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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温柔冷暴力,葬于三更

兮涵认认真真陪了江屿两百余天,掏心掏肺赤诚爱过他一百多个日夜。

那段被周遭人群孤立排挤、人人避之不及的灰暗岁月里,全世界人人躲闪阴郁孤僻的她,唯有江屿主动拨开人群走向她。

他会放轻语调同她闲谈,耐下心承接她絮絮叨叨的碎碎念,不规避她周身化不开的阴郁,不嫌弃她骨子里敏感易碎的性子。

自小缺爱、长久被漠视、长久浸泡在寒凉里长大的兮涵,将这一点猝不及防落在身上的温柔,视作贫瘠青春里唯一一束救命天光。

她拼尽全力死死攥紧,奉若神明,视做余生全部指望。

可后来她才慢慢看清,这束落在她生命里的光,自始至终从来不属于她。

江屿生得温和,骨子里却满是懦弱。他愿意接纳安分乖巧、不会带来情绪重压的兮涵,却全然没有底气接住一个深陷抑郁、动辄崩溃碎裂的她。他偏爱松弛自在,沉迷游戏玩乐,向往无拘无束的清闲生活,唯独不愿被她翻涌的负面情绪裹挟捆绑。

相恋后期,所有藏在温柔表象下的裂痕尽数撕开,暴露无遗。

兮涵深陷情绪泥沼,无数次濒临精神崩塌,最渴求陪伴安抚、最需要有人托住她的时候,江屿选择了最伤人的一种方式——冷暴力。

尤其在兮涵险些一跃而下、走过一趟生死关口之后,身边所有人无一例外满心后怕、满心疼惜,唯独江屿,没有半句关切问询,没有一丝动容在意。

他彻底沉默回避,刻意疏远冷淡,用无声的漠然一点点将她推离自己的世界。

哪怕兮涵卑微到尘埃里,舍不得两百多个日夜积攒下来的温存回忆,始终不肯松手,日复一日主动找他,小心翼翼放低姿态讨好挽留,拼尽一切想要修补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

最后,江屿干脆利落删除了她的微信。

被删除的那一刻,兮涵依旧不肯彻底放手,指尖颤抖编辑短信发送过去,字字低头,句句恳切,是她掏出去最后一点毫无尊严的真心:

“我知道你累了,以前所有的错都是你在承担。

我不是要缠着你,也不是要逼你马上和好。我只是真的不想就这么算了。

我们之间的问题我都清楚,我愿意改,也愿意慢慢变好。

我把所有的脆弱都摊开在你面前了,你别假装没看见好不好,我真的快撑不住这种冷暴力了,我不想再自我否定了,不想再怪自己是不是太烦了。我只是想让你看见。”

她剖开满身伤口,摊开全部软肋,卑微只求他回头多看自己一眼。

可江屿的回复绝情冰冷,不留半分转圜余地:

“往前看吧,我不会回头的。”

短短七个字,成了砸垮她精神防线的第一记重锤。

那段时日,兮涵整个人彻底垮塌。极致痛苦与无边绝望死死缠裹住她,情绪反复崩盘,精神状态差到极致,医生明确提出需要入院干预治疗。可家人固执地顾虑住院记录会留下档案印记,害怕就此毁掉她往后前程,污损人生履历,终究没有送她入院就诊。

漆黑难熬的日子里,唯有母亲寸步不离,整整三周日夜守在她身侧。

三周光阴,她日日煎熬失眠,在自我怀疑与破碎恋情的废墟之中来回挣扎,反复和崩溃的自己拉扯缠斗。

沉寂许久之后,她依旧没能彻底放下执念,怀揣仅剩的卑微与真心再次发去消息:

“看我多么真诚,你再相信我一次吧。”

她还在痴心等候救赎,盼他心软回头,盼那束曾照亮她黑暗的旧光重新驻足。

江屿却只用一句轻飘飘反问,刺穿她所有卑微执念:

“错的难道不是我吗,为什么这么卑微。”

他从前曾说,倘若连兮涵落下的眼泪都心生恻隐都做不到,那他实在太过凉薄不堪。

可走到结局,是他亲手耗尽她所有眼泪,亲手漠视她一场又一场崩溃失声。

原来他流于表面的温和从不是独一份偏爱,只是与生俱来的礼貌教养;他片刻停留的陪伴从来不是专属奔赴,只是一时兴起的善意施舍。

他主动踏入她密不透风的黑暗,抛下一束微光叫她生出贪恋,等她彻底沉溺上瘾,又亲手抽走所有温柔、耐心与暖意。

不争执撕破脸皮,不直白提出分手,只用漫长冷暴力放任她自我消耗、自我怀疑、一步步走向精神崩塌。

他途经她人生最昏暗的一程,短暂点亮前路,便抽身决然退场。

无数个深夜辗转拉扯过后,兮涵终于慢慢清醒通透,不愿再在这段无望感情里持续耗损自己。

她认认真真写下一段话,算作最终告别,亲手斩断缠绕自己许久的执念:

“我想了一下,你已经不在意我了,我也对你没什么喜欢了。

你想的就是让我离开,不是吗?

我需要陪伴,你需要自由,我尊重你。

我不想再在你身上耗时间了,我想离开你,这就是你的想法吧。

冷暴力没有用,你只是不想解决问题,任由我抑郁加重。

但我好像看清自己了,也看清你这种人了。

你想不想分手无所谓,想做朋友也可以,做不了朋友,我们就到此为止。

删不删也无所谓,你不要可怜我的眼泪,我不需要任何人可怜。”

这段话发出,她放过了迟迟不肯抽身的江屿,更放过了那个深陷执念、一味卑微内耗的自己。

自此二人彻底断联,余生再无交集。

她不再反复纠结他为何冷淡敷衍、态度忽冷忽热,不再因为对方一丝一毫的疏离便全盘否定自我,深陷内耗泥潭。

她终于挣脱了那段令人窒息的爱恋,走出了困囿自己许久的灰暗时光。

她慢慢明白,年少的自己太过缺爱孤寂,错把旁人随口流露的温柔当做绝境救赎,把短暂相逢的陪伴当成一生归宿。

而今褪去执念幡然醒悟,她不必依靠任何人的微光撑下去,穿过黑暗、抚平伤痕、完成救赎的人,从来只能是自己。

她不曾苛责他懦弱,也未曾刻骨怨恨他冷漠。

江屿本就是平凡普通人,惧怕沉重情绪,惧怕人生负担,不愿背负一个破碎之人的余生,仅此而已。

岁月静静流淌,一晃三年光阴匆匆而过。

平淡朝夕里,兮涵慢慢疗愈伤疤,一点点重塑自我,从满目疮痍的过往里稳稳站起,慢慢向阳重生。

再度听闻江屿的消息,是在一个寻常凌晨三点。

常年熬夜高压、作息紊乱、情绪紧绷,身心长期透支耗竭的江屿,在熟睡之际突发心脏骤停。

猝死离世,当场离世。

他带着曾经对她所有漠视敷衍、自私回避,带着那段冷暴力拉扯里所有的漠然自私,永远消失在了兮涵的人生轨迹里。

几百个日夜的纠缠拉扯、卑微讨好、自我内耗、崩溃绝望,

终究随着他骤然落幕的生命,彻底尘埃落定,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