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白光彻底笼罩中和尔悦的身体时,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身体凭空悬挂,强烈的失重感将她包围。
手心传来李哲辰指尖冰凉的温度时,和尔悦轻轻地扬起了一个解脱的笑容。
她单手捂着脑袋,声音嘶哑地呢喃自语着:“终于……结束了。”
“嗯。”李哲辰眼前一片空白,他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但还是本能地抓紧了手中的人,应着她的话说,“结束了。”
“……”和尔悦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刻听见李哲辰的声音,她艰难地挪动脖子,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着面前刺眼的白光,在眼眶中积压已久的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顺着眼角,滴落在虚空中。
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在虚空中飘荡许久,最终到达一个临界值,落在棕红色的木板上,溅起一次绚烂的水花。
和尔悦的身体也在下一刻砸在上面,瘦弱的身体碰触到地板坚硬的触感,身体的剧痛迫使她睁开双眼。
她迷茫地趴在木地板上,脸朝下,近距离观察着那块她在哪见过的木板。
地板上有缝,有长时间不清理而堆积起来的灰尘,仔细触摸起来是凉的。
等和尔悦的意识渐渐恢复,耳鸣声充斥着她的全部听觉。
她试图抬动四肢从地板上坐起身,可四肢变得格外沉重,身体各处也在隐隐作痛。
和尔悦的知觉渐渐恢复,她听到一个很粗重的呼吸声,很近,她努力将脑袋偏过一点,顺着自己张开的手臂看向面前那个仰躺在地板上的男人时,她仍然是脑袋一片空白。
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底片——所有的画面都还在,但边缘模糊了,人和名字对不上号。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
她隐约记得在莉莎船上被注射药剂后醒来时也有过类似的恍惚——两次都是从某种“非自然状态”中被强行拽回现实。
身体比大脑先回来了,而记忆还在路上。
“他是谁?”那种陌生的恐惧感极速席卷和尔悦的意识,她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可手指刚抬起的瞬间,对方便抓紧了自己的手。
男人缓缓将脑袋扭了过来,嘴里模糊不清地呢喃着:“和尔悦。”
“和尔悦?”和尔悦听到这个名字时先是愣了一下,她在脑海中不断挖掘有关这个人的全部记忆。
那个喜欢紫色,喜欢小兔子,喜欢葡萄味,喜欢记录幸福,喜欢用笑容解决许多麻烦事的赤发金眸的女孩……
她叫和尔悦?
“谁是和尔悦?”和尔悦脑袋嗡嗡,她试图抬头,但脖子僵硬地无法动弹,只好先翻了身。
翻身过程中她的视线扫过天花板——熟悉的旧木梁,好像是她工作的地方。
就这么躺了很久,久到和尔悦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硬地板硌得发疼,她才想起来,和尔悦是她自己。
和尔悦疲惫地开口:“那这里是?”
“是修复馆。”李哲辰动作僵硬地从地板上站起身,他伸出手,拉着和尔悦的手,将她带到柔软的沙发上。
“……”和尔悦无意识地跟着他的步伐走,短暂遗忘的记忆也在此刻逐渐回归。
她侧头看着面前左手打着石膏的男人,轻声喊他:“你是李哲辰吗?”
“是我,李哲辰。”李哲辰的状态明显比和尔悦好上一些,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和尔悦手边,又打开手机时间,在手上晃了晃,“我们在现实生活已经三天没喝水了,你渴吗?”
“嗯。”和尔悦端起水杯,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李哲辰看着周围熟悉的修复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三天时间,刚好。”
窗外是伦敦的夜晚,明月高照,路灯昏黄。
“……”和尔悦盯着窗外,她意识混沌地发了一会儿呆。
两个人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李哲辰整理好情绪后,先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边,看着桌面上大开的古籍,眉头骤然紧蹙。
和尔悦转过头,看着李哲辰把古籍拿起来,翻开,粗略地看了一下封面和内页。
她又看着对方放下古籍,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下脸,回来时脸色仍然不是很好。
“古籍怎么了吗?”和尔悦疑惑地看着重新坐回沙发上的李哲辰,轻轻问道。
“这古籍是亨利·布鲁克斯留给他儿子莱昂·布鲁克斯的东西。”李哲辰将脑袋靠在沙发上,仰头深呼一口气,回答道。
“是他让我们带给他妻男的那个东西吗?”和尔悦顺着他的话问道。
“……”李哲辰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道,“是。”
“我们不是身穿,所以没有改变过去,对吗?”和尔悦看着李哲辰的左手,在穿越的那些天里,她清楚地记得李哲辰的左手没有出事,甚至握着自己的双手,教自己开枪。
“对,我的记忆没有改变。”李哲辰直起身,看向和尔悦呆呆的眼神时,笑了一声,说道,“或许我们穿越古籍的真正作用不是改变历史,而是看到历史。”
“嗯。”和尔悦搓了搓手,感受到手腕上的东西时,她愣了一下。
紧接着,她低头看自己手腕,那条让娜的红绳还在,但颜色变了:“但我把那里面的东西带出来了。”
她的手指摸到红绳上一道新的纹路,那是一道金色的裂纹:“它上面出现了金色裂纹。”
“带出来了?”李哲辰诧异地转过头,他上前握住红绳,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用放大镜观察了绳体纤维的断面。
“材质变了。”他放下放大镜,将红绳还给和尔悦,说,“在幻境里它是麻绳,现在的纤维结构更细密,像是被压缩过——幻境里的东西本不该出来,除非它和现实中的某个东西产生了量子纠缠。你身上的皮肤细胞、你的发丝DNA、你用的那支细针——都在幻境里和它接触过。它粘上你的生物信号了。”
“嗯,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和尔悦点了点头,扶着自己酸软无力的四肢,逐渐走向那间卧室。
李哲辰看着和尔悦逐渐关上了门,自己才站起身,清点和观察所有从幻境带回来的东西。
刚刚和尔悦手腕上的红绳是灰白色的,听她叙述,应该是新增一道极细的金色裂纹,摸上去比之前“旧”了。
李哲辰从地上捡起从幻境中掉落的那个亨利·布鲁克斯父亲留下的刻痕拓印纸——从操作台侧面拓下来的,纸边有烧灼痕迹。
还有一枚硬币——从亨利·布鲁克斯外套里滑落的那枚。
李哲辰将这些东西摆在古籍上,打开了桌前的夜灯,戴着眼镜,用专业的工具检查着。
李哲辰再次翻开古籍时,封面和封底与他第一次观察古籍时没有任何变化。
而古籍内容上,出现了一道很小的细缝。
“这是?”李哲辰将细缝放到台灯下,弯腰仔细观察着那细缝。
那是与和尔悦手腕上红绳一模一样的细缝——大小、形态都相同。
“……”和尔悦躺在床上,她仔细观察着手腕上的那根红绳,长度没变,但质感变得更软、更旧了。
金色裂纹对光的时候反光,正常光线下看不到。
她把红绳重新系回手腕上,她的打结的动作很慢,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很久才系好。
和尔悦手指刚搭上自己的腹部准备睡觉时,指尖却碰触到了那细长坚硬的东西。
她拿起来一瞧,是亨利·布鲁克斯在进入实验室前递给她的一件防身武器——“细针”。
细针碰触到红绳的瞬间,针身开始升温。
和尔悦低头看时,原本光滑的银色针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细的暗纹——纹路从针尖向针尾蔓延,像被水浸湿的宣纸里渗出的墨痕。
暗纹成型时,针体向外膨胀了将近一倍,针尾弯曲成弧,变成了一支带银色梅花纹的铜质发簪。
那不是“变成”,是“打开”。
它本来就是发簪,只是被某种工艺压缩成了一根细针的样子。
亨利递给她的时候可能也不知道——他以为是普通的防身武器。
但红绳上的生物信号激活了它的“原始形态”。
夜间,和尔悦睡醒后起来上厕所,出来后才看到李哲辰还站在古籍前认真研究。
“饿了吗?”李哲辰放下手中东西,回头看向一脸懵的和尔悦。
还没等和尔悦回答,李哲辰便去厨房热了简单的吃食。
等他将食物端到桌上,和尔悦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
“家里暂时只有这些,先将就一下。”李哲辰也觉得累,没再说过多的解释,“明天我去买新的。”
“嗯。”和尔悦点了一下头,便乖巧地端起碗筷吃了起来。
两人安静地坐在桌边吃,全程没有实质对话。
和尔悦狼吞虎咽的动作在吃到一半时停顿了一下,她看着碗里的食物,手指轻轻碰了碰碗壁,指尖传来温热真实的触感时,她才重新拿起筷子,将食物递到唇边,细细地咀嚼起来。
吃完后,和尔悦说:“谢谢你。”
她收了自己的碗去厨房水槽,水流哗啦啦地落下,冲洗着碗筷。
等到碗筷洗干净后,和尔悦在水槽前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再想什么。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真实的景象,应急后的情绪逐渐平息,变得正常。
外面是伦敦正常的街道、路灯、行人,和尔悦伸手碰了一下窗户玻璃——凉的,真实的。
可越是触感真实,和尔悦心里的疑虑便越是多一些。
她在水槽前多站了一会儿,等到外面人群越来越少,她才回到客厅,发现李哲辰已经把桌面收拾好了。
“……”和尔悦走到客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时,她侧身,看向走廊另一端的李哲辰。
“李哲辰。”和尔悦率先露出一个与平常无异的笑,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晚里却显得如此清晰,“明天见。”
“……”李哲辰看着她的笑容,藏在身后的手缓缓松开。
他抬起头,直视着和尔悦的眼睛,笑道:“好。”
“咔嗒”一声,房门被关上。
和尔悦靠在木门上,没了觉意,便站在窗边看外面,静静地等到天亮。
当天边亮起第一抹暖黄色的阳光时,和尔悦飘扬的思绪才渐渐收回。
她低头看手腕上的红绳,手指再一次摸了一下金色裂纹的位置。
她的脑袋里冒出幻境结束前让娜的动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将那个想法问了出来:
“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真的结束了,那为什么要强调“真实”两个字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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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