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了，侯府上下操办起了相关事宜。
今日要供小春牛，家中的夫人姑娘们还要剪春幡、雪柳，午间还要咬春，备了一大桌的春菜，全家分食，迎春气。
侯府这种重体面的人家，哪怕再瞧不起楚莲，这般做面子的活动也要讲个团圆，因而每每这等时候，楚莲都尽量打扮的灰扑扑的，把自己和下人藏在一块，旁人就算瞧见她了，也顶多是瞪一眼。
这些贵人们要彰显大气时，是懒得和她一个外室之女计较的。
堂内，侯府三房的夫人和姑娘们都聚在一块，剪着春幡和雪柳，话间谈论的，自是三姑娘要与户部侍郎家的儿子成亲一事。
楚莲佝偻着腰，默不作声的狂饮着案几上的茶水，今日人多，小厨房里备的茶水也自然足，这茶叶有一股清香，楚莲平日吃不上这么好的茶，无人管她，她便趁机把尿喝白。
堂上的三夫人得意极了，她们三房从来在府中是低人一等的，夫君没个官身，在府里放个屁都没人尝味，叫两位嫂嫂压制这么些年，如今总算是有了件能扬眉吐气的事。
“想来我儿真是命好，那户部侍郎的儿子是一甲进士的出身，房里连个通房妾室都无，我茹儿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了！”
四周一阵恭维，楚莲嚼了嚼嘴里苦涩的茶叶，冷笑暗想—
说不准那都是外头装的，实则户部侍郎的一甲进士都是舞弊得来的，实际上就是个好色之徒，全府上下的丫鬟都遭过他毒手，说不准还是个连小厮都不放过的淫兽。
三姐姐，那个将她推进粪坑，用火烧她头发的恶毒女人，将怨恨转向自己这个无辜之人的加害者，不该活的幸福。
厅内正说笑着，外头传来男人们厚重的声音，是几房的爷和哥们。
为首的，是三房的老爷，也就是楚莲的父亲。
平日他是绝不可能走在前面的，就因为得了个前途无量的好女婿，腰杆都挺直了。
许是瞧三房的人太过得意，长房夫人似不经意间戏谑道：“三叔到底是会生的，这茹姐儿如此有福气，想来莲姐儿也快到了岁数，将来结亲的说不定比户部侍郎家的还要厉害些。”
楚莲喝了十几杯茶下去，本就膀胱有些涨，如今猛的听见自己的名字，四面八方的目光探来，只觉得小腹一紧，当即就恨不得长房夫人炸飞。
好端端的，提她来下三房的面子做什么。
差点把她吓尿。
三老爷和三夫人脸色一变，都黑了脸，堂上一时无话，气氛极为尴尬。
大老爷斜睨了妻子一眼，颇为怨道：“你若不会说话，便闭上嘴，多吃些茶。”
长房夫人面色一白，面上赧然，狠狠瞪了他一眼。
这么些年了，楚莲依旧诧然，也不知大夫人这智商，是如何有福气得那晦气之人当儿子的。
楚莲所说的晦气之人，便是长房嫡子，也是这府中乃至全京城的天之骄子，裴忌。
长房老爷早些年生了大姑娘后，在战场上伤了根本，不能再生育，这裴忌便是他从旁支中过继来的，自小天赋异禀，旁人还在吃奶的年纪，他便和没喝孟婆水的数值怪一般，龙傲天该干的事都被他干尽了。
偏生此人生的一副好皮囊，还没得世家公子瞧不起人的臭脾气，素日对着倒夜香的下人都能温和有礼，完美的不像人类，楚莲潜意识认为这人肯定有系统。
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爱着他。
不像她，所有人都恨不得她消失。
堂中气氛正凝冰之际，外头有小厮兴奋的跑了进来，面上的喜色丝毫不似下人谄媚，而是真心实意的欢喜——
“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此话一出，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登时变成了春晚团圆饭，楚莲瞧着他们一个个起身，跟狗迎肉骨头似的凑上去，默默往人群后头再钻了钻。
适才被训斥了的长房夫人，此刻重放光彩，就连三房夫妻二人，此刻也忍不住蔫了下来，垂着脑袋，不好意思再炫耀女儿的亲事了。
楚莲隔着人群，远远的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进来，柔软的绢丝轻擦着他因赶路冒出的细汗，一双温润的眸子亲和潋滟，像一块不沾染半分尘污的玉，美好又矜贵。他踏进门时，隐隐有梅香涌动，蹭进了楚莲的鼻腔里。
楚莲差点呕出来。
“大少爷真好看……”
“半年不见，大少爷愈发俊了……”
“你瞧大少爷，对咱们这些下人也都笑了，真是个顶好的主子……”
裴忌今年弱冠，虽未娶妻，却在仕途上大有造化，年纪轻轻便已经过了殿试，听闻调任不过半年，在地方治理上便得了政绩，此番还是皇帝亲召，要在京城大刀阔斧干一番革命。
楚莲混迹在人群中，冷冷的瞧着他被众星拱月，烦躁的愈发觉得尿意渐浓。
凭什么这晦气东西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瞧见他面上挂着谦和的笑，楚莲轻轻勾了勾唇角。
也是，这府中上下，除了她，应该没人知道裴忌的真面目。
所有人都被裴忌这副样子给骗了，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光风霁月的谦谦公子。
楚莲忍不住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或许是混迹在人群堆里，楚莲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眼底的轻蔑被一双眼捕捉了去。
裴忌淡淡笑了笑，拱手与长辈们行礼，举手投足间挑不出半分错误，像是画中仙人。
他含着温和的笑：“进来时似乎听见里头在争吵，不知可是发生了什么？”
长房夫人欢喜的牵着裴忌的手，一边走一边道：“是你三妹妹，也到年纪了，竟是与户部侍郎家的孩子牵了红线，正替你三妹妹欢喜着呢。”
裴忌微微颔首，又正襟对着三房行了个礼：“三妹妹有此喜事，淮青定要备下厚礼。”
三房有些羞赧，只因裴忌实在是在后辈当中太过优秀了些，连带着女婿也莫名不好意思再拿出手炫耀。
楚莲冷笑，暗暗吐出四个字：装模作样。
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有道阴凉的目光落在自己脖颈上，楚莲本以为是吹了风进来，才觉身上寒凉，刚想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却觉小腹涨痛，是该解手了才是。
以往这种时候，楚莲都能轻而易举的混出去上个茅厕。
她刚要动，却听一道温柔清朗的男声，激得她脊背发寒。
裴忌轻笑道：“说来四妹妹也到了年纪，不知可否与哪家高门牵了红线？”
楚莲眼皮轻颤，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刹那间，阴郁和难堪的情绪笼罩了全身。
那双眼瞧着和善，却只有她知道到底藏了多少恶劣。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而来，不明白高贵无比的大少爷，为何要突然兴起关注一个最不受宠的妹妹。
楚莲胃里翻江倒海，一段恶心的记忆控制不住的涌现上来。
裴忌……这该死的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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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莲进府时才六岁。
她那外室娘亲早遭了三老爷厌弃，三老爷一番喷射后造出楚莲这个万人嫌的贱命，便对那外室更加冷漠，直至把人熬死了，才敌不过左邻右舍的唾沫星子，将自己的骨血接进了府中。
虽接了进来，可三夫人不敢厌三老爷，便只敢厌她，什么下作折磨人的手段，楚莲早在六岁那年就尝遍了。
偏生她长相也普通，旁人对她丝毫起不了怜悯之心。
三夫人经常不给饭食，偶尔想起来，才叫人给她送一顿下人们争抢完后的菜，菜里都是人家筷子挑拣后剩下的残渣，因此楚莲许多年都识不清自己今日到底吃了些什么，连一片完整的菜叶都没吃过。
正因太过饥饿，楚莲才会常去花园里玩，那里有时会长出些下人来不及清理的野菜，花园下人少，也没得人管她。
便是在那日，她遇见了少时的裴忌。
俊美非凡的少年，身上穿着金丝绣成的衣裳，头戴冠玉，连肌肤都是一寸寸细腻无比，想来是与仆从们走散了，这才孤身一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面前。
楚莲当时还没现在这般阴暗，遇上如此惊艳之人，还以为自己的主线剧情终于来了。
直到裴忌走到自己面前，那双漂亮过头的眼睛，冷冷端详着她。
半晌，裴忌勾勒勾唇角，嗤笑道——
“如此丑陋之人，生在这堆败花里，可知辱了景色？”
看着楚莲的笑容僵在脸上，裴忌眼底的兴奋毫不掩饰。
不等楚莲脆弱的自尊破碎的四分五裂，裴忌从腰上的囊袋中取出一根肉干，在她面前晃了晃。
“这是来福最喜欢吃的东西，你只要学来福叫一声，我便将这肉干赐给你，如何？”
楚莲沉默了许久，那十几秒间，她只觉得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都坍塌瓦解。
至于后来，她到底有没有学来福叫。
楚莲只记得那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能将大上几岁的少年扑在地上，还生生咬下了他一块耳垂。
楚莲被下人们踢得五脏六腑坠痛时，嘴里还死死嚼着那块肉。
后来的记忆便有些错乱了，也许和她被关了太久有关，总之被三夫人放出来时，裴忌耳垂已经缺了一小块，伤口也结痂脱离，生出新肉，只是再如何上药恢复，仿佛一块美玉有了瑕疵，总叫人生出几分缺憾。
三夫人揪着她的脖颈，两个婆子压着她下跪，向裴忌道歉。
楚莲望着那块缺了一个小凹陷的耳垂，死死咬着牙，和鬼一样冲着裴忌阴笑。
裴忌却绽出一个无比温柔的笑，轻声道：“三叔母，便算了吧，四妹妹年纪还小，只是闹着玩罢了。”
楚莲本以为他会如当日一般恶劣的羞辱自己，却没想到裴忌开口是替她求情。
下一刻，裴忌微微蹙起眉头，怜悯的望着她。
楚莲跪在地上，仰着头，从几道刺眼的光中瞥见他唇边掩饰得极好的笑，微微怔了怔神。
“毕竟，四妹妹的亲娘死了，没人教养，总该宽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