憋了一天没落的雨，到了晚上落了下来。雨点砸在云逸餐厅的玻璃顶棚上，噼啪作响。厅里的食客已经散了多半，服务生贴着墙根收拾杯盘，谁也不敢往窗边那桌看。
陶婉清坐在原地，湿发贴着脸颊。她也不擦，只把一只手摊到叶清寻面前，五指张开。
“五瓶。”
“……行。”叶清寻把西装外套取下来，披到她肩上，“披上。深秋了。”
陶婉清裹着外套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她。
“今晚就去你家拿。”
“知道。”
叶清寻应了一声，没急着走。她的目光落回夏逸欢方才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条白披肩，慌乱间落下的。
她拿起来，叠了两折，搭在小臂上。指尖蹭过流苏，停了一瞬。
窗外，雨顺着玻璃往下淌。
——
地下车库里，代驾还没到。林熙靠着自己的车，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轮胎，踢一脚，骂一句。
夏逸欢从电梯里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泼人家水？”
“你怎么不问人家为什么骂我！”林熙蹦起来，“我不就说了两句公司快黄了，她当场就炸了，就隔一条过道，你又不是没听见！骂我吃现成的，骂我糟践人——骂完还不算完，压着声音又补了几句，你听都没听着。”
“补什么了？”
“她说创世内部管理全是漏洞，技术人员跑光了，一盘散沙，一阵风就能吹垮。还说英爵家大业大，收购创世，就当扶贫了。”林熙越说越委屈，一脚踹在轮胎上，“你听听！扶贫！我可是林氏集团的千金，她凭什么这么说我？”
夏逸欢无奈地看着她。
“那你就泼人家？”
“……谁让她在那装，比我大不了几岁，装什么长辈训话。”
“林熙，人家说得也没错。”夏逸欢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顺手把她也拉了进来，“但你泼的是人家一身水。太霸道了。这脾气，真得改改。”
“我那不是替你出气吗！”
“你那是替我树敌。”
林熙悻悻地闭上嘴，过了两秒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那辆□□，警察那边怎么说？”
“你还好意思问。”夏逸欢横她一眼，“要不是你认错车，能有今晚这一出？民警说在查，有结果会通知。你啊，别再自己冲上去泼点什么。”
“知道了。”林熙缩了缩脖子，又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钱我都转给你啦，到时候赔偿的事你去处理，好不好？我是罪魁祸首，我出全款，你帮我出面就好。”
“好好好，我处理。”夏逸欢拗不过她，答应下来。
“不过说真的，”林熙凑得更近，“你跟那位叶总，到底什么情况？吃饭那会儿，你俩聊什么呢？她今天穿的那件衬衫，云锦的秋装——一个卖茶叶的，穿什么云锦？还穿得人模狗样的。”
“没什么情况，再谈赔偿的事，穿云锦代表她的品味很赞。”夏逸欢笑着说。
“是吗？”林熙拖长了音，“人家把纸巾盒推给你那一下，我看她看你的眼神不单纯——”
“林熙！你又胡说！”
“好好好，不说了。”林熙举手投降，“代驾来了，回家吧。”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路灯的光在水痕里淌。
夏逸欢望着窗外，半天没再说话。
“欢姐？”林熙凑近了看她，“你怎么向着外人说话。”
“你的话，我向来打对折听。”
“打对折？”林熙炸毛，“我对你可是句句真话！”
“十句里八句是真，剩下两句添油加醋。你的话打对折，才公道。”
林熙气得去掐她胳膊，被她挡开。
“欢姐，那这歉怎么道？找谁道？”
“两个都找。”夏逸欢掰着手指，“泼了人家的车，找叶老板。人家替我挨了骂、又挨了泼，找那位小姐。”
“送礼我在行。叶老板是卖茶叶的，你就备茶，投其所好，多大的坎过不去？”
夏逸欢点点头，拿过手机，点开那个定损对接的号码，编辑短信写了删，删了写。措辞太软，显得没骨头；太硬，又成了讨价还价。最后发出去的，是短短几行。
“叶老板您好，我是夏逸欢。今天的事实在抱歉。我想登门赔罪，不知道方不方便？”
发送成功。
不到一分钟，对面回了。
“不必，是个意外，不用在意。”
夏逸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行吧。门都不让登。
“她说什么？”林熙凑过来。
“不必。”
“那就不用去啦！”
“人家说不必，”夏逸欢把手机扣在膝上，“我不能当真。这是礼数。”
“行行行，你去你去，你买什么告诉我，我给你报销，毕竟是我闯的祸。”
“你还知道呢！林大小姐。”
林熙嘿嘿一笑，推门下车——车门被夏逸欢拽住。
“对了，那位小姐……姓什么？”
“免贵，姓叶。”
夏逸欢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叶，叶老板姓叶。相亲对象，也姓叶，她们是姐妹？
她夏逸欢活了三十三年，不欠天不欠地，就这两天，把姓叶的全得罪了个遍——划了叶老板的车，泼了叶总一身水，回头还要给叶家赔罪。
“欢姐？欢姐！”林熙在她眼前晃手，“你怎么脸都绿了？”
“我没绿。”夏逸欢扶着车门，气若游丝，“我现在真的好想一头撞死在电线杆上。”
“多大点事。”林熙把她往车里按，“澜江姓叶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又不是一家子。快回去睡，礼单明天我给你列。”
——
深夜，夏逸欢的公寓。
她进门没开大灯，只点了玄关一盏小灯。淋了雨的风衣搭在椅背上，滴着水，她也顾不上收。
先把茶的事弄明白。她不懂茶，给楼下开茶铺的老伯发了条消息，问送内行的礼该怎么备。老伯回了语音，慢悠悠一句话：送内行，别送贵的，送对的。
她翻箱倒柜，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两罐茶叶——还是去年中秋客户送的，一直没舍得拆。
另一只是一套文房：一方端砚，一匣湖笔，两刀宣纸，一块松烟老墨。上个月在老街买的，本想自己临帖，回去一次没动过，墨连封都没拆。林熙说那位字写得漂亮。文房不算贵重，贵在合用——给写字的人送文房，跟给做茶的人送茶叶，是一个道理。
文房底下，压着一张手写的道歉卡。卡片她写了四遍，第一遍太正式，第二遍太卑微，第三遍字迹潦草，第四遍才写顺，就两行：茶礼一封，文房一套。
落款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人家姓名，不好写称呼，最后只落了几个字：云锦，夏逸欢。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屏幕上跳着“妈”。
“囡囡，睡了没？张阿姨来电话问，今晚相亲怎么样，人家姑娘对你印象如何？”
“妈，那就是走个过场。”
“什么叫走个过场？”夏妈妈不乐意了，“人家姑娘家世清白，性子又好，你张阿姨费了多大的劲——”
“妈。”夏逸欢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上继续给纸袋打结，“人家姑娘挺好的，是我没那个心思。改天我把礼数补上，您跟张阿姨说一声，别耽误人家。”
“什么叫没那个心思？你都三十三了——行了行了，不早了，您早点睡。”
她哄着挂了电话，又给王可爱发了条消息，约好了明早跑一趟定损中心，顺路把两份礼带过去。王可爱秒回：收到！明早一上班就办！隔了三秒，又跟过来一条：欢姐，是给哪位客户呀，这么贵重。
夏逸欢回：债主。
那边安静了五秒，弹回来三个字：知道了！
屋里静下来，只剩雨声。
可林熙那句“扶贫”，还在耳朵里打转。她放下纸袋，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趟。
创世管理有漏洞，人才流失，一盘散沙——人家说得难听，可哪句不是实情。云锦的设计师早有去意，收购的消息再一搅，人心只会散得更快。
要是英爵因为今晚这点事，打了退堂鼓呢？
她停下脚，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对接号码，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麓山别墅
陶婉清在玄关踢掉高跟鞋，头发还湿着半边，径直往酒窖走。
“叶清寻，相亲，我替你去了；水，我替你挨了。两笔账，今晚结清。”
叶清寻靠在酒窖门边的架子上，手里转着一杯温水。
“姜汤在桌上。今晚的事，谢了。”
“姜汤是善后，不是结账。”陶婉清已经站到了酒架前，手指点着瓶口，一排排数年份，“我得借这个机会，多挑几瓶。”
“挑吧。”
陶婉清看到第三排，停下来，抽出一瓶，又抽出一瓶。
“五瓶。”她头也不回，“一瓶都不能少。”
“你倒是会挑。”
“替你挨了一杯冰水，挑你五瓶酒，亏的还是我。”她把酒装进袋子，又绕回去补了一瓶，凑成六，“这瓶算工伤。”
叶清寻没跟她计较，抬了抬下巴。
“姜汤要凉了。”
管家适时端着托盘进来，把还冒着热气的碗放在外间桌上。陶婉清就着灯光看清汤面上漂着的红糖，脸色缓了缓，捧着碗小口喝。
叶清寻在她对面坐下，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林小月转进来的电话。备注上写着：夏小姐，询问赔偿流程。
她的指尖顿了顿。这个号码，她下午刚在那张名片上见过。
“喂，您好？”她接了。
“叶、叶总您好，我是夏逸欢。”电话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说到一半停了停，“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今晚餐厅的事，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什么影响？”
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听说，英爵在收创世。”夏逸欢一字一句，说得艰难，“今晚出了这样的事，我怕英爵那边打了退堂鼓。您和那位叶小姐相熟，能不能……帮我递句话？”
酒窖里静了一瞬。
陶婉清捧着碗，抬眼看她。
叶清寻没答，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按了免提。
“夏小姐，我是英爵集团的。”陶婉清凑近话筒，声音不疾不徐，“你的意思，我听到了，另外我姓陶。”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声音，有点耳熟。
“您是……”她听见自己问。
“相亲那桌，替叶总坐的那位，也是被你朋友泼水的那位。”
夏逸欢握着手机，一下子紧张了。
“哦，陶总，对不起，那——”
“夏小姐不用担心，英爵集团会公事公办的。”陶婉清说，“今晚是今晚，生意是生意。英爵没打算因为一杯水改主意。”
电话那头，那口憋了一晚上的气，终于松了下来。紧接着又提起来。
“那道歉的事——我想当面——”
“来日方长。”陶婉清打断她，“你会有机会当面解释的。时候不早了，夏小姐，早点休息。”
说完，她没等对方回话，伸手挂了。
叶清寻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在忙了？”
“你这不是忙着吗？怎么你敢接电话，你以什么身份？茶叶老板还是英爵集团总裁？”陶婉理解直气壮，把碗一放，“再说，人家都问到收购头上了，我不亮个身份，圆不过去，去，今晚我也冲动了，说漏嘴了。林熙那姑娘太气人。”
叶清寻没答。她垂眼看着屏幕上暗下去的那串号码，片刻，把名片从笔记本里取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你啊，差点坏我好事，行啦，酒挑完了就回去。”
“啧，卸磨杀驴。”陶婉清拎起酒袋伸手打了叶清寻一拳，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回头，“叶清寻。”
“嗯。”
“祝你讨债顺利。”
门在她身后合上，笑声一路下了楼梯。
叶清寻独自坐了一会儿。管家收走了碗，酒窖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走廊尽头一线微光。
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不必。
发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她按灭屏幕，回了房。
窗外，雨还没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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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