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第一次
聂小倩在废寺中待了三日。
白天她躲在佛殿最深处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光,连月光也照不到,她靠着墙,听风从破窗灌进来的声音,听梁上落下的尘埃在光束中浮动。夜里她走出来,在空荡荡的院落中徘徊,脚下的青砖缝里长着细碎的苔,踩上去是软的,湿的。
那两个赶路的男人住了一夜就走了,走的时候从她身边经过,她的衣袖几乎擦过其中一人的衣角,他们没有看她,看不见她。她伸出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四天夜里,姥姥从殿后走出来了。
聂小倩正在院子里站着,听见脚步声,不是人的脚步声,像树根在地面上被拖动的声音。她转过头,姥姥从佛殿深处的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没有端坛子,双手空空的,灰扑扑的袍子在月光下像一层褪了色的树皮。
“有一个人要来。”姥姥说。
声音干涩的,有裂纹的,像枯叶子被人用手揉碎。
聂小倩看着她,姥姥没有重复,她就那么站着,等聂小倩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卷起地面上的枯叶,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聂小倩明白了:不是迎接,不是引路,是让他再也不能走。
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想摇头,但身体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按住了她四肢的关节,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那个位置——少了一颗牙的、空的、凉的位置——在她身体深处微微抽动了一下,像一根被拉动了一下的弦。
“你做得了的事。”姥姥说。
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一句陈述。在说你会走路、你会呼吸,这件事你已经会了。
姥姥转身走进殿后的阴影里。脚步声在青砖上拖沓,拖进黑暗里,没有回头。
聂小倩一个人站在佛殿门口。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的光。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她拼命地想,想起母亲的手,粗糙的,布满裂纹的,在灯下缝补,想起那双手把一碗热粥推到她面前,想起自己的手捧着那只碗。但那双手做了些什么,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那双手要做一件事。
那个人要来,他走不了。她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空空的掌心中。
——
他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分到的。
聂小倩站在佛殿门口的阴影里,远远地看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山道上走过来,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走得有些沉。
她在门槛内侧等着他走近。
他走到寺门前停了一下,看了看破败的门楣和院子里厚厚的落叶,正常人看到这个会转身走,但他没有。他把书箱靠在墙边,整了整衣襟,然后走了进来。
他在佛殿门口站住了。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是他在打量这座废寺,在判断这里能不能过夜。他的目光从塌掉的藻井看到长满苔的地面,从空荡荡的佛台看到破了大半的窗棂。他在评估一个住处。
聂小倩站在他三步之外的阴影里。他的目光扫过她站的位置,没有停留,直接过去了。看不见她,她打量着他,很年轻,比她想象中年轻,脸上还有少年的轮廓,下颌线的线条还没有完全硬起来。眉间有一种干净的神情,不是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干净,是见过不好的事情之后自己选择不去沾染的干净。
他把书箱拎进佛殿,靠墙清理出一块地面,坐下来,从书箱里拿出一卷书和一截蜡烛。打火石打了好几次才点着烛芯,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从暗处浮出来,年轻的,专注的,被烛火映得微微发红。
聂小倩从更深的阴影里看着他。她感受到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那个空的、凉的、少了一颗牙的位置,在动。不是在抽动,是在提醒她,像一根被拉紧的线在轻轻震动。它在告诉她:可以了。
她试图像刚才那样忍住,但这一次不一样。刚才姥姥交代任务的时候她还能站着不动,但现在,她的脚在往前移。不是她想走的,是那根线在牵引她。她的左脚迈出了一步,踩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在空旷的佛殿里,那声响却很清晰。
书生抬起头来,往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不见她。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穿过去了,落在她身后的破窗上,他皱了一下眉。不是看到了什么,是听到了声音但没有看到东西,直觉在告诉他这里不对,但他没有深想,低下头继续翻他的书卷。
聂小倩站在原地,她的脚又往前迈了一步,她不想过去,她真的不想,但她停不住。
——
“谁?”
他抬起头来。这一次,他看到了。
聂小倩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烛火能照到的范围内。月光从她身后的破窗漏进来,她的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身体自己动的。那根看不见的线把她拉到这里,拉到烛火照得到的位置。
书生看着她,没有躲。
一般人会躲:看到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半夜出现在荒山废寺里,不是尖叫就是跑,但他没有。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姑娘也是在此借宿?”
他的语气很平常。不是没认出她不对劲,是他选择先把她当人看。
聂小倩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根线在她身体里震动,催她往前。但她的脚钉在地面上,怎么都迈不出下一步。
书生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他把自己身边的落叶又扫开了一些,腾出一块空位,抬头看了她一眼:“外面冷。进来坐吧。”
那根线猛地抽紧了,聂小倩的身体往前一倾,她控制住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控制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回了阴影里。
书生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追,没有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退进黑暗里。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种安静的观察,像是在等她做完她想做的事。
聂小倩靠在殿柱上,大口地喘气。她不需要呼吸,但她需要做这个动作来确认自己还有控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在黑暗中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她的指尖在发烫,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烫,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扩散的热,像是指甲盖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根线还在,没有松。
“你……不是人吧。”
他的声音从烛火那边传过来,很轻。
聂小倩没有回答,站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张被烛火照亮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一件不太容易想明白的事。
“你是鬼吗?”他又问。
聂小倩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死了,但她跟姥姥说的“鬼”不一样。她没有怨气,没有仇恨,她只是在死的时候被人用一个坛子接住了,然后被留在了一座废寺里,替一个老妇人做她不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书生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回答也能接受。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看起来不像坏人。”
聂小倩愣了一下。不像坏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她只知道她马上要做一件坏事。那根线在她身体里又拉紧了一些,像一根绳子在慢慢收紧,在催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聂小倩没有回答。
“我没有恶意。”他又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有名字的话,那至少有人记得你。”
聂小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记得自己的名字,但她不记得最后一次有人叫它是什么时候了。母亲叫过。那个人来带她走的那天,母亲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就被讨价还价的声音盖过去了。
“我叫赵启明。”他说,“金华府人,今年秋试落第,打算明年再考一次。”
他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跟一个普通人说话。聂小倩站在那里,听一个即将死在她手上的人介绍自己。
“你走吧。”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书生看着她:“你在这里,我不走。”
“你不该在这里。”
“你也不该。”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外面在闹鬼的事附近的人都知道,你一个姑娘家——”
聂小倩没有回答,她想说“我住在这里”,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你不能走吗?”他又问。
她看着他。这句话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像是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好像她随时可以站起来走出去一样。
“不能。”她说。
那根线猛地拉紧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一步。
书生看着她走近。他没有躲。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的,像是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也是被逼的吧。”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不是问她的,不是试探她的,是他自己已经想明白了,然后说了出来。
聂小倩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神。”他说,“我看过那种眼神——村里被卖掉的姑娘,被拉走的时候回头看家的眼神。跟你的眼神一样。”
聂小倩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她看到他的眼睛,烛火在里面跳动。她看到他的脸,年轻的,干净的,他在看她,没有恨意,没有恐惧。
“我叫……”她开口。声音很小,像一片落叶碰到地面。
她没有说完。她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跟人说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时候了。名字还在,但说出它的动作已经生疏了。
“没关系。”他说,“你不用告诉我。”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
“我知道。”他说。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
天快亮的时候下雨了。
不是大雨,是细密的、绵长的秋雨,像无数根针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扎进院子里的泥土里,扎进青砖的缝隙里,扎进枯叶的脉络里。整座废寺笼罩在水雾中,檐角在一滴一滴地滴水。
聂小倩坐在佛殿门槛上。
书生躺在她身后的地面上,烛火已经熄灭了。她不记得那个过程,像是有一段记忆被人从脑子里挖掉了,留下一个空的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没有血,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的手确实做过了一件事。
佛殿深处,姥姥的脚步声在暗处响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那根线松了,彻底松了。
她完成了任务,聂小倩没有动,她坐在门槛上,看着檐角的雨水砸在青砖上,碎开,渗进砖缝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朝上,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她没有擦。身后的佛殿里有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指尖,天光透过雨幕照在她手上,她看到了——左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道极淡的痕迹。不像伤疤,不像墨迹,也不像泥土留下的印记。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像是月光的颜色被浓缩成了一根丝线那么细,嵌在她的皮肤纹理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是从她皮肤里面长出来的。
她用右手去摸那道痕迹,摸不到——指尖的触感是光滑的,那痕迹不在皮肤表面,在皮肤下面。她又摸了一下,还是摸不到,但它的确在那里,她能看见,只是摸不着。
她盯着它,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间屋子。一团不摇曳的光。一个低着头的女子。
那个画面不是她主动回忆的,是那道痕迹把它从她意识深处拽了上来。画面很短,一闪就过去了。但在消失之前,她看清了一件事:那个女子握着那根细长的东西,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之后,纸上留下了一道极淡的痕迹。
月白色的。和聂小倩指尖的痕迹一模一样的颜色。
画面消失了。她坐在门槛上,雨还在下。院子里积起了水洼,水面上浮着落叶和几片花瓣,这个季节不该有花。花瓣在水面上打着旋,被雨滴砸得沉下去又浮起来。
聂小倩把手指收进掌心里,握着。不是拳头,是指尖藏在掌心的那种握法,像握着一件很小的东西,怕它消失,怕它被别人看见。
她不知道那道痕迹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它的颜色和那个女子笔尖划过后留下的颜色一样。她不知道那个女子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临死前看到那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指尖会出现和那个人笔尖一样的颜色。她更不知道,那个女子写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第一次。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团光——那团悬在半空、不摇曳的、冷白色但温暖的光——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而她指尖的这道痕迹,是从那个世界来的。
她抬起头,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远处山道上,雾气正在散去,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路。这个世界还在往前走,雨会停,天会亮,但她已经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身上,从她完成那件事的那一刻开始,就落在了她身上。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指尖的那道月白。它还在,安安静静的,不发光,不发热,只是一道极淡的痕迹。像是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但她知道它亮过
她完成了第一个任务,把一个活人带到了姥姥面前。很简单,像呼吸一样自然。但那个书生说了一句话:"你也是被逼的吧。"她没回答。后来她的指尖出现了一道极淡的月白色痕迹,和那个灯下女子笔尖的颜色一模一样。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来自那个世界。雨夜,山道上,她看着这道痕迹,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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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