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和尔悦帮李哲辰换纱布时，顺手把他放在地上的手枪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她没瞄准任何东西，只是反复练习了同一件事：把弹匣退出来、重新卡回去。
她的动作很慢，从生涩到稍微熟练花了大约半根烟的工夫。
李哲辰半昏迷中说了句话：“你在练？”
她没回答，但把那把枪放回原处时，指尖记住了弹匣卡槽的位置和咬合需要的角度。
就这么安静地过了一段时间，李哲辰彻底昏睡过去。
和尔悦驻足看了对方很久，久到外面炮火声渐渐停息，等到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耀在和尔悦肩膀上。
明明阳光照在身上，但和尔悦只觉得遍体身寒。
她缓缓蹲下身，轻柔地牵住李哲辰的手指，极轻地笑了一声：“我不能一直给你找事，被牵着鼻子走。”
“……”李哲辰紧闭的双眼动了动，他努力睁开一条缝，看到的，只有和尔悦头也不回的背影。
和尔悦身边的雾影并没有全部跟走，有一小部分留了下来。
李哲辰虽然看不见，但他小臂上像风一样温和潮湿的东西，正在试图攻击他。
那种细细碎碎的痛感，雾影试图进入李哲辰的骨缝，侵蚀他。
可李哲辰想错了。
雾影钻入了李哲辰受伤的肩膀，极轻地抚摸他红肿的眼睛，即使被灼烧也毫不畏惧。
那种温柔的感觉将他包裹，李哲辰愣了许久，他缓缓睁开双眼，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仔细回想着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亲情。
一种“母性般的温柔”。
他的家庭，即使能看见照片，可在他眼里，那只是一群没有脸的陌生人。
太久没有接触过那种感情，如今再次感受，李哲辰却觉得讽刺至极。
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李哲辰缓缓坐起身，讥讽似地笑了一声：“你们没有给自己的亲女儿的爱，凭什么给我一个陌生人？”
那些雾影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它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继续将李哲辰的身体修复好。
李哲辰的自愈能力很强，再加上雾影的帮助，他的伤口处的疼痛也减少了些。
在雾影温柔的包裹中，李哲辰四肢酸胀的肌肉被触摸，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为他放松肌肉。
他缓缓睁开眼，恐惧与愤怒的情绪逐渐消散，转变为悲戚的伤感。
当四肢重新恢复力量，李哲辰才看向和尔悦落下的纱布，再次开口：“带我去找她。”
外面温度很低，即使有耀眼夺目的太阳，李哲辰也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他摸了摸破旧的墙壁，指尖被凉得迅速收起。
“这根本就不是太阳。”李哲辰缓缓握紧拳头。
他呢喃的声音刚落，身前的雾影便扭了扭，随即白光中闪过一个黑影。
李哲辰冷冷地看向不远处有所动作的黑影，他看着那个模糊的身影，呼吸猛地一滞。
那种熟悉的感觉贯遍全身，手指无意识地发抖：“你们是谁？”
那是个男孩子，身高不矮，看上去七八岁，身上穿着破旧的黑布麻衣。
他听见声音后转过头，盯着李哲辰的脸愣了许久。
眼角淤青被泪珠遮盖，达到某个临界值后像气球一样破裂，流到唇角，在口腔中蔓延出苦涩的咸意时，他才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哭了，手忙脚乱地去擦眼泪，哑声开口：“哥……”
“哥？”李哲辰盯着对方裸露在外的眼睛，那种熟悉感愈发强烈。
他刚想质疑，可身旁的雾影却主动牵引着他靠近对方。
李哲辰低头看向面前瘦小的男孩，抬起的手指缓缓落在他脸上的那块被泪水洇湿的黑布。
指腹碰触到那块湿润时，李哲辰沉痛的心像跳动的音符，在胸腔中有音律地跳动。
对方却在李哲辰即将拉下黑布的前一刻，颤抖地抬起双手，握着李哲辰的手腕，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李哲辰，泪水又低声喊他：“哥。”
李哲辰心跳随着呼吸一并停滞，他迅速拉下那块黑布。
当对方彻底露出那张稚嫩的脸时，李哲辰停滞的心跳和呼吸才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急速而又不规整地运动。
面前是一张与李哲辰有七八分像的脸，只不过眼睛更大，笑起来更灿烂。
雾影将两人包裹在中间，动作温柔地推动着李哲辰的后背，让他再靠近对方一点。
“爸爸妈妈找到嫂嫂了，但是她说她不是我们要找的人。”男孩的情绪在此时也彻底改变，他不顾眼角滴落的泪，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手指拉住李哲辰的衣袖，小声嘀咕着，“我觉得很奇怪，她以前明明很喜欢我们的啊。”
然后，他抬起脑袋，对上李哲辰探究的目光时，疑惑地问：“哥，你和嫂嫂闹矛盾了？”
李哲辰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对方那张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看着对方的视线却温和了不少，声音也轻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雾影退出两人的身边，看上去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又绕着李哲辰转了两圈。
“我是哲轩啊，哥。”李哲轩又哭又笑的表情有些奇怪，还没等李哲辰反应过来，他的脸上此刻又露出了不明所以的神色。
李哲辰心中的不安逐渐冒出，恐惧逐渐代替熟悉的感觉。
他看着李哲轩的脸，下意识地伸手，替他擦干净眼泪，又将扬起的唇角按下。
这样，李哲轩的脸上只剩下不明所以这一种表情，看上去就正常多了。
李哲轩握紧李哲辰的手腕，朝着一处隐蔽的洞穴跑去：“还愣着干什么？我们快去找嫂嫂啊。”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不变，却让李哲辰觉得比刚刚违和很多。
走进那处坍塌的房子时，李哲辰看到了和尔悦。
依旧是那抹绚丽的赤色长发，紧张失措的双手紧握，对周遭所有问题都没有任何回应。
李哲辰驻足在门口，他看着那个被两位年轻人围在中间的女人，轻轻开口：“和尔悦。”
“……”和尔悦听见声音时，茫然地抬起脑袋。
再看到李哲辰的瞬间，和尔悦迅速扑了上去。
她抱着李哲辰的胳膊，惊喜地喊：“你终于来找我了！李哲辰。”
“……”李哲辰却没有预想的那般惊喜，他垂眸看向怀中微微抽泣的和尔悦，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心此时只觉得空旷，什么也想不进去，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情绪。
李哲辰抬起头，看向那两个外表年轻的两人，又问：“你们是谁？”
“我们是妈妈爸爸啊，哲辰，你怎么了？怎么瘦了这么多？还流了这么多血？妈妈不是教过你要保护自己吗？你这样，妈妈好心疼啊。”女人抬起头，温和的笑容映入李哲辰的眼帘，可他却想不起记忆里母亲的模样，也想不起刚刚在修复馆看到的照片里的脸。
李哲辰盯着对方的眼睛，只觉得有些眼熟。
那是和他一样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时微微眯起，同框时甚至看不出哪里不同。
那个男人，明显稳重很多。
他看着李哲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出去闯荡，忘了我们长什么样也是情有可原……”
“……”对方后来说的是什么，李哲辰根本没听。
他只是死死盯着怀里和尔悦，身上却再也没有那种清凉的雾气。
李哲辰不能确定，是不是和尔悦出现了，雾影就消失了。
他也不能确定，面前的那群人，真的就是他的家人。
因为从本能反应来看，对方根本就不习惯跟自己说话，也没有什么普通人家的温馨场面。
更何况，李哲辰成年后就主动离开了这个家庭，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和尔悦的存在。
以及李哲轩的存在，来得太巧，就太过蹊跷。
可还没等李哲辰想明白，怀里的和尔悦却哭了。
温热的泪珠砸落在肩头，极小的抽泣声在空间里蔓延，落入李哲辰的耳朵。
“哲辰……”和尔悦颤抖的身体缩入李哲辰的怀里，颤声开口，“我害怕。”
此刻，真正的和尔悦才带着好不容易找来的食物回来，她刚推开紧闭的铁门，连忙望向沙发的方向。
“李哲辰，我找到面包了！你——”和尔悦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下意识地将面包放在桌子上，转身去找李哲辰，“你去哪了？李哲辰，我找到食物了，你快来看啊。”
可回答她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属于自己的回音。
和尔悦坐在沙发上，盯着自己买来的食物，不知道看了多久。
长时间没有放松的脑袋已经变得迟钝，和尔悦捂着脑袋，雾影趁机悄悄靠近她，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钻进她的骨缝。
凉爽的感觉钻进骨缝的瞬间，和尔悦的脑袋更加模糊了。
她躺上了沙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长，很安稳。
梦境中的曝光率很高，和尔悦看不清每个人身上的细节，但也能分辨出对方。
弟弟躺在父母怀里，安安静静地等待父母给自己掏耳朵：“妈，好了吗？”
“快了快了。”妈妈轻柔地揪起他的耳朵，细致入微地为他掏耳朵，“灯光再往这一点。”
“好好好。”爸爸听话地将手电筒照了过去。
多温馨和善的家庭啊，可和尔悦见到他们的第一眼便想转身离开。
那种本能的反应，胜过千言万语。
大门碰撞的声音引起妈妈的注意，她推了一下怀里的脑袋，示意他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看向玄关处那个尴尬的身影，轻轻笑了一声：“尔悦回来了？”
“妈……”和尔悦看着怎么也打不开的门把手，又顺着对方声音望去，轻声喊了一句。
“回来了将快吃饭吧。”爸爸关掉手电筒，起身去厨房端菜，“我今天做了红烧排骨，是你爱吃的。”
“妈妈今天逛街的时候看上了一条裙子，觉得特别适合我们家的大美女。”妈妈拉着和尔悦的手腕，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将她带到沙发上，“现在就在你卧室挂着呢，一会儿吃完饭了让妈妈看看，看看我们唯一的女儿多漂亮，好不好啊？”
“……”和尔悦没回答，她呆愣愣地看着妈妈的手，顺着对方的话点头。
“想什么呢？”爸爸端来饭菜，递给和尔悦一双筷子，笑道，“快来尝尝我的手艺，是不是提升了不是？”
“爸，我的呢？”弟弟放下手机，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问道。
“你自己没长手啊？”爸爸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筷子敲在他的掌心，“这么大人了，还要我给你拿啊？”
“我不管，谁让你是我爸呢？”弟弟接过筷子，端着碗，夹了几块肉，“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笑了一声，给和尔悦夹了一筷子的红烧肉，笑道，“尔悦也多吃点，瞧瞧你，出去一趟都瘦了多少？想让我们这些当妈当爸的心疼是不是？”
“最近工作忙，经常忘了吃而已。”和尔悦小声回了一句，她低头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心里是说不出的难受，“好吃，谢谢妈妈爸爸。”
“我就说我做的好吃吧。”爸爸听后笑了，他从口袋掏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项链，递给和尔悦，“我出门看到别的闺女也有，便也给你买了一条。尔悦快看看，喜不喜欢？”
“……”和尔悦接过项链，破泣为笑，回道，“喜欢。”
“喜欢就好。”爸爸揉了揉和尔悦的脑袋，欣喜地说，“我们闺女出息了，好东西才配得上我们闺女。”
“……”和尔悦没说话，她吃完饭准备离开时，妈妈喊住了她。
“尔悦。”妈妈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喊了她一声。
她深呼一口气，才继续开口：“你弟弟快高考了，还不知道要考哪个大学。我们没什么学历，什么也不懂，还想请你看一看。”
妈妈紧张地看着和尔悦的眼睛，似乎在寻求她的帮助。
“……”和尔悦依旧没说话，她冷冷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手足无措的弟弟。
“姐。”弟弟看向和尔悦，认真地说，“我知道我小时候不懂事，给你带来了很大烦恼，但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改你志愿的事情是我提的。”爸爸也叹了口气，悔恨当初的选择，“我们只是想让你陪在我们身边，不知道会对你有那么大的影响，知道你还是恨我们的。可是我们是一家人。”
爱是真的，十八年的朝夕相处，即使偶然有摩擦与对峙，但本质上，和尔悦对这个家庭、对她的家人都是有爱的。
虽然父母有时做得比较过激，但本质上是出于爱才控制和尔悦。
和尔悦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父母不懂教育，所以时常犯错。
可有了弟弟，父母也就学会了爱。
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让和尔悦原谅自己曾经带给她的伤害，而是发自内心的想弥补她。
和尔悦的情绪被亲情牵动，情绪控制雾影，雾影为执念所化，执念由家庭所生，又受和尔悦情绪牵动。
这也是为什么雾影有时候会攻击她，有时候又会保护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