫里就有嘎吱嘎吱声，像野兽咬断骨头一样刺耳。
躲在米缸里的娃娃时常胆怯，怕疯姑娘那天心情不好把自己抓了去。家中有女儿的都连忙嫁出去，唯恐进了宫惹到了疯姑娘。
这几年，常青出落的愈发漂亮，被声讨的更剧烈，她的长相不是说惹眼，是太幼态了。
身边的奴才死了一批又一批，衣裳一天一件不重样，赏赐更是流水般送来，唯独头上的蓝发带永恒不变。
大王不在意这些钱财，他只求常青有一天能带他逃出去，再皇宫隐蔽角落放下木牌，刻着“愿随 往各处——榕”，他知道常青有些怪东西，那些东西会捡来送给她的，不敢写的太过，韩成榕，他的名字。
常青斜倚在象征王权的金丝楠木软塌上，吃着外族进贡的樱桃，手上大王赐的祖传玉扳指也不过是一个装饰品，桌上有奏折。
她一直在调查蒋裕昌的事，可惜那里是个被说成闹鬼的山，自己又被困在宫里，能查到的少之又少，只知道蒋裕昌死前见了什么人，还有知情者从山里回来就疯了的，就好像有人刻意不让常青知道什么似的。
真是恶心后宫生活，都快被她变成鬼屋了，那个大王还是想被下了降头似的来，只是来待着，营造宠爱的假象。
更恶心大王这个人，常青看着自己的脸，娃娃脸，很可爱就是太显小了，真的不怕惹人非议吗。
圈养的小黑羊懒散的卧在院子里，阳光照着它光滑的毛发，耳朵忽扇忽扇的。
常青的贴身婢女是个哑巴，正站在常青身后为她梳妆打扮。
常青相当惯着那小哑巴，赏过她不少好东西。
她位分最高的，总有人来示好。
小哑巴为常青扇着白玉扇子，上面绣着桂花，常青斜倚在塌上：“我看看，都谁来了？”
随意一瞥，曾经那位欺负过她的贵女正垂头跪在地上，常青懒得理她，打了个哈欠又摆摆手。
常青真的没太睡醒，回去补觉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常青躺在床上，招呼小哑巴。
“你脸怎么了”常青侧头看着小哑巴红肿的的脸颊，略显嫌弃，“哦，忘了你是个哑巴了”
小哑巴啪嗒啪嗒的掉眼泪，在纸上写字说了自己被新来的嫔妃刁难的事。
常青烦的不行，她真的好讨厌这里的一切，男女老少，活的死的，是人不是人的，没有一件事令她顺心。
常青起身，披上青纱，带上发簪：“谁要你说事儿了？说是谁”
哑巴在纸上写下的赫然是那位贵女的封号，姝世妇。
“一进来就封了世妇呐？家世显赫哦”常青抹上大红的口脂，慢条斯理拿出云锦帕子擦拭着佩刀，“让她来，我问问”
常青眼神望向窗外那只死尸，解暑的冰块上都刻着凤凰雕像。
小哑巴脸上敷了药，正跪在常青脚边，一支支金簪子插在发间，不输嫔妃。
下人报告称姝世妇来了。
常青喝了口茶水，摸着小黑羊，恶趣味笑着：“让她在外面跪着，跪到我开心为止。别让她晕倒，实在不行就拿水泼起来”
发丝在指尖打转，常青翘着二郎腿问哑巴：“继续写，只有她一个人刁难你吗”
哑巴想了想，在纸上写下：周围还有其他妃子……
三四个名字写下，本人全部跪在了宫外，皆是新来的嫔妃。
“她们宫里的贴身下人呢，也都叫过来”
阵仗不小，一堆人盯着大太阳跪在门外，一盆盆水泼过去，弄花了他们的妆容。
良久，常青终于是舍得打开门了，椅子搬到门口，她各色名贵水果喂给小黑羊，果皮放泔水桶里，满了就倒在跪着的人身上。
小哑巴头上的饰品晃得人眼疼。
碎金隐去身形趴在屋顶，耳羽舒展，上面的眼睛睁开，都在欣赏这场被自己亲手改变的闹剧
“啊啊啊！！！”姝世妇尖叫起来，连忙站起身躲避泔水，裙角还是溅上了污渍。
常青手里把玩着蓝发带，坏笑着：“脾气真大，我还没玩够呢”
“你！我父亲可是诸侯！你个疯子凭什么……”
周围的人把头埋得很低，生怕常青将怒火牵连在自己身上。
“你爹是我都没有用”常青觉得好玩，看了眼屋顶，“你不是刚进宫吗？直接就是二十七世妇呐，真厉害，不会是有鬼盯上你了吧？”
姝世妇心头一颤，听懂了常青的意思，也明白眼前这个吃人的“鬼”干的事到底有多荒唐。
姝世妇被按在地上继续跪着，眼中是愤怒与恐惧。
“你乱打人”常青摘下手上的柳木串子，递给小哑巴。
姝世妇的嘴不知怎的，就是控制不住说些以下犯上的话：“你一届乡野村妇！在庙里抱着死羊的疯子！……”
“死、羊？”这个词常青不喜欢。
“哼！我爹可是诸侯！你敢动我试试！”
常青很喜欢这种傻子，但这个有些傻过头，傻得奇怪了，再次不由得向房顶看去，并没有看见任何邪祟。
碎金才不要让她看见。
“小哑巴，她怎么打的你怎么打回去”
几位仆从死死按住姝世妇，哑巴带上柳木串子，每一巴掌都卯足了劲儿。
常青撑着脑袋，指尖轻点黑山羊的头：“姝，你让鬼盯上了呀”
姝捂着脸，惊恐的看着提剑向她走来的常青。
“夫人饶命……”她道歉速度很快，脑袋拼命磕在滚烫的地板上。
“我记得你有个哥哥来着”常青眼睛一转，想到了点好玩的，“不巧了，我这宫里不缺太监……”
话落，常青看着剑上自己的倒影，双手高高举起，剑刺穿了姝世妇肩膀，血腥味引来了常青饲养的干尸前来分食。
血液溅到旁人身上，又引起干尸的撕咬。
“啊啊啊啊啊！！”
好几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
“这几个人，家里的男丁全给我阉了”
常青看着浑身是血的姝世妇，剑尖刺入，把她挑起来，捂着嘴笑：“你要是能帮我出去就好啦”
可死人不会说话。
“大王驾到———”
“常青……”大王一进来就看见这幅血腥场面，一时间有些语塞，尽管他早就习惯了。
“大王，我想出宫”常青刻意藏起剑，横着，不瞎都能看清楚。
“……”
常青刚干完坏事，此刻的笑容更像是威胁：“大王英明神武，真真叫人钦佩”
出宫的事到底没同意，常青也不管，跑了。
常青跑走大王只能去说齐玉茉，所以齐玉茉一听到消息也跑了，去找常青。
鬼山中雾气很重，常青提着剑一点一点走去家的方向。
传送符咒很好用，中午就到了。
银芝的坟前长了一株桂花苗。
常青擦好三个墓碑，放下桂花糕，蹲在地上抱住自己。
山中恶鬼横生又无人打理，一路上可谓是辛苦万分，常青解下一支蓝发带，转头看向密林深处那双蓝眼睛。
还是悲鬼的碎银没想到自己隐了身形和气息还能被发现，转身就走，也是意料之中的走不动，双手被蓝发带绑住拖拽到常青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悲鬼碎银有点心虚。
“……悲鬼”常青眼中是被藏起来的极致温柔，四个字想了好半晌才说出口。
“？你想起来了”悲鬼略显惊讶的看着常青，正好常青的小纸人爬上了自己的胳膊准备融进身体。
“很少”常青伸出另一只手捂住碎银的嘴，想让她昏迷。
悲鬼才不愿意被抓住，妖力爆开自己被缠住的手，摆脱了纸人和蓝发带，退至密林，回头看了常青一眼，决绝的走了。
蓝发带毁了，常青看着手中断开的布条，又看看碎银离开的方向，轻叹着：“你真没有心啊”
今后只会绑一个辫子了。
晌午的太阳照着墓碑上的残破发带，昔日热闹的树林早已归于寂静，人去楼空，不复往日的嬉笑打闹，徒留木屋上木板缝隙间的春日野草。
常青离开不知去了哪，悲鬼藏在树林，一旁是碎金。
“你找到替死鬼了吗”碎银吃着草，含糊不清的和碎金搭话。
“哪有那么容易”碎金坐在矮树枝上，靠着树干，声音轻轻的。
“为什么（找替死鬼）”
“喜欢小鸢”
莫名其妙的回答，看着碎金一副懒懒的模样，碎银站起身，把他从树上拽下来。
“给小树浇水去”
“小鸢又使唤我”
碎金倒挂在树上晃悠，他身体软，腰向后折，再次和现实的碎银一行人对视。
碎金轻轻笑了一下。
悲鬼碎银也看了一眼。
碎金翻着花绳：“小央最喜欢小鸢啦”
“什么毛病”悲鬼抱着自己的灯笼走远了。
悲鬼碎银也不知道去哪了，碎金变成拿着洒水桶蹲在小河边抓鱼，害怕也抓，投下一片阴影。
“！啊！好仙人，好仙人你放了我吧……呜呜，我就是个小妖精，太饿了来抓几条小鱼吃……”碎金瞬间掉眼泪，被齐玉茉提着领子，剑尖指向脖子 。
“狐妖？”齐玉茉看着碎金惹眼的狐狸耳朵和大尾巴，剑尖逼近。
“好仙人，饶了我吧，我没有干坏事”碎金看过人受委屈时的表情，学着自己看见的，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姿态。
“狐妖擅蛊惑人心，长你这样的……更不用说了”说着，齐玉茉蓄力准备杀死他，却感到有人，“谁！……莫、莫舟去？！”
莫夏身上的气味和莫舟去很像。
“别杀他，好吗”莫夏搭上齐玉茉的肩膀。
“……你”齐玉茉仔细瞧了瞧莫夏，“你不是莫舟去！”
“我靠？！这么快就看出来了？！我这么差劲吗？”莫夏搂着齐玉茉，手掐着她脖子，让她动弹不得，“你眼真尖”
“莫舟去……莫舟去他人呢！！”
“被我吃了”莫夏扣扣耳朵，满脸戏谑。
“……你是谁”
“不记得了？小齐姑娘？”莫夏逐渐变回本相，尽管黄瞳白发的那边毁容了，也不妨碍齐玉茉认出他，“小齐姑娘，你活多久了？”
“穷奇……？”齐玉茉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他还活着。
“抓到啦！！”碎金举着鱼，开心的跳起来，又因为害怕开始尖叫。
“他是喜神？”
“不然么？”，莫夏歪头，“我们总得有一个人知道当人是什么感觉吧”
莫夏松开了齐玉茉，后者瞬间消失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