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雨到底没落下来，第二天一早，天反倒放晴了。
上午九点，麓山别墅，会客厅的茶海上还冒着热气。
叶清寻用过早饭，坐在桌前喝茶。管家端着新沏的青雾乌龙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小姐，陶小姐到了。”
话音未落，玄关那边的高跟鞋声已经踩了进来，又急又响。陶婉清拎着电脑包穿过门厅，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头发还带着晨风里的凉气。人没坐定，话先到了。
“叶清寻，你是疯了吗？”
叶清寻放下茶杯，回过头。
“五个亿。”陶婉清把电脑包往沙发上一放，站稳，居高临下，“创世那种烂摊子，你砸五个亿进去？旗下两家工厂停工停产，外债一堆，皮特杜在业界现在就是只过街老鼠。你到底怎么想的，我的大老板？”
叶清寻不答，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得陶婉清一胸口堵得发慌。
“管家，给陶小姐温一碟桂花茶点。”叶清寻慢条斯理地添了句，“去去她这满腔的火气。”
“好的，小姐。”
管家躬身退下，经过陶婉清身边时，还冲她安抚地笑了笑。
“你还笑得出来！”
管家一走，陶婉清在沙发上坐下，手臂一抱，摆出谈判的架势。她是英爵亚洲区的执行董事，经手的并购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这一单，她从头到尾被人蒙在鼓里——连标书都是今早才看见的。
“你要玩，可以。”她压着声音，“但我要知道我陪你赌的是什么。赢了，盛安的欧洲线归我；输了，我这一年的年终奖，你照发。”
“成交。”叶清寻答得干脆。
陶婉清愣了一下。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被对方两个字全堵了回去。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怎么反而心里发毛。”
“因为你不是来问我的，你是来入伙的。”叶清寻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陶婉清狐疑地打开。是创世的资产清单，翻到第三页，一行小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云锦工作室。创始人，夏逸欢。
“云锦。”陶婉清抬起头，“创世旗下那个做高定的牌子？前些年口碑是不错，可设计师这两年跑了一大半，就剩个空架子。”
“人跑了，牌子还在。”叶清寻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绣坊的底子，设计师的根，都还在。”
陶婉清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查过这位创始人？”
“查过。”叶清寻答得平静，“马尔顿设计学院毕业，一进创世就立了云锦，十二年，从一间工作室做到全国叫得响。这样的人，不管公司换几个主人，都是核心。”
“所以呢？”
“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叶清寻抬起眼，“把人留在创世。”
陶婉清抱着文件，半天没说话。
谈资产的人，眼睛不会是那样的。
“叶清寻。”她把文件合上，慢慢往前凑了凑，“你不对劲。”
“茶要凉了。”
“你别打岔。”陶婉清眯起眼，“五个亿买一家烂公司，你眼睛都不眨；提到一个设计师，你把茶都忘了喝。这里面有事儿。”
叶清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沫，没接这个话。
“收购前期，你替我出面。”她放下杯子，语气转回正题，“对外，你是英爵的执行董事；对内，创世的尽调、谈判、交接，全部由你经手。我暂时不露面。”
“为什么？”
“身份不方便。”
“哪里不方便？英爵总裁收购一家服装公司，天经地义——”
“爸。”
叶清寻只说了一个字。
陶婉清瞬间明白了。叶家那位老爷子，最恨子女在外面大张旗鼓。五个亿动静不小，真让他从别人嘴里听见，叶清寻这半年都别想清净。
“行，我替你挡。”陶婉清往后一靠，“不过丑话说前头，老爷子要是哪天电话打到我这里来，我可不替你圆。”
“他不会。”叶清寻笑了笑，“他会直接打给我。”
话音未落，管家恰好进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神色微妙。
“小姐，老爷的电话。”
陶婉清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叶清寻看了她一眼，起身接过电话。屏幕那头是万里高空的机舱，叶浩楠举着电话，背景里引擎声隐隐。
“你以为你回国，我就拿你没办法了？”老爷子的声音中气十足，“你妈给我下了死命令——今晚六点，云逸餐厅，人家姑娘相当优秀。你要是敢不去，我现在就掉头，亲自押你去。”
叶清寻扶额。
“爸，您要不要这样！”
“没办法，我也是万般无奈。”叶浩楠哼了一声，“你妈说了，我不放心，就亲自飞回去监督。你自觉点，别老让我为你的事操心。”
“好啦好啦，我去还不行吗？您千万别亲自到场。”
“你以为我愿意管？”叶浩楠顿了顿，声音缓了些，“我转道还要去海外看几处酒庄。回头你妈问起来，你就说我回国了。”
“哦——”叶清寻拖长了音，“您不怕我打小报告？”
“我这是卫星电话，线路随时能改。”老爷子理直气壮，“我可以先回国，再飞海外；也可以添油加醋，说你万般不配合。到时候你妈一着急，直接飞回来，日夜照顾你起居。”
叶清寻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想象了一下老妈全天候贴身“照顾”的画面，她后颈一麻。
“我错了，我听话。”
“这就对了。祝你相亲顺利。”叶浩楠话锋一转，“还有，创世收购的事，别拖太久。考察这么久了，尽快处理完，以免夜长梦多。”
“知道了，我尽快。”
挂了电话，叶清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腹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管家适时递上一杯新茶。
“小姐，消消气。”
“我没生气。”她接过茶，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陶婉清，“晚上这场相亲，你替我去。”
陶婉清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我替你去相亲？！”
“走个过场。”叶清寻说得轻描淡写，“人家姑娘是张阿姨介绍的，我妈那边的面子，驳不得。你替我去坐一坐，回来告诉我情况，这事就算交差。”
“凭什么是我？”
“凭你刚才答应入伙。”叶清寻把茶杯轻轻一顿，“盛安的欧洲线。”
陶婉清张了张嘴，把拒绝咽了回去。
“……你狠。”
她认命地靠回沙发里，忽然又坐直了。
“等等，我去相亲，以什么身份？”
“就是个普通的相亲对象。对方要是问起职业，你说做茶叶生意的。”
“做茶叶生意的？”陶婉清上下打量她，“行啊叶清寻，五个亿的案子用茶罐装，连身份都自带茶香。”
“记住，少说话，多喝茶。”
“知道了知道了。”陶婉清摆摆手，端起茶碟，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走个过场嘛，我懂。哎，这桂花糕不错，还有吗？”
叶清寻看了她两秒，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有。擦擦嘴。堂堂执行董事，吃得满嘴渣。”
陶婉清把长发甩到肩后，端端正正坐好，捏起糕点小口小口地咬，细嚼慢咽，还配合地眨了眨眼。
“怎么样，够淑女吧？”
“勉强。”叶清寻点头，“保持住，今晚就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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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创世大厦，顶层办公室。
皮特杜站在窗前。短短一周，他鬓角白了一片，衬衫领口空落落的，整个人塌下去半截。
身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为什么。”
夏逸欢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她今天没化妆，眼底压着两团青影。
“逸欢——”
“我问你为什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一字一字，“云锦是创世旗下的品牌，卖出去，云锦就是别人的。你签字之前，想过我吗？”
皮特杜转过身。
“我想过。”他声音哑的，“正因为想过，才没脸见你。”
“那你倒是说说。”
“前年那笔地产投资，总包卷款跑了，账上三个亿的窟窿补不上，银行天天催。”他苦笑，“公司不是我的，是股东的。我拖着不卖，创世就是破产清算，到时候云锦连名字都保不住。卖了，至少牌子还在，你们这些做手艺的人，还有口饭吃。”
“说得好听。”夏逸欢盯着他，“既然是为了云锦好，买家是谁，你告诉我。”
皮特杜张了张嘴。
“……英爵。”
“英爵要云锦做什么？他们是做资本的！”
“我不懂资本。”夏逸欢打断他，“我懂绣坊。设备要换，原料要进，几十号绣娘等着发薪。新东家接不接这些，你问过吗？”
“问过。”皮特杜点头，“合同里写明的，云锦整体承接，人员、债务、品牌，一概不动。”
夏逸欢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逸欢。”皮特杜抬手，往下压了压，“商场上的事，你不懂。可有一件事，我敢打包票——”他看着她，“对方点名要的，不是创世的楼，不是创世的厂，是云锦。是云锦，和你。”
夏逸欢怔住。
“把我的人留住，把云锦的招牌留住。”皮特杜长出了一口气，“这是我这个做董事长的，最后能为你们争的东西了。”
办公室里静了很久。
窗外，放晴了一天的天空又阴下来，云压得极低，那场憋了三天没落的雨，又要悬起来了。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夏逸欢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云锦的事，再议。”
她转身出了办公室，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到电梯口，停了。
地下车库里，夏逸欢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十二年。
从马尔顿毕业回来那天起，她把整个青春缝进了那些丝线里。一件一件作品，一场一场发布会，云锦从一间小小的工坊做到全国叫得响——那是她的孩子。
现在，孩子要姓别人的姓了。
车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她不敢开大灯，就那么趴着，任由眼泪往衣袖上蹭。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副驾上嗡嗡地响。她慌忙抹了把脸，看见来电显示，又把喉咙里的哽咽狠狠咽了回去。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妈妈。
忍了一路的泪，在这两个字上塌了。她抓起手机，接通，刚“喂”了一声，就再也忍不住。
“哎，囡囡？怎么哭了？”
电话那头，夏妈妈一下子急了。
“妈——”夏逸欢抽噎着，“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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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澜江的另一头，夏家客厅里，夏妈妈举着电话，急得直转圈。
旁边的张阿姨拍着她的背。
“哎呦，别慌别慌。孩子压力大，八成是工作上受了委屈。这样，我跟她说一声——相亲那位姑娘今天正好有空，今晚六点，云逸餐厅，离她公司不远。”张阿姨语重心长，“老大不小了，终身大事该提上日程了，都三十三了。”
“我晓得了，谢谢你啊张姐姐。”夏妈妈攥紧张阿姨的手，“哪天来家里打麻将。我们家逸欢的事，一直让你跟着操心。”
“客气什么。”张阿姨笑呵呵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哎，对了，那姑娘，我听人说，家世清白，人又稳重，配逸欢，差不了。”
“那敢情好。”夏妈妈把人送到楼道口，回身就开始翻日历，嘴里念叨着，“哎呀，今晚相亲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