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哥哥。”李哲轩抬起脑袋，提溜着欣喜若狂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李哲辰，“嫂子真漂亮。”
“……”李哲辰看着面前笑容真挚的亲人，越看越觉得对方诡异。
“哲辰。”和尔悦轻轻牵住李哲辰的手指，声音软绵绵的，“我好想回家。”
“家……”李哲辰垂下脑袋，看着和尔悦牵住的自己的手，肩膀上的疼痛感迫使他闭上双眼。
“家”这个字和嗡鸣声一直徘徊在李哲辰的脑海里，不断地放大再缩小，最终消失。
他再次睁开眼，看着自己的亲人的脸，总觉得陌生。
那三张脸明明看上去是那么温和，说话时嘴巴扬起的弧度是那样柔和。
可李哲辰就是觉得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
所有人都很奇怪，但李哲辰不清楚哪里奇怪。
他被对方拉着坐在石板上，听着眼前亲人给他讲他小时候做过那些糗事，看着他们一张一合的干裂唇瓣，时间长了，竟然觉得有些虚幻。
那些人好真，皮肤纹路与细节都是可触摸的，声音是如此清晰，情绪是那样鲜明真实；可李哲辰觉得他们好假，像是虚幻投影一般，与周围的荒芜显得如此割裂。
“和尔悦。”李哲辰张了张唇，他抬起脑袋，记忆逐渐回笼，回到刚刚自己用生锈剪刀挖伤口的模样。
“生锈……”他嘴里喃喃嘀咕着这两个字。
“什么绣了？”面前的和尔悦弯下腰，伸手摸了摸李哲辰的额头，被手背上的温度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哎呀，哲辰，你发烧了？”
也就是这么一碰，让李哲辰发现了不对劲。
他想起和尔悦说过，那些雾影会模仿她亲人的样子。
所以，刚刚雾影它们不是真的在修复他，而是在寻找他的软肋。
想到这里，李哲辰猛地抬起头，伸手抓住和尔悦收回去的手腕，用冰冷的指腹轻轻摩挲。
指腹碰触到的冰冷坚硬的物体验证了李哲辰的疑问，他松开手，转而又去摸李哲轩的脑袋。
“哥，你干什么啊？”李哲轩抬起脑袋，嘴巴被对方捏住再放下，说话声很模糊。
“妈，爸。”李哲辰站起身，先是拥抱了妈妈，再是拥抱了爸爸。
同样的，胸膛碰触到的不是温热鲜活的□□，而是一种没有生命的巨石。
得到这个真相的李哲辰没有笑，他只是缓缓握着亲人的手腕，抚摸着自己的脸。
粗糙的触感在李哲辰的皮肤上落下一道擦伤，丝丝血珠从伤口中渗了出来，但他仿佛没感觉一般，只是轻轻歪着脑袋，像小时候乖巧懂事地看着他们出去寻找食物后遍体鳞伤回来时同样的眼神。
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睛，在□□感受到疼痛时终于从中冒出一点情绪。
比爱更空泛的情绪，似浪波袭来，淹没李哲辰的理智。
下一刻，温热的泪水从眼角滴落，顺着他颤抖的手，落在对方渐渐没了温度的手背上。
“我忘了你们的样子了。”李哲辰深呼一口气，从喉间努力挤出一句还算平静的话，可望着对方温柔的眼睛时，他还是丢盔弃甲、缴械投降，“我不记得你们了，我不记得家是什么样子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小，越来越听不清。
直到面前温暖的笑脸逐渐变成了冰冷的石头，李哲辰才握紧了手，任由粗糙的石子刺破手掌，才开口喊道：“对不起。”
在路过某个转角时，和尔悦几乎是凭着本能停下来的。
摄影师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不一样——普通人看废墟，看到的是断壁残垣、碎石瓦砾、灰尘里埋着的旧日生活痕迹。
但和尔悦看废墟，看的是光。
那天的光很薄，硝烟把天空搅成一片浑浊的灰橘色，太阳像隔着一层油纸透下来的。
整个区域的光线都是漫射的、平铺的、没有棱角的，照在碎砖上，照在生锈的铁皮上，照在瘫倒的人群脸上，什么都被压得扁扁的。
和尔悦跑了半个钟头，视线所及全是这种毫无生气的均匀受光，像相机曝光过度之后泛白的底片。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个方向不一样。
——东南角，那片塌了一半的砖楼后面，有一道斜射下来的暖光，从楼板断裂的缝隙里穿过来，像一束被谁特意留出来的聚光灯。
光柱里有浮尘缓慢翻涌，颗粒在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似胶片的颗粒质感。
这道光的色温明显偏暖，和周围灰冷的硝烟天空形成对比，像一张照片里突兀地出现了一块没有覆盖滤镜的局部。
和尔悦的指尖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她的肌肉记忆在提醒她：那里有值得拍的东西。
她调整了呼吸，压低身形，朝那道光的来向摸过去。
废墟的构图很乱，到处都是倾倒的承重柱、翻折的钢筋、从墙体剥落下来的碎砖，堆叠成毫无章法的前景。
但如果把那些废墟的走向当作引导线来看，事情就变得清晰了：一根横倒的房梁斜指向东南，铁架折断后的尖角朝同一方向偏折，甚至散落在地上的碎布条也被风吹向那个方位——所有的视觉元素都在暗中指向同一处。
和尔悦绕过一堆坍塌的水泥块，脚步踩在碎瓦上发出细响，她下意识地收了力，脚掌先落地、脚跟再落，那是她拍野生动物时练出来的无声步伐，怕惊走镜头里的东西。
她抬头，在混乱的场景中看到那道散发着神秘气质的背影。
和尔悦站在那堆碎瓦后面，眼睛已经自动在给画面做裁切了。
她很清楚地看到：如果自己向左挪半步，那道光的入射角会偏到李哲辰的右肩；如果自己蹲下来二十公分，前景里那截竖立的碎砖柱就会和他的脊背形成交叉线，构图会太拥挤。
最好的位置是她此刻站的地方——一个能将那道暖光、他挺直的脊背、以及他身后半面残存的砖墙全部收纳进同一个视野范围的黄金分割点。
在她的构图上，那道暖光占据画幅的右上三角区域，李哲辰的剪影刚好落在左下三分之一的交点上，而那些散落的碎砖和断裂的木梁则成为底部暗部的填充，把整张画面的视觉重心稳稳托住。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比了个取景框——拇指和食指弯成一个直角，对准那道背影，左右微调了两次，才放下。
等和尔悦看见李哲辰的肩胛骨在光里动了一下——极轻微的一次起伏，像快门按下之前那道短暂的回弹，她才反应过来。
“李哲辰？”和尔悦快步跑到李哲辰面前，她掀开自己的头巾，摇了摇李哲辰的肩膀，轻轻呼唤他，“我是和尔悦，你醒一醒，我带你回家。”
见李哲辰仍旧没有什么反应，和尔悦才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李哲辰的额头。
灼烫的温度吓得和尔悦连忙松开了手，她将随身携带的矿泉水倒入瓶盖，递到李哲辰干裂的嘴唇上：“这么久了，为什么烧还是没有退？”
“……”李哲辰细长的睫毛上下晃动，他握着石头的手猛地抬起，在即将碰触到和尔悦脖颈的零米之差停下了。
“我……”和尔悦感受到脖子后面传来的凉风，她刚想转过头看看是什么。
李哲辰却先她一步，扣住她的后脑，将脑袋凑在和尔悦面前。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和尔悦的脖子处，她紧张地瞪大双眼，盯着李哲辰突如其来的动作，颤着声问：“李哲辰……你怎么了？”
“我害怕。”李哲辰低声回了一句，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和尔悦那双诧异的金黄色瞳孔时，视线又顺着对方白净小巧的鼻子看去，一路落在和尔悦微微翕动的嘴唇上。
“害……害怕？”和尔悦脑袋懵了一下，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李哲辰，视线落在对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
她又看向李哲辰挺拔的山根，瘦削的下巴与饱满的嘴唇，最终落在对方锋利的眉眼上。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和尔悦时，眼底欣喜与恐惧交织叠加，复杂多变。
和尔悦紧张地吞下口腔中分泌的液体，在这股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是如此清晰。
等和尔悦冷静下来后，她又听见李哲辰说：“和尔悦。”
“嗯？”和尔悦发出一声鼻音，“我在，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李哲辰眼睛清明了一些，但说话仍含糊，像是从深水里浮出半截头：“你……说什么？”
“雾影现在也能影响你了，我们得快点解决它。”和尔悦握着他的手腕，强忍着脚腕上的疼痛，低头看他，“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李哲辰动作缓慢地站起身，整个人重量完全压在她身上，腿脚发软，只能断续地说几个短句：“我……看到我的家人了。”
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李哲辰才虚弱地开口：“假的。”
真实的恐惧从他的话语间流露，他看着和尔悦的眼睛，轻轻歪头笑了一下：“还好，你是真的。”
和尔悦搀扶他走了一段路，李哲辰看着手腕上真实的双手，他才敢确认，和尔悦和他都还活着。
身旁和尔悦的脸色实在是有些不对劲，李哲辰感受到她的恐惧，尽可能地转移话题：“雾影还能让我们看到自己亲人，那你能不能借我用一用？我还想再见见他们。”
“这么疼了还笑……你可真厉害。”和尔悦转过头，看着李哲辰额角落下的汗水，讽刺的话停在嘴边，换了一句，“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我现在心里难受。”李哲辰半睁着双眼，他看着面前脸颊微红的和尔悦，轻轻地问了一句，“我现在……能亲你吗？”
“……”和尔悦听不清李哲辰说了什么。
她微微低下头，耳朵凑近李哲辰的嘴巴，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我想亲你。”李哲辰扬起头，听话地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等等！”和尔悦敏感的耳朵碰到热气时顿了一下，她紧张地抬起脑袋，看着李哲辰眼角残留的泪珠，眼一闭，就扣着李哲辰的脑袋，轻轻落下一吻。
“……”李哲辰看着和尔悦迅速落下唇瓣又迅速离开的动作，冰冷的身体因为对方这点暖意而迅速回温。
他抬起脑袋，眨了眨迷茫的双眼，看着和尔悦泛红的脖颈。
随即他抬起食指，轻轻摸了摸自己刚刚被亲过的唇瓣。
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余温时，李哲辰轻轻笑了一声：“好。”
“好什么？”和尔悦见李哲辰恢复得差不多，她连忙从李哲辰身旁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着的灰尘，用冰冷的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问道，“你还可以吗？能自己走吗？”
“哎呀。”李哲辰脚刚落地的瞬间，就捂着被踩断的左手哭嚎，“尔悦，我的左手好疼啊。”
“左手疼？”和尔悦停下动作，她看着李哲辰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连忙上前，将其捧起，细细端详，“这么多天了怎么可能还疼？你刚刚是不是伤到哪里了？现在呢？现在还疼吗？”
“你再亲我一下，说不定就不疼了。”李哲辰的注意力顺着和尔悦握着自己手的手慢慢向上，最终停留在和尔悦紧张的表情上，根本没听对方说了什么，“和尔悦，你喜欢我吗？”
“你这是死亡前的幻想？”和尔悦松开手，盯着李哲辰飘忽不定的视线，心猛地一紧。
她连忙拉起李哲辰，搀扶着他往家走：“我去给你找大夫，你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都看见我死去的家人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哲辰缓缓扯出一个酸涩的笑容，他看着和尔悦为自己担心的背影，只歪头笑了笑，“和尔悦，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你还陪你在这里不要命地跑？”和尔悦没回头，她匆匆拭去自己眼角落下的泪珠，压着哭腔说。
“你在嘴硬。”路过马路时，李哲辰看了一眼街道旁拿着武器的人，连忙拉住和尔悦的手腕。
“唉……”和尔悦被拉得一个踉跄，被迫跪坐在李哲辰身上。
“嘘。”李哲辰坐在地上，用食指堵住和尔悦的唇瓣，笑着抬头看她，小声问道，“如果我会害死你，你也喜欢我吗？”
“……”面前的石头完全能遮住和尔悦，她不用害怕对方会发现自己。
可她低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李哲辰，听着他此时此刻的胡言乱语，心中那团火烧得厉害。
和尔悦垂下脑袋，握着李哲辰的手，轻声回答：“我喜欢你，李哲辰，我喜欢你。”
“……”这次沉默的是李哲辰，他抬起脑袋，看着和尔悦婆娑泪眼，空白的脑子此时什么也想不好。
“我讨厌你早就把你丢掉了，我为什么会出来找你，你自己不知道吗？”和尔悦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当第一句“我喜欢你”说出口时，和尔悦便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让过去成为过去，好吗？”和尔悦揪住李哲辰的衣领，带着他直起腰，轻声问他，“李哲辰，别抛弃我，别把过去当做负担，也别再压在自己身上，好吗？”
“……”李哲辰呆愣愣地看着和尔悦蓄满泪水的眼睛，当对方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自己脸颊上的时候，李哲辰才清醒过来。
他轻轻握住和尔悦的食指，极轻地笑了一声，回道：“和尔悦，我……”
还没等他说完话，和尔悦带着酸涩气息的泪水与吻同时落在李哲辰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耀眼夺目的和尔悦，跳动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紧接着就是杂乱无章的节拍。
“别说那些我不喜欢的话。”和尔悦生疏地亲吻对方的唇，学着自己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胡乱在对方嘴唇上啃咬。
“和尔悦……”李哲辰的气息越来越不稳，他揪着心口像火苗一样烧的心脏，缓缓抚上了和尔悦的后背。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对着和尔悦说话，还是在对着让娜的影子说话。
李哲辰看着和尔悦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动，哑声开口：“和尔悦……你是你，对吧？不是她，不是你身体里那个过去的影子？”
“我就是我，和尔悦。”和尔悦认真地点头，稳稳接住李哲辰的恐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李哲辰像是终于落定了一件悬了很久的事，整个人垮了下来，靠在墙边，说：“我怕我爱的不是你，只是那张脸。可刚刚你亲我的时候……我明明感觉你是不一样的。”
他又深呼一口气，重新看向和尔悦的眼睛，眸中盛着欣喜的光。
他开始明白自己到底爱的是谁了，不是对让娜的执念，不是为弥补过去，而是为了面对现实。
李哲辰轻轻笑了一声，他仰起头，又说：“和尔悦。”
“我喜欢你，喜欢的是你，而不是我都不记得的过去。”
“和尔悦，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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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