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什……什么?”李哲辰凌厉的眉眼瞬间变得柔弱,他不可置信地转头,视线落在那个捂着胸口的女生身上。
那双黯淡的双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被人用枪抵在后背,再无退缩的权利。
“你保证?”莱昂·布鲁克斯笑了笑,他威胁似地刮了刮和尔悦的脸颊,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细嫩的脖颈。
感受着和尔悦身体的颤抖,莱昂·布鲁克斯满脸横肉的脸猥琐地笑了笑。
他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也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逗你可真有意思。”
“十天时间。”李哲辰拼命挣脱黑衣人的控制,他跌跌撞撞地向前,一把拉过和尔悦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相信我,二十年的交情。”
“二十年你连个真相都搞不回来,你还好意思说?”猴娃快步上前,迎着众人嘲讽的视线,狠狠扇在了李哲辰脸上。
“……”李哲辰的手骨就是他踩断的,如今又被这么一扇,本就没有什么好脸色的脸,瞬间变得阴沉。
“你干什么?!”和尔悦看着李哲辰脸上巴掌印,怒气上头,连忙推开猴娃,向莱昂·布鲁克斯质问道,“莱昂·布鲁克斯,您对待有用的人,就是容忍手下人对对方进行侮辱吗?”
“你管得着吗你?”猴娃双手叉腰,虽比和尔悦还低上一截,但还是趾高气昂地看她,“他在英国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我们布鲁克斯先生的保护,你真的以为他能活这么长时间吗?”
“你!”和尔悦还想再争辩几句,可李哲辰只是轻轻按住了她抬起的手腕,无声地朝她摇了摇头。
李哲辰理智的退让,还有莱昂·布鲁克斯无声的这份默许,都使得对方变本加厉。
他骂骂咧咧地侮辱着李哲辰,干枯开裂的手指指着他,转而又指向和尔悦。
然而,还没等对方小人得志几分钟,便被面前突然聚拢到一块的雾影烫伤。
“啊痛痛痛痛!”猴娃连忙后退,被人踢了一脚后,他又看向和尔悦,质问道,“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是烫的?”
“你风抽多了吧?”莉莎白了他一眼,又是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处,“就一团雾,你又开始发什么疯?”
“不、不是的莉莎。”猴娃捂着屁股,在看到踹自己的人是谁时,瞬间喜笑颜开,“您看,这雾影与平时大街上的雾不一样,它不是水滴凝聚而成的,它更像是棉絮般,是固体。”
“说了让你少吃点毒蘑菇。”莉莎嫌弃地挥挥手,便有人架着猴娃从她面前带走,“这深不见底的鬼地方,连根草都没有,哪里还有棉絮?”
“莉……莉莎!”猴娃还不老实,他连滚带爬地指着那团雾,又示意对方看自己的手指,“你……”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威胁道:“再说话,小心埃瑞安以为你死性不改,给你喂鲨鱼了!”
听到埃瑞安的名字,猴娃瞬间老实,他蔫蔫地垂下脑袋,任由对方将自己带走。
而和尔悦,清楚地看清了猴娃伸出的那根手指变得红肿,还被烫出了一个水泡。
她匆匆收回视线,又看向自己面前那团凝聚的雾影,缓缓伸出手。
可是指尖碰触到那雾影的一瞬间,雾影散了,又变成和尔悦平日里最害怕的模样。
“……”和尔悦瞬间收回手,她垂下脑袋,乖巧地藏在李哲辰身后。
最后,她和李哲辰一同被莉莎送了回来,包括那被木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古籍。
“李哲辰……”和尔悦站在修复馆门口,她看着一言不发的李哲辰,试探性地开口,“对不起。”
“是我太过莽撞,让你误会了。”李哲辰没回头,只是自顾自地将木箱拆开,拿出里面藏得最深的古籍,“这不怪你。”
那是一本书,一本早已破败不堪的书。
被风化严重,纸张泛着黄色,以及上面覆盖的一层薄灰。
“莱昂·布鲁克斯。”和尔悦缓缓上前,她看着面前那本普通的书,抬头看着李哲辰面无表情的脸,问道,“他到底想要什么?只是把这本书修复好吗?”
“没有那么简单。”李哲辰摇头,视线不停翻阅着那份古籍,“这本书讲的是四十多年前亨利在港口发生的事情,期间很多原始数据被人刻意撕毁,是我按对方的要求将整本书改写。要想得知当年真相,需要我们回到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解决这个古籍我能帮你些什么。”和尔悦站在沙发旁,紧张地攥紧双手。
面对着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她只是坚定地看向李哲辰,认真道:“但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
李哲辰平静地听完,只觉得和尔悦的说辞有些有趣。
他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浅笑,放下桌面上摊开的古籍,抬眼望向和尔悦,转而换了个话题:“你一直恐惧的那些雾影,此刻还留在这间客厅里吗?”
“雾……雾影?”和尔悦愕然抬眸,恰好撞进李哲辰温和沉静的眉眼,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她慌忙移开目光,望向玄关处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雾影,点头道:“还在。”
“在你眼中,它们如今是什么模样?”李哲辰单手撑着下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可他的眼前除了与平常无异的装饰,便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暴戾的、疯狂的、充满威胁的,还有……”和尔悦轻轻咬住下唇。
当目光落在那一道被所有雾影孤立排挤、孤零零蜷缩在角落的影子时,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痛难忍。
极致的恐惧让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绵长的酸楚涌上鼻尖,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眸,眼前的景象也变得一片朦胧。
和尔悦翕动着唇瓣,浓重的哭腔裹着哽咽,缓缓开口:“还有,心疼。”
“心疼?”李哲辰收回目光,视线落回和尔悦微微颤抖的瞳孔上。
察觉到自己直白的注视太过失礼,他立刻微微低头,收敛了目光。
手中的修复笔在泛黄的空白纸页上漫无目的地轻轻描摹,他有些心虚地摩挲了下下巴,轻声追问:“这种仅针对一个人的东西,大概率是对方的心魔。你觉得,它象征着什么?是你遥不可及的执念与追求,还是压得你喘不过气的生活重担?”
“有时候,我觉得它像家给的温暖。”和尔悦轻轻摇头,连忙抽纸巾拭去眼角的泪水,哑声回答,“可有时候,又像生活中层层叠叠、无处逃脱的压力。”
“家?”李哲辰低声沉吟,细细思索着这个字,又缓缓问道,“是幸福的家,还是满是痛苦的家?”
“家……”和尔悦骤然怔住,指尖不自觉攥紧,指尖泛白,语气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是幸福的,包容的,独属于我的温暖港湾。”
“你上一次回家,是什么时候?”李哲辰放下手中的笔,抬眸认真凝望着她,语气郑重,“你归家之时,这些雾影,又是什么状态?”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不清了。”和尔悦缓缓摇头。
可她紧握的双手带动小臂微微颤抖的幅度,早已出卖了她。
李哲辰知道,她在说谎。
但李哲辰没有逼迫她坦诚。
他目光落在一旁枯萎的鸢尾与玫瑰上,伸手轻轻将残花摘下,放到餐桌上,语气温和舒缓:“记不清就算了,不必勉强自己回想,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既然原件已经丢失,那我们应该如何得知当年真相?”和尔悦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既尴尬又紧张地握了握手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生怕对方听到声音,“而且你说的回到过去,怎么回?伦敦就算再发达,也没有发明出时空机啊。”
“这件事随后再说。”李哲辰深呼一口气,他合上书籍,抬头看向和尔悦,“你饿了吧?这么长时间没吃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不用了,您的手还没好,而且我也会做一些饭菜,您想吃什么?”和尔悦迎上他的目光,垂落在小臂两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衣角,微微发抖,“就当……”
“为我那三百万欧元赎金的补偿?”听到和尔悦的话时,李哲辰不免嗤笑一声,镜片闪着寒光,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本不想提那件事,但偏偏,和尔悦心中过不了那道坎。
和尔悦越说,李哲辰便越反感。
原本轻松欢乐的氛围变得诡异,李哲辰的情绪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和尔悦听着他语气中的无奈与嘲讽,整张脸瞬间涨红。
“……”她缓缓低下头,羞愧难当地开口,“我,对不起。”
“对不起没有用。”李哲辰收回视线,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厨房,“和小姐,我给你买了飞往东方的机票,吃完这顿饭,就请你离开。”
“我可以把钱还给你。”和尔悦连忙抬头,她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却不敢用力,只是颤着声音问,“那你呢?你答应他的那件事,如何解决我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诺言?”
“我当然有自己的办法。”李哲辰的呼吸很平静,他摘下眼镜,缓缓回头,朝和尔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和小姐,这里已经不再安全,我也离不开英国,只有你走了,才算把我的损失最小化。”
“为什么要帮我?”和尔悦的眼眶有些红,看着李哲辰那双温柔的双眸时,她张了张颤抖的唇,又问,“又为什么要救我?”
“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李哲辰俯下身,与和尔悦平视,轻声回答她的问题,“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吗?'能救下一条人命,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我们才认识几天啊。”和尔悦微红的眼眸柔情般看向李哲辰,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点鼻音,开口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和尔悦只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她抬起头,努力让泪水别这么快落下。
“这重要吗?”李哲辰瞥开视线,没有对上和尔悦难堪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缓缓将手从和尔悦的掌心中抽离出来:“和尔悦,离开英国。”
“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和尔悦下意识地又握紧了李哲辰的手腕,她颤着声,身体在微不可察地发着抖,“李哲辰,钱我会还你的,求你了,别让我带着愧疚苟且偷生。”
“为什么?”李哲辰没再有动作,他只是死死盯着和尔悦握着自己手腕的两只手,看起来那么瘦弱,却能迸发出这么强劲的力量,“为什么你总是觉得,这是逃避,是苟且偷生?”
“因为我有良心,有责任心。”和尔悦看着李哲辰诧异的眼神,回答道,“我的心不允许我就这么离开,我做错了事,惹来的后果,我不能推给任何一个人。”
“责任心?”李哲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看了一眼那只纤细的手腕,视线缓缓移到和尔悦的脸上。
他在心中喃喃自语:“尔悦,你的责任心中,从来没有对我的责任。”
最终,李哲辰只是叹了口气,换了个话题:“我不挑什么,你去做吧。”
“好。”和尔悦欣喜地点头,朝着厨房的位置走去。
“……”李哲辰看着和尔悦离去的背影,又看向自己手臂上那几个指印,轻轻地笑了一下。
饭桌上,李哲辰难得没有主动找话题,他就像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一般,机械地吃着碗里的饭菜。
“您不想尝一尝吗?”和尔悦主动夹了一块茄子,笑着给李哲辰夹入碗中,“这个茄子我学了好久,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给自己做一次。”
“你不是不喜欢吃茄子吗?”李哲辰看着盘子里色香味俱全的茄子,又看着和尔悦由于紧张而握紧的拳头,问道。
“我……”和尔悦张了张唇,几度想要解释,可话到嘴边的瞬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我们的经历都这么奇幻,所以如果我说,我从你的梦中得知了你的过往与喜好,你会怎么想?”李哲辰放下碗筷,双眼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和尔悦。
“……”和尔悦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盯着自己盘子里的茄子,思绪逐渐飘远。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也记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喜欢吃茄子,又为什么后来爱上了茄子。
和尔悦的生长痛,不仅仅是深夜止不住抽筋的腿,还有试图挣脱原生家庭痛苦的灵魂,那个努力过后依旧得不到公平对待的自己。
茄子,代表过去的痛苦。
而和尔悦,平静无波地咽下了碗里的茄子,如同咽下了她前二十五年人生中的痛苦。
从五岁第一次接触茄子,反抗茄子,到十五岁开始接纳茄子,容忍茄子,再到二十五岁,喜爱茄子,热爱茄子。
“……”和尔悦放下碗筷的瞬间,潸然泪下。
她看着李哲辰骤然收缩的瞳孔,笑容悲戚苦涩,艰难开口,笑声中混杂着哭腔,说:
“感谢你的关注,李哲辰。”
“……”李哲辰低下头,单手捂着脑袋,将眼底的慌乱遮住。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低头扒饭时眼尾发红,些许泪水顺着眼角滴落。
李哲辰匆匆忙忙擦干净眼泪,整理好情绪后才问:“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并不答应你的请求吗?”
“我知道自己不该对一个陌生人强求一个真相,是我当时情绪失控,不好意思,李哲辰,我向你道歉。”和尔悦咀嚼的动作一滞,她尴尬地笑了笑。
“这件事和我明白你的喜好有着同一个原因。”李哲辰擦干净眼泪后,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回答道,“我不是变态,没有调查你。”
“我知道。”和尔悦点头,看着李哲辰藏在镜片下的眼睛,心情也稍许平复了些,“我当时害怕,一时脑热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是我当时太心急了。”李哲辰摘下眼镜,从客厅柜子中抽取出一张被塑料膜包裹的怀旧照片,“我想向你承认一件事实,我是长生种,而你的前世,与我是爱人。”
“莉莎告诉我你有长生不老的能力了。”和尔悦握着筷子的手轻轻一抖,盘子里的汤汁撒出来了些许,“但我没想过,我的前世和你还有关系。你聘请我,难道就是为了,再续前缘吗?”
“你看这张照片,这就是证据。”李哲辰将照片递到和尔悦手边,他顺手抽出一张卫生纸,将溅到桌面的汤汁擦干净,“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我想知道,你聘用我,是怀着一种怎么样的心情?”和尔悦连忙将照片拿起,当她看到照片上李哲辰身旁那位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黑发女生时,曾经所有的幻想尽数破灭。
和尔悦抬手指向自己,又望向眼前容貌相同的前世之人,瞬间豁然明白——难怪李哲辰看向自己时,眼神总是藏着恍惚与怀念。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李哲辰蒙在鼓里,那个从始至终被戏弄的人。
她愣愣地抬头,问道:“是想和我再续前缘吗?”
“我本来是想着和你相处一段时间,然后放下执念,成全你自己。”李哲辰将卫生纸扔进垃圾桶,看向和尔悦渐红的眼尾时,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我没想过,你身上会出现异端。”
“雾影跟我的前世有没有关系?”和尔悦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匆忙撇开脑袋,掩饰自己的难堪,“如果是我前世执念未消,今生化成的异端,就是为了和你再次扯上关系?否则,怎么解释你身上有可以驱散雾影的能力?”
“李家血脉不仅只有长生这一个能力,还有解决人心中执念的力量。”李哲辰双指夹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上面的两个人,“你仔细想一想,你为什么来到英吉利,又为什么想死?是不是心中藏着某种执念在作祟?”
“我找过大师,他们也说过让我放下心中执念,再看看雾影还存不存在。”和尔悦抓起纸巾,放在眼角处,“我也怀疑过这是不是我童年遭受的苦难变成实质要迫害我一辈子。但我离开家已经七年了,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为什么,那些雾影威胁恐吓我的次数越来越多?我认为,雾影的存在跟我个人没有任何直接原因。”
“你不回家只是断绝了现实中加剧痛苦的道路,但你心里的执念没有放下过,不是吗?”李哲辰看着和尔悦认真分析的模样,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话语里面的漏洞,“我想告诉你的是,虽然我有可以解决他人心中执念的能力,但是这也有一项致命的缺点,我救人动机不纯,自身执念也会反噬给对方。我不是不想帮你,而是因为你的前世与我有关系的缘故,我看到你,会忍不住想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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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