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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舍逢邪祟 银针定惊魂

江知夏开着车拐进龙头寺后山那条烂巷子的时候,天边最后一点红才磨磨蹭蹭地沉下去。夏至的白天长得离谱,七点多了天还亮得跟下午三点样,就是空气里的湿热少了点,飘着点山上草木的腥气。

龙头小区缩在街尽头,就两栋灰扑扑的老房子,楼跟楼挨得近得很,黄桷树长得遮天蔽日,太阳根本照不进来,大夏天都凉飕飕的,跟个冰窖一样。这里是财印投资给他们租的员工宿舍,江知夏住二栋十一楼,两个居室,不算宽敞,卧室没有卫生间,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他住了一间,另一间住了个刚入职半个月的小子叫陈旭,是公司大老板黄天勇的外甥。

他把车停在楼下临时车位,熄了火,靠在座椅上喘了好半天。车里空调还在呼呼吹冷风,可身上那股汗糊糊的劲儿半点没退。后背的衬衫湿得透透的,贴在背上显出身形,额前的碎发全被汗打湿了,黏在脑门上,要多狼贝有多狼狈。

江知夏扯了扯领口,解开第四颗扣子,露出大片白生生的胸膛和精致的锁骨。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去。

楼道里连个灯都没得,只有安全出口那点绿光幽幽地亮着,怪吓人的。江知夏坐着那部老掉牙的电梯上了十一楼,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摆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客厅茶几上放着瓶没喝完的可乐,陈旭的房门关着,显然还没回来。他也顾不上别的,反手带上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公共卫生间。

反手 “咔哒” 锁上门,他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 “咚” 地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这时候,他才敢松开一直掐着大腿的左手。裤子被汗液打湿了一大块,凉冰冰的贴在腿上,难受得要死。他一把扯下,看着那滩汗液印子,心里头骂了句娘,烦躁得想砸东西。

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是那股熟悉的麝香味,他也不知道别人能不能闻到,或是多远的距离能闻到。可只有他自己晓得,只要稍微动一点真气,这破毛病就跟狗皮膏药样甩不掉。再找不到阴卦杯,迟早有一天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出洋相。

江知夏咬着牙,把汗液浸湿的内裤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拧开淋浴开关。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浇灭了身上最后一点火气。他闭着眼睛任由冷水冲,脑子里全是贺老头说的那本《催官篇》。

他在师父家看清抄本的时候,师父就曾说过,现在传世的《催官篇》,错误百出,莫名其妙,只有找到赖布衣的真迹,才能解开天星风水的核心秘密。师父找了一辈子都没摸到门路,没想到竟然落在了贺家。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能摸到那本梦寐以求的古书了。到时候敲开江城上层圈子的大门,阴卦杯的下落总能查出来。

洗完澡,江知夏拿了一条白浴巾围住腰走出来,露出线条流畅的腹肌和两条大长腿。水珠顺着他冷白的皮肤往下滑,划过锁骨、腰腹,最后没进浴巾边。他头发湿漉漉的,发梢滴着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胸膛,留下一道水痕。

他刚走到自己卧室门口,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跟着是个男人的骂声。

“你发什么神经病!这可是八楼!跳下去你就没命了!”

江知夏脚步一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楼下小广场已经围了一堆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

“咋回事哦?”“还能啥事,八楼老王家的媳妇,不晓得咋就疯了撒!”“她昨天还好好的在上班,今天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可不是嘛,刚才我看见她半个身子都探出窗户了,吓死个人!”

江知夏心里一动。他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阴寒气从八楼飘过来,跟今天下午夏澈指尖那股味道很像,但是要阴冷得多。

他没多想,转身快速穿好衣服。还是那件刚换的干净白衬衫,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袖子随便撸到小臂,露出手腕和那枚泛着银光的铜剑坠子。下身是黑色工装裤,衬得腿又长又直。

下楼的时候,正好碰到几个邻居也往八楼跑。江知夏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越往里走,那股子阴寒气越重,他耳尖唰地红透,身上雪松味突然变浓,他只得将左手放进裤兜,指尖死死按住裤缝。

八楼的房门大开着,里面挤得水泄不通。江知夏挤进去,就看见客厅中央,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被几个男人死死按在地上。她披头散发,两眼发直,嘴里发出 “嗬嗬” 的怪声,拼命挣扎着要往窗户那边爬。

一个个子不高、瘦得跟竹竿样的男人站在旁边,脸色铁青,指着女人破口大骂。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个针炙师的胸牌,正是小区门口中医馆的王大夫。

“我让你闹!我让你闹!” 王大夫气得浑身发抖,抬脚就要往女人身上踹。

“哎!别打啊!” 旁边一个大妈连忙拉住他,“有话好好说,打她也没用啊!”“不打她?不打她她就要跳下去了!” 王大夫红着眼睛喊。

众人七手八脚把女人从地上拉起来,拖进卧室。王大夫找了根粗绳子,不顾女人的挣扎哭喊,把她牢牢捆在了床上。女人被捆住后反而安静了,只是两眼直勾勾盯着天花板,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念有词,不晓得在说啥子。

“赶紧打 120 吧!” 有人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是啊王大夫,送医院去看看吧!”

王大夫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疯疯癫癫的老婆,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他攥着拳头,半天没说话。众人都晓得他家里条件不好,还有两个娃和老父亲要养,去医院的钱对他来说不是个小数目。

江知夏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能清楚地看到,一股黑色的雾气缠在女人头顶,顺着她的七窍钻进钻出。那雾气阴冷刺骨,带着股烂泥巴的味道,显然不是普通的精神病。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牵着两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走出来。两个娃显然被吓坏了,紧紧抱着老头的腿,哭得满脸是泪。“妈妈…… 妈妈不要闹了……”“爷爷,我怕……”

老头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现金。他数出两千块钱,塞到王大夫手里,声音沙哑地说:“儿啊,这是我攒的养老钱,你先拿着,带媳妇去医院看看吧。别让两个娃跟着害怕。”

王大夫看着手里的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机正要打 120。“且慢。”

一个清冽好听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江知夏直起身,左手揣在裤兜里,缓步走了进来。他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湿气,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点锁骨。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露出一双眼尾上翘的桃花眼,眼神清澈又深邃。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勾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他,不晓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是谁。“你哪个哦?” 王大夫皱起眉头,语气带着点防备。“我住十一楼。” 江知夏淡淡说道,目光落在床上的女人身上,“她这不是精神病,不用去医院。”“不是精神病?” 王大夫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不是精神病那是什么?难不成是中邪了?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信这些封建迷信!”

“是不是封建迷信,试试就晓得。” 江知夏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看着他,“把你的银针拿出来。”

王大夫愣住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疑惑地说:“你也会针灸?你有针灸证吗?”“没有证,只是略懂一点。” 江知夏微微颔首。

旁边的老头连忙拉了拉王大夫的胳膊,小声说:“儿啊,就让他试试吧!反正去医院也要花钱,万一他能治好呢?” 王大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疯疯癫癫的老婆,又看了看手里的两千块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客厅抽屉前,拿出一个黑色的针灸包,递给了江知夏。

江知夏接过针灸包,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擦得锃亮。他抽出十三根银针,放在酒精灯上一一消毒,动作行云流水,那架势看得人挪不开眼。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大妈凑到一堆小声嘀咕。“这小伙子长得才叫乖哦!”“就是嘛,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撑头!”“不晓得耍朋友没得哦……”

江知夏仿佛没听见她们的议论,只是专注地消毒着银针。手心里攥出了点汗,那股阴寒气顺着衣缝往骨头缝里钻,身体开始明显不适,他扯了扯衬衣下摆,企图遮挡住身体的变化。

消毒完毕,江知夏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他看着床上两眼发直的女人,眼神一凝。“诸位让一让。”

众人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给江知夏腾出地方。江知夏拿起第一根银针,手腕轻轻一扬,银针就跟长了眼睛样,稳稳地刺入了女人的人中穴。跟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他下手快得很,眼睛都跟不上。少商、隐白、大陵、申脉、风府、颊车、承浆、劳宫、上星、曲池、舌下中缝。十二根银针一根接一根扎进去,准得很,半分都没偏。

就在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女人腰下隐秘之处时,异变陡生。

一股热流从身体深处窜了出来,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江知夏浑身猛地一颤,腰腹绷紧又猛地松开,呼吸硬生生断了半拍。胸前漫开一片滚烫的汗意,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浓郁的麝香味混着酒精味悄悄散开。

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后背的衬衫唰地一下就湿了一大块。

他心里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拳。妈的每次都在这种人多眼杂的时候犯病,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在这帮邻居面前丢光脸面。他面上却半点不露,依旧是那副稳当当的样子,只是捏着银针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快得没人能看见。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猛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鬼叫似的尖叫。跟着嘴一张,一口黑红色的液体喷了出来,溅在白床单上,臭得人想吐。

“啊!” 众人吓得惊呼一声,纷纷往后退去。“不好!刺到血管了!”“快打 120!出人命了!”

就在这时,王大夫突然眼睛瞪得跟铜铃样,嘴张得能塞个鸡蛋。“鬼门十三珍…… 不对,是鬼门十三针!这是鬼门十三针啊!” 他失声喊出来,声音都抖了,满是不敢相信。

话音落下,屋子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们大多不晓得鬼门十三针是什么,但看王大夫的反应,就知道这绝对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江知夏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女人。黑水吐完之后,女人身上的黑色雾气渐渐消散了。她的眼睛慢慢恢复了神采,不再像刚才那样空洞无神。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被绳子捆住的自己,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我…… 我这是怎么了?” 她虚弱地说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媳妇!你醒了!” 王大夫喜极而泣,冲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 两个小女孩也跑了过来,扑到床边,抱着妈妈的胳膊哭了起来。老头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不停地对着江知夏作揖:“多谢小神医!多谢小神医救命之恩!”

床上的女人喝了一口水,缓了缓神。她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我…… 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缓了缓神,声音还带着点抖,讲起了那个气人又邪门的事。(第四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