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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生

上元夜,明月如霜,花灯似火。

忽而,一阵刺骨寒风刮过,吹得花灯疯狂摇曳,在雪地里投下凌乱扭曲的阴影。

“啪——”

大殿内,明德帝执黑落子,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声响,黑子攻势凌厉,直取白子腹地。

“清砚,粮草之事你怎么看?”明德帝点了点被随手扔在旁边的北境军密信,声音温厚,不怒自威。

沈清砚目光不曾离开棋盘,拈起一枚白子,避其锋芒,落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语气温润,不卑不亢。

“淮南河道纵横,物产丰饶,自古便是富庶之地,奈何山高路远,微臣未曾亲眼目睹,不敢妄言。”

明德帝执子的手略作停顿,稍许,黑子落下,攻势不减,将白棋团团包围,冷笑道:“淮南富庶人尽皆知,却供不起北境三个月的口粮,竟敢拿发霉的粮食凑数。”

“谁给他的胆子!”

年前,北境粮草稀缺的奏折递到御前,明德帝当即下旨,八百里加急送往淮南,命令淮州转运使周贵征粮三万石,由淮南刺史派兵押运,北上宁州。

然而北境密信中道,淮南所运之粮三成为发霉粮食,四成掺有沙石,好粮不足三成,只够北境军维持月余。

“陛下息怒。”

沈清砚微微躬身,看着棋盘中心岌岌可危的白子,眸色黑沉,冷静分析,谏言道:“粮草之事还需尽快解决,若是等到开春,北境局势恐生变故。”

大祈连年战乱,国库空虚,北境诸地又逢霜冻,粮食减产,民不聊生。待开春,河水解冻,乌勒喂饱战马,卷土重来,北境局势势必急转直下。

沈清砚眸色凌厉,手执白子,果断落下,在无人注意的边角吃掉落单的黑子,瞬间逆转颓势。

“陛下,淮南的粮草必须在三月之前抵达北境大营。”他郑重道,北境军的生死全系此处,不容丝毫失误。

明德帝压下怒火,细细打量眼前焕然一新的棋局,黑子尾大不掉,反为白子所制,竟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给白棋挣得一线生机。

“清砚啊,你总是能给朕惊喜。”

明德帝朗声大笑,毫不掩饰对沈清砚的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语气中别有深意:“就明日吧……明日,你去城外接嘉宁回宫。”

“臣,遵旨。”沈清砚不再言语,起身跪拜。

“去吧。”皇帝摆摆手让他退下,似是有些困乏,眉眼垂着,尾音虚弱无力。

沈清砚走出殿门,望着通向宫外的幽长阃术,长舒一口气,悬在心口的重石终于落地。

头顶明月高悬,他身形笔挺,昂首阔步,坚定地朝着宫外,定远侯府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又正又稳。

“沈大人,请留步。”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是明德帝身边的盛康海公公。

“盛公公,可是陛下有事交代?”沈清砚停步,回身望向来人,抬脚往前迎了两步。

盛康海一路小跑,紧赶慢赶才在宫门前追上沈清砚,他身形矮胖,又上了年纪,停下时声音还有些气喘。

“沈大人,此行山高路远,一切小心。”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玉符,眼神隐晦地扫过周围,在路过沈清砚时快速递于他手,小声道,“陛下在宫中,静候沈大人凯旋。”

沈清砚面露惊愕,隐在宽大衣袖下的手颤了颤,描摹出玉符上印刻的“淮南”二字,他心头猛地一震,盛公公给他的竟是淮南兵符。

他神色复杂,看了眼皇宫的方向,手指握紧,转身朝着宫门走去。

那里,盛康海已吩咐守城禁军提前打开宫门等候,待他走近,上前躬身行礼:“沈大人,奴婢就送到此处。”

“多谢公公。”

沈清砚温声道谢,站在宫门外,良久未动,待盛康海背影渐行渐远,宫门落锁阻拦视线,他朝着盛康海离开的方向,躬身长揖,许久才起身登上定远侯府的马车。

早春二月,淮水两岸杏花似雪,蒙蒙烟雨自江面升腾而起,如丝如雾。

天色尚且朦胧,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轻响,往日熙来攘往的街市空无一人,只余灰白雾气。

“吱呀——”

城东柳家的大门被人从内打开,一抹天青色蓦地闯入这水墨晕染的画卷,沉寂空荡的青石路霎时生动起来。

那人低着头,跌坐在地上,神情恍惚,似是还没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劲来。

雨水带着寒气逐渐浸透衣裙,紧贴着她微微发抖的身躯,一头墨色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没有发饰装点,鬓角青丝顺着脸颊滑落,遮住苍白侧脸。

府门内,一袭百蝶穿花纹锦缎襦裙的妙龄少女款款而来,裙摆掠过石阶,金丝花纹若隐若现,奢华贵气,几个丫鬟簇拥着她,油纸伞细密地撑在头顶,生怕叫雨淋湿一点。

“柳惜禾,这任人欺辱的滋味可还好受?”

柳玉禾站在门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着台阶下那抹狼狈的身影,心中升起一阵阵报复的快感,她眼神阴冷,面目狰狞。

“若不是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我又怎会流落乡野,任人打骂,靠挖野菜谋生?你锦衣玉食,受众人追捧,我却深陷泥潭,满身脏污,凭什么?明明我才是真正的柳家大小姐,柳府的掌上明珠。”

“你是柳家大小姐,那我是谁?”柳惜禾终于缓过神,抬起头,露出那张被水淋得湿漉漉的桃花面,嗓音清冷破碎,却透着几分固执的倔强。

“你是谁?”柳玉禾嗤笑一声,语气嘲讽:“你不过是下人在河边随手捡来的鱼目,天生的下贱胚子,鱼目混珠久了,真当自己是柳家大小姐了?”

“春桃,打发她些银子,让她快些离开,莫要沾上晦气。”

“拿着银子快些走,莫要不识抬举,污了柳家门庭。”春桃皱着眉,满脸嫌恶,荷包被随手扔下台阶,像是在打发街边讨饭的乞丐。

几枚铜钱从没系紧的荷包口溜出,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一路顺着青石板滚到柳惜禾腿边,打着转缓缓停住。

雨势渐大,密密麻麻砸在脸上,睫毛上悬挂的水珠不住滑落,让人睁不开眼,柳惜禾垂眸,定定地看着那枚浸透在积水中的铜钱,攥紧了拳。

“春桃,我们走。”柳玉禾冷眼睨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露出快意的笑,故作高声,“后日就是大婚,绣娘送来的嫁衣也该试了。”

门口的丫鬟护着她,呼呼啦啦进了门,守门的护卫看了眼雨中一动不动的少女,面露不忍,有些唏嘘,张了嘴想劝说什么,顿了下又什么都没说,只叹息一声,关上了门。

天明时,起了风,吹散了雾气,落在被雨浸透的衣裙上,柳惜禾打着哆嗦,颤抖着起身,她兀自站在雨中,眼皮搭着,眸光暗淡。

昨日她还是风光无限的柳府大小姐,不日将嫁入公主府,成为淮州城最出色、最尊贵的郎君荣瑾的妻子,可仅仅一夕之隔,她跌落云端,家人、身份、未婚夫,曾经拥有的所有一切,尽数失去。

柳惜禾拖着沉重的身体,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空无一人的淮州城内,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停下脚步,远远地回望那座烟雨中的府邸,青瓦白墙,朱门紧闭,门内是她熟悉的亭台楼阁,十五年来,她无数次出入此门,未曾想有一日会被扫地出门。

雨凉风裹着细密的水珠,滴滴答答敲打着青石板,溅起朵朵晶莹水花,柳惜禾脸上雨水混着泪水,纵横交错,流经嘴角时,她尝到一丝苦涩,只一瞬便从舌尖蔓延开来,苦得她喉咙发紧,拼命咬住牙关。

原来,苦是这样的味道。

柳惜禾蓦地笑了下,天生喜甜不喜苦的娇娇女生平第一次尝到苦味,明明就尝到一点,却连笑都是苦的,就像是被苦味腌入味了一样,浑身上下只剩苦涩。

柳府不是她的家,那么她的家又在何处?她从哪里来,又该到哪里去?这些,她都一无所知。

柳惜禾神色茫然悲切,她垂眸,不再去看那奢华的府邸,转身离开。

可是,离开了柳府她又能去哪儿?

她无处可去。

柳惜禾走过一条又一条空荡的青石路,终于忍不住崩溃,缩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放声大哭,等她哭的累了才慢慢收住声,环抱住自己,盯着路边的青苔,眼神虚焦。

说来好笑,当了十几年的柳府大小姐,除了去公主府见荣瑾,她再没出过柳府大门,比起柳府的大小姐,她倒是更像柳家为荣瑾精心培养的金丝雀,无论是性格爱好,还是言行举止,都完美迎合荣瑾的喜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当年柳玉禾刚一出生就与荣瑾定下婚约,柳父一想到能与公主府还有荣家攀上关系,就喜不自胜,生怕这门婚事有变,自然万事依着荣瑾的喜好来。

想到这儿,柳惜禾忽地抬起头,眼神有了焦点,她看着通往公主府的方向,心底升起一股希望,她怎么忘了还有荣瑾。

荣瑾待她那般好,定然不会弃她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