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安君到家的时候长辈们仍在推杯换盏,看起来酒意正酣,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缩靠在墙边小心翼翼地上了楼。
回到卧室她才算松了口气,将外套脱掉,扑倒在床上。
蓬松柔软的被子带着好闻的香氛味道,蔺安君轻轻地蹭了蹭,打开了手机。
未撤出置顶的工作群里已经有同一批的实习生发了新年祝福,之前的带教律师发了好几个红包,蔺安君跟在后面发了条祝福消息才点开红包,领了五十八块八。
再往后面划,是几个室友和同学发来的新年祝福,蔺安君挨个回复后,点开了准合租室友的消息。
【何珠:宝,不好意思,开学可能没法跟你合租了,我要跟着我的带教去岚城搞项目,估计一去就是小半年。真的对不起!前两个月的房租我还是和你一起承担,我已经在问有没有靠谱的合租同学了,也麻烦你这边再看一看,抱歉抱歉[合十]】
蔺安君回复:【我这边慢慢找就好,你没住,房租不需要付,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好了。】
然后脑袋埋进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喘气。
好麻烦,要重新找合租室友了。
年末的这个短期实习刚刚结束,当初蔺安君实习期间一直在学校宿舍和公司往返,累得她每天头晕眼花,精神不济,做事效率极低,所以她才下定决心为年后新的实习租一个房子。
市中心的房租实在太贵,一居室尤为抢手,三十平都要一个月五千左右,无奈之下她找了同系的学姐合租,两室一厅一个月三千,还算勉强能接受。
但对方不租了,一个月六千块的高额房租她实在承受不了。
……实际上她的银行卡里现在有很多的钱,去掉她兼职挣来的零头,足足六个零,但她不敢动,或者说总觉得心虚。
可能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无法把蔺家夫妇当成自己的父母。
很小的时候她会一遍一遍的求妈妈给自己一块钱买炸鸡柳,蘸着甜甜的番茄酱小口小口地吃完,不会有任何负罪感。
慢慢长大一点,她知道了家里的贫穷,家长的不易,就再也没有伸手要过零花钱。
现在面对蔺家夫妇的延迟补偿,她总觉得无法安享。她只是一颗生长在潮湿洞穴的阴暗蘑菇,见不得光。
贫苦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钱对于她来说是升级打怪之后才能获得的奖励,账户里突然多了余额,只会让她心生愕然,担心游戏官方会判定她非法充值,直接封掉她辛辛苦苦经营的账号。和贫穷一样,自力更生也成为了她的习惯。
蔺安君慢吞吞地登上校园网,发布了条新的合租贴,并试图在中介软件上重新寻觅一个价位合适的房子。
半个小时后,头晕眼花,一无所获。
门在此刻被敲响,蔺安君打开门,是她的爸爸黄少覃。
可能是因为在家里吃饭比较放松,他没有戴眼镜,微笑时眼角的皱纹看起来更加明显,不显沧桑,反而多出一种温和儒雅的气质,“小君,我们一起去放烟花。”
“哦,”蔺安君说,“好的。”
众人围聚在庭院前的半坡,黄少覃的手虚虚的搭在蔺安君的肩膀,蔺襄临则是站在她的左侧。
雪花在中间的空隙打转。
蔺朝站在蔺襄临的另一边挎着她的胳膊,亲昵地说着些什么。
远处有人在做点火准备,黄少覃在蔺安君的耳边解释:“今年专门买的定制烟花,根据二十四节气做的,听说很好看。”
蔺安君干巴巴说了声:“哦。”
站在她前面的一对夫妇正大声地窃窃私语:“方跃人呢?”
“滚回家躺着了。到底谁惯的他这个臭脾气,谁面子都不给的!”
“还能是我啊?”
“不是你是谁?马上放烟花了,你赶紧闭嘴,我听了心烦。”
方跃的爸爸被骂得不吭声了,扭脸有些不好意思地冲蔺安君和黄少覃眨眨眼。
蔺安君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凌晨十二点,新年的第一天,绚烂的烟花在天空绽放,蔺安君看向地上炸空的纸筒,觉得有点像她的心脏。
宾客散尽,蔺安君回到卧室里休息,刚洗完澡,门被轻轻敲响,她以为又是黄少覃,打开门旁边站着的还有蔺襄临。
“打扰你了吗?”黄少覃轻声问。
蔺安君摇头,黄少覃似乎也感觉有些不自在,“你坐。”自己则是坐到了旁边的沙发软垫上。
至于蔺襄临,依旧是淡淡的面容,站在门口,视线停留在地板。
“是这样的。听说你找了个新的实习,律所那边离你学校有点远,现在买房子重新装修有点来不及,我跟你妈妈给你先租了一套还可以的房子,这样你上下班通勤更方便。”
蔺安君捏着床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一点,“不用了,我已经跟朋友约好合租了,谢谢。”
黄少覃解释:“房子是两室一厅,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和朋友一起住,是女孩子吗?男孩子的话最好带过来让爸爸妈妈看一眼。”
黄少覃很随和,也很开明,蔺安君没敢抬头,也没有回应。
“地址和密码等下发在你手机里,门卡就在玄关抽屉里,粉色挂链的那一个,过几天有时间了你可以先去看一看,缺什么再跟爸爸妈妈讲。不要这么客气,爸爸妈妈会难受的。”
蔺安君垂着脑袋,有些心烦意乱。
就这样持续了接近一分钟的无声沉默,黄少覃说了声:“早点睡觉。”和蔺襄临一起离开了房间。
蔺安君重新躺回床上,脸趴在枕头上捏着边缘捂着头,快喘不过气时,手的侧面被硬硬的东西划了一下,她在枕头底下摸了摸,掏出来一只红包。
外壳很新,透着油墨味道,仔细看,上面的印花图案还镀了一层细闪,中间绘着四个大大的仿宋字,平安喜乐。
蔺安君无意识地抠了会儿红包边缘,起身将它放进了一个装票据的透明文件夹里。
律所初八开工,蔺安君年初六当天到了父母给她安排的房子。
里面布置得很温馨,沙发是新的,上面还盖着一层防尘布,扶手边放着几个当下时兴的可爱玩偶,对称摆放着,萌萌地面面相觑。
卧室里的衣柜放了很多新衣服,应该是洗过才放进去的,散发着淡淡的柔顺剂的味道,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床品也已经铺好,地板擦得晶晶亮,浴室里面甚至不忘摆上许多颗浴球,护肤品和洗漱用品也都一应俱全,实在是准备得非常细致。
蔺安君将带来的行李简单整理好,歇了一小会儿,决定下楼添置一些洗洁精洁厕灵之类的清洁用品。
这片区域离蔺安君上次实习的地方很近,蔺安君还算熟悉,出了门不用导航,直接去了小区附近的一个超市,很快将需要的东西全部放进购物车里。
只不过,在结算之前,蔺安君查了下手机,遂决定将这些东西放回原位,因为直接在外卖软件上点外卖,用上大额膨胀券叠加店铺会员优惠券可以省将近20块,而且不用自己拿回去,省钱又省力。
于是,蔺安君空着手从超市里出来,打算先去周边的城中村买个里脊肉饼当晚饭,等外卖到家再进行归置整理,正低头踢着石子顺着墙边走呢,卫衣帽子被一股力扯住。
蔺安君回头,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的面前。
蔺安君努力地回想,对方似乎看出了她的茫然,露出森然的冷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蔺安君看到他鼻梁上贴着的创可贴才想起来,干笑着说:“是你啊,你怎么在这?”
方跃抬了抬下巴:“我就住前面,你怎么在这?”
我来暗杀你。
No,蔺安君!
蔺安君强行清除掉自己脑袋里蹦出来的胡言乱语:“哦,我也住这,刚搬来的。”
“那正好,你帮我拿一兜,太沉了我拿不动。”
蔺安君低头,地上摆着四个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外加一桶矿泉水。
大哥你刚刚长了五只手吗?
我省力是为了给你省力吗?
蔺安君不露痕迹地挑了看起来最轻的一袋,拎起来时听到头顶不轻不重的一声笑,她装没听见,默默地跟在方跃的后面。
方跃的家离她住的地方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栋,推门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正闹腾的一群人突然安静,一个红头发帅哥龇牙一笑,“呦,出门买东西怎么还带了个妹妹回来。”
方跃把东西撂地上,“怎么?想发个红包?”
红毛往茶几上丢张牌,“行啊,加个微信。”
蔺安君不太能招架的住这种社交场合,正打算告别,方跃直接安排好了她的去向,“去洗手,等会儿外卖就到了。”
同样的,蔺安君也不太擅长拒绝,因为拒绝要说很多的话,她向来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这样省事得多。
就这样,本来出门买洗洁精的蔺安君莫名其妙的到了方跃家里蹭上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