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吃过早饭,药物的安眠作用起效,蔺安君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方跃把毛巾用热水打湿拧干,将蔺安君的额头,脸颊,脖颈,手心擦了一遍,过了半小时,再次给她测了遍温度,明明吃过药了,温度反而升到了38度。
方跃给昨天的家庭医生打去电话,医生说他已经在路上了,到了之后又是给蔺安君开了两瓶点滴,“这次的打完应该就还好,再不行可能就要去医院了,验血,看是不是病毒感染。”
方跃问他:“正常情况下,输液后多久体温会恢复正常?半个小时?一个小时?”
医生答:“不能确定,如果保持着37度5左右,算稳定下来了,如果持续高烧38度以上,还是要去医院。”
“好,谢谢医生。”
送走医生后,方跃坐到床边,看着微微皱眉的蔺安君,手指轻轻地划了下她的眉心。
一直坐在床边看护有些不舒服,方跃干脆坐到了地上,一只手托着蔺安君的右手掌心,轻轻地捏住她的手指做固定,另一只手打开手机,想打发时间,却又不知道做什么,于是打开了红心苹果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想发条消息,但手指在键盘上悬空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退出了界面。
蔺襄临在下午一点左右回来,顺便还给他带了丰盛的餐食,“我吃过了,你多吃点,辛苦了。”
方跃走到餐桌上挨个拆开便当盒,汇报蔺安君的情况,“上午又打了两瓶点滴,退到37度5,刚刚又反复到38度了,下午如果温度还降不下来,就直接送她去医院吧。”
蔺襄临点点头:“知道了。”
方跃闷头吃了会儿,状似不经意地抬头,没想到蔺襄临正盯着他,仔细一看又好像不是,只是看着他的方向,但焦距并没有对上。
竟然是在走神。
“吃饱了?”
蔺襄临突然切换了状态,眼神重新恢复了从容不迫的淡然。
方跃夹了筷子肴肉,蔺襄临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开口:“蔺安君毕业后我会让她回来,她想继续从事法律,我会给她安排好,想改行的话,我会安排她进我公司。总之,我是会让她回来的。”
“你是要留外面吗?”
方跃有些食不下咽了。
这是干什么,让他在分手的状态下进行情感剖白?
然而蔺襄临的语气很正常,只是以长辈的姿态问他关于学业的安排。
方跃放下筷子,“我跟她已经分手了。”
蔺襄临颔首:“所以我也只是问问你的打算,并不是问,你们两个的打算。”
方跃很讨厌别人用这种态度来逼问,他脾气并不好,一时意气也是说逞就逞,要面子,所以有时并没有办法完全坦诚,如果是蔺安君用这种态度问他,可能他只会冷着脸回一句,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坐在他对面的是蔺安君的妈妈。
捅向他的软刀子里,带着锐利的默许。
他不知道她的态度是因何有了转变,也不想承这份情。
但,她是蔺安君的妈妈。
蔺安君的最爱。蔺安君永远只会因为她而受到伤害。
所以他只能承这份情。
还好蔺安君不在,所以坦诚变得没那么困难。
“我也回来。”
蔺襄临突然笑了起来,很无奈的样子,“这样啊,那有点巧了。”
方跃低头重新拿起筷子,“蔺阿姨,有意思吗?”
蔺襄临很久都没说话,直到方跃再次抬头,她才缓缓开口:“还挺有意思的。”
方跃认栽,决心不再抬头,吃完饭就走,蔺襄临又说:“那六月份你们先一起过去吧。我租了挨着的两间公寓,你住其中的一间,就当是帮我照顾一下蔺安君,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我始终有些不放心,毕竟离家这么远,又是陌生的环境。”
“她有点孤僻,麻烦你多带她出去玩玩。我相信你是有底线的,不会带她沾什么糟污的东西,我放心。”
“听你妈妈说,水晶生意你做得还不错,还需要投资吗?我这边可以给你再提供一些资源。”
方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水晶是蔺安君做起来的,我只是出了钱,另一个合伙人出了场地和供应商。她做得很好,也很努力,估计是穷怕了,所以一直都是铆着一股劲儿。资源的话,确实需要,有总比没有好,最起码钱再多一点,蔺安君也不至于为了钱这么拼命了。”
蔺襄临摸着手腕上的水晶手链,久久没有说话,方跃开始收餐盒了,她才说:“味道还可以吧?”
方跃嗯了一声,“油爆虾挺好吃的。”
“我能问一下,”蔺襄临顿了顿,“你的看法吗?”
方跃看过去。
蔺襄临:“别装了,你消息不是一般蛮灵通的吗?”
方跃还真没太装:“离婚?”
蔺襄临:“我有离婚律师,不需要你的建议。”
方跃其实真挺没耐心的,“蔺阿姨你直说吧,我没你想得这么聪明。”
蔺襄临也好不到哪去:“你回家吧,你妈早上还打电话跟我骂你夜不归宿呢。”
方跃没什么好奇心,收拾完垃圾后,把没动的那盒南瓜粥推到蔺襄临面前,“等她醒了,兑点牛奶热热给她喝。”
“还有就是,如果你是想问我,关于你对你两个女儿的态度的话——”
方跃顿了下,“是因为这个吵架吗?”
“那你问我没有参考意义。或者说,我也可以回答,看你是想要一个客观的答案,还是一个主观的答案了。”
方跃已经走到门口换好了鞋子,“但蔺阿姨,你都想问我了,其实就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门关上,蔺襄临默默骂了句脏话,在餐桌前又坐了会儿,然后起身端着南瓜粥走到厨房,开了罐牛奶倒进去,微波炉打了一分钟,刚好温温的,往瓷碗里放了只小勺,端进了卧室。
测温,又是38度。
蔺襄临把蔺安君轻柔地晃醒,先让她喝了半杯温水,然后一勺一勺的喂她吃完一整碗南瓜粥。
“还是很不舒服吗?”蔺襄临把碗放到一边。
然后看着蔺安君有点怯怯地说:“嗯。”
蔺襄临摸摸她滚烫的小脸,“等会儿先去洗漱,然后我带你去医院,别怕,一周之内肯定会好。”
蔺襄临的车停在地下车库,等蔺安君换好衣服,蔺襄临带着这块热气腾腾的大面包去了熟悉的私立医院。
抽过血之后,蔺安君和蔺襄临去安排好的vip病房等结果。
由于蔺安君睡得太多,这时候反而不困了,陡然跟蔺襄临处于一个安静的环境,难免有些尴尬。
……说尴尬可能有点不太对,只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觉得可能蔺襄临也是这样,于是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半躺在床上低头点着手机屏幕,蔺襄临坐在旁边的休息区,安静地削着苹果。
先是隔着苹果皮按着刀面逆时针削,由于技术太差,实在是太过卡顿,没削到一圈,又换成了削甘蔗的那种削法,最终苹果由圆润变得棱角分明,她又默不作声地切成小块,重新拿了一颗苹果,两颗凑成了一颗的分量。
蔺安君收回视线,蔺襄临端着苹果块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吃点苹果补VC。”
蔺安君说了声谢谢,蔺襄临撩开她的刘海,掌心贴上她的额头,感受了一会儿,“化验结果应该快出来了,我去看一下,你先吃,有事打我电话。”
蔺安君点点头,蔺襄临离开病房去找医生,恰好化验单刚刚出来,医生跟她对着指标讲述情况:“不是病毒感染。烧一直退不掉是她身体素质太差了。
蔺襄临质疑:“她跟我说过她身体很好的。”
医生摇头:“有时候呢,我们的身体会让我们自己以为自己身体很好,但其实可能处于一个临界值,就好像人挂在悬崖边的时候,臂力罕见的强,解救之后,意志力一下子就薄弱了,胳膊立刻软掉,甚至很久之后都用不上劲儿。”
“可能是她最近太累了,所以病来如山倒。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注意监测体温,一般来说,再过个三五天就好了。”
蔺襄临沉默了很久,医生看着她,以为她还有什么要问的,便在一旁耐心地等着,然而到最后蔺襄临也只是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立刻回病房,去咖啡厅买了杯冰美式,一口气喝完,在咖啡厅坐了会儿,拉上外套去私立医院外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
大年初一,路上的行人依旧很少,雪还在下着,只不过比昨天小了很多,地面的脚印逐渐被覆盖成浅浅的痕迹。
蔺襄临在便利店和旁边歇业的小餐馆之间的角落里点了一支烟,指尖夹着,盯着白茫茫的雪静了很久,烧了半截,才想起来往嘴里放,抽了半包,把剩下的半包直接丢进垃圾桶,又去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糖。
冰得她头痛。
-可能是她最近太累了,所以病来如山倒。
是最近吗?
一直都这么健康,是因为从来都不敢生病吗?
蔺襄临不敢再想下去,将薄荷糖直接吞进肚子里,敞开外套往病房走去。
护士帮蔺安君打开了电视机,这会儿她正在看小平头和蓝胖子。
蔺朝小时候也挺喜欢看这个动画片呢。
蔺襄临推门进去后,护士对她微笑着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蔺安君说:“刚刚护士姐姐跟我说,等下我就可以出院了,吃点药就可以。”
蔺襄临没什么反应,盯着电视机看了会儿,拉了张椅子坐到床边。
蔺安君觉得她像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然而这次,蔺襄临却迟迟没有和她对视。
“我会跟你爸爸离婚。”说出这句之后,蔺襄临的语速恢复了正常,“律师已经初步将财产分割好了,我的遗嘱也顺便写好了。”
“大部分是你的,还有一部分我给了蔺朝。”
“对不起,是我亏欠你。亏欠你们。”
假装无事发生,便会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但若隐若现的痛苦将如影随形,伴随一生。
要这么残忍吗?
第一次见到我的女儿,是在她的二十岁。
她缺爱又可怜,所以失而复得对她来说已是命运的馈赠了,不可以刚愎地苛求什么完整无瑕的爱了。
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到底凭什么?
到底是谁的错?
无论是谁的错?总归不是蔺安君的错吧?
这个念头折磨了她很久,几乎快让她疯掉了。
在崩溃的临界点,她做出了决定。
既然怎样做,都是亏欠,那就让痛苦的人由三个,变成两个吧。
所有的爱与恨,在她这里截断,由她来承担。
是为了蔺安君吗?
不是的。
她是为了自己。
不这么做的话,太痛苦了。
时常无法呼吸,明明自制力很强,但却染上酗酒的毛病,再这样下去,她的人生会在逃避和恨意中毁掉。
她放弃思考了,她只做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决定。
“本来说要陪你一起读书的,后面这边的事可能还是有点多,你照顾好自己,有时间我会去看你。”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和蔺朝见面,但我依旧会花一些时间和精力照顾她。”
“对不起。”
良久,蔺安君才很小声地说:“谢谢你,为了我做一个坏人。”
蔺襄临否认:“我是为了我自己。”
蔺安君说:“那我就当你是为了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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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