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计划追溯到十多年前,萌芽时期可能是二十多年前。乜列图华当上楼烦王每年都为粮食而发愁,他们的土地种不出庄稼,一到冬天,大雪封山,牛羊都没吃的,更别说人了,大小部落为了抢夺资源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但他少年时在史书上读到过先辈们曾从一个叫做“胤朝”的地方抢夺过大量珠宝、粮食、佳酿以及美女。书上说那里的地大得无边无际,珠宝堆成山,稻穗麦穗压弯了腰,瓷器布帛看得人眼花缭乱,尤其是美人,柔得像水,光听她们说话人都酥了几分。
他向往极了。
可是这些记载从百多年前就断了,他们已经百年间没有再进入过那里,即使胤朝灭了,五国混战他们再没打进去一寸。
不,他不甘心。既然先辈们曾经打进去过,就还能再次打进去,这么多年没有打进去只是因为他没出生。
现在他当了楼烦王,周边大小部落听他号令,他要带着这些族人打过去,肥沃的土地,丰富的物产,美丽的女人只能配给他们这种强大的民族。他们守着这么好的东西不知道珍惜,那就让喜欢这些的人拥有。
可是血枫关难攻,若攻进去恐怕要死大半族人,而且雍国兵多将广,如果不敌恐怕整个楼烦会大伤元气。于是他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仿华、入华、屠华”的计划。
何谓仿华:就是模仿关内人的语言、行为、爱好、习性以及风俗。他找来大量关于关内的文明习俗,然后挑选几百上千名孩子专门学习这些东西,了解关内人的特性,甚至连体格都尽可能地控制。大漠人体格健硕,为了控制骨骼生长,采用了极其残忍的方式遏制,让他们尽量长得瘦弱一点。
这些人适应不了的被活活折磨死,他又选新的人补上。从他们入选那日开始乜列图华就给他们讲关内的富饶,吹捧他们是楼烦的勇士,楼烦会因为他们而变得富庶强大,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他们听出希望,认为自己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任务,所以他们咬牙学习,努力成为族人的英雄。而为了避开五官的区别,乜列图华尽量选那些五官浅一点的人。
入华就是在他们训成后想办法将这些人送进关内。这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盘查严格,没有入关谍,连门口都没踏进就被拿了。他一边训练这批人一边想送进去的办法,眼看这些人慢慢长成,他还是没有办法。
焦灼中迎来了转机,十余年前的五国混战,对关外的把控没有那么严,于是他分散地送进去几十个人,让他们在那里成亲生子。这些人是远远不够的,但是五国混战结束了,他没有机会再送。
颓败不甘像恶蛆一样附骨,对这些人的训练也更严格。就在他百般尝试无果时邯城却意外找到了他,要与他做一笔交易。听完交易他掩饰不住地狂喜,心里盘算既要做成这笔交易强大自己的军队,又要把这些人全部送进去,关键时期能给敌人痛击。于是他一边与朗游霄他们做交易,一边暗地以押送铁矿为名将这些人分批带进去。
他成功了,朗游霄并不知道他还有这些心思,这些人进入邯城后,像寻常百姓一样生活劳作,然后认识他们的丈夫或者妻子。这些人经过专业训练,无论是做事还是为人亦或是心计都高于这些普通百姓,所以他们对于拥有这么能干且对自己体贴的丈夫或妻子怎么能不欢喜,又怎么能不事事听他们的。
俘获家人的欢心后他们又对周围的邻居热情帮助,大方处事,渐渐地形成了以他们为中心的一批忠实拥护者,从而占据了一定的话语权。
这些人隐于普通百姓中目的就是为了在族人进攻时里应外合,助族人打进来,然后实行最后一项计划——
“屠华”!
乙那娄被赵行舟赵行渊两兄弟各算计一次狼狈逃走后对邯城恨之入骨,回到楼烦后说得最多的就是一定要让邯城付出代价。彼时虞国还没打熙国,他们没有机会,于是隐忍。
没过多久五国打起来了,他们观望一阵觉得是个机会于是整军待战。血枫关肯定不能最先冲,所以他们把有内应的邯城作为首战地。
这些人看到天空盘旋的鹰隼,知道族人要打战了,正愁没有机会,看到王策严查人口的举动,于是煽动百姓反抗。但王策好说歹说一切是为了百姓着想,让他们给他时间,只要查过就不再耽误大家的生计。
他是一城之主,又这么低声下气地劝说,于是百姓们信了。眼见计划不成,于是他们暗地杀了几个当时吵得最凶的人,然后把人命案扣到官府身上。这些百姓一看死的是与官府吵得最凶的人,而且又是他们非常信任的人说出来的,自然以为真是官府干的。
当下纠集百姓去官府去城门闹事,非要他们给个说法,不然闹到何墟城他们也不善罢干休。又在王策怀疑射杀内应时,剩下的人瞅准这点将污水往他身上泼,鼓动百姓去开城门,只要城门一开,这里将彻底毁灭。
王策听完又恨又气,指着乙那娄以及那些内应骂:“无耻畜牲!你们不得好死!即使邯城没了,雍国还有八十城,你以为你们打得完吗?哪怕雍国没了,还有其他四国,狗屁屠华计划,痴人说梦,你们终究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和他被围在一起的百姓终于醒悟,男男女女们哭着看向那群内应,问他们几年夫妻感情难道就没有一点心软吗?何况他们还有孩子,连他们也不放过吗?
那群内应全都冷漠地瞥向一边,对这些人的呼唤和眼泪没有半点同情和心软。乙那娄笑起来,笑完后指着他们骂:“你们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掠夺你们的东西,怎么可能为你们留情,那些生出来的野种也不是他们想要的。我们大漠英雄自然配大漠人,要怪就怪你们自己蠢自己贱,妄想一个异族和你们同气连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不是你们关内人的话么?”
这些人汗颜羞愧愤慨为时已晚,他们看中这些人的能力,接纳这些人小小的异样时就已落入圈套。有道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时间久了,他们早已忘记那一丁点的异样,哪里会提防这是异族人入侵的野心。
王策心中悲凉,同时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查出这些人来呢。转念一想,他怎么查得出来,在他查乙那娄残留的人时,这些人早就被自己的百姓隐藏起来,他们相信自己的丈夫或者妻子,更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明知枕边人有些小异样,还是不舍得将他们交出来。
然而这些人却能轻易把他们交出去,这时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些人只在邯城,若他们发展过快,再过十年或几十年甚至上百年,这些人的后代繁衍下去,别说军队打过来,就是他们抱成团,占据各行各业以及官场,届时文明断层篡改,雍国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的人反而成了入侵的民族。
真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乙那娄懒得听他们哭哭啼啼,昏黄的灯光下凶光毕露,森然的獠牙在火光下比牛头马面看起来还要瘆得慌,嘴中懒洋洋地说出令人心神俱碎的亡音:“你们现在明白自己有多蠢了吧,送这些蠢人下去吧,我要这里鸡、犬、不、留、报我当日之仇!”
楼烦士兵发出激动的回应,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和大锤呐喊起来,火光被震得左右摇摆,漆黑广袤的夜空里响彻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黑夜里火光下,血液看不清楚,只看到点点微光犹如流萤闪烁,一滴一滴地累积,渐渐成了沟,再成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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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行舟赶到时看到城外一片狼籍,心下大骇,连忙急奔几里来到城门口,成为废墟的城墙,红得发黑凝固的血,惨不忍睹的尸体……
他当即红了眼,脚步不稳地穿梭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间,期间被绊倒几次,摔下后入眼的不是死不冥目惊恐的脸,就是残肢断体。他忍住发呕的生理反应,一遍又一遍地寻找,拔开尸堆辨认哪个是王策。
李炎也带着士兵翻找,他们当中有些泪浅的早就哭了出来,牙齿咬得咯咯响。最后在一堆认不出脸来的尸堆中找到一个身穿城主服制的人。赵行舟在他身上搜寻,发现他一只手攥得非常紧,奋力掰开后手里捏着一块染了斑斑血迹的白布,上面的字因血迹污染有些难辨。他沿着血线轨迹描摹,最后得出“血枫关危”这四个字。
他当即变了脸色,边朝马跑边吩咐士兵上马离开。王策临死之际留下线索肯定是通过某些猜测断定血枫关同样会面临和邯城一样的事,也顾不得替他们收尸,待赶走楼烦,他一定回来好好安葬他们。
才走到邯城边界的一处阔地风声异响,一支箭射来,他偏头躲过,两翼以及前方来了一大批人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赵行舟抽出问君剑,双眼惺红地指向乙那娄:“我只恨当初没把你杀了!”
“彼此彼此,不过我倒是给你送了个大礼,想必已经收到了。”乙那娄身后爆出一阵大笑。
雍军气得血气翻涌,一个个地提枪拿剑,赵行舟阴寒问他:“要么滚出雍国要么死在雍国?”
乙那娄闻言不禁笑出声,反问道:“你以为我没点准备就敢在这里堵你?”
他心下一沉,旋即地面传来震动,他和士兵转头,见到全副武装的重骑兵,人马皆裹寒甲,像一堵山一样慢慢往前移。
楼烦人本就高大魁梧,一身腱子肉和胸肌蓄满力量,一拳一脚能把人踢断,此时全部裹在盔甲内,仅仅只是这样走过来都让人感到地动山摇。
雍军一个个咽了咽口水,惶恐不安地看着慢慢靠过来的山。赵行舟见状,心也沉了下去,这群骑兵本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连他们都感到害怕,可见对方带来的压迫感。
乙那娄哈哈大笑:“……哈,雍国太子,这可要感谢你们呐。”楼烦位处大漠,矿产资源匮乏,冶铁技术也不行,之所以很难打进关内,除了雍国强兵镇守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无强大军队。
他们的盔甲多是皮革,且在领口或胸前添加毛领,这种皮甲在铁甲面前简直就是花架子,尽管这些小部落能够齐心协力,只要关内敢奋死抵抗,楼烦能打赢的情况少之又少。
这也是乜列图华的心病,他从少年时期就在为今日做准备,一方面训养那批儿童,一方面想办法怎么壮大自己军队。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矿产一切都白想,去其他地方掠夺又进不去。
偏有人给他送来了机会,正中下怀,于是大量往楼烦运铁矿,再将“中国”兵器册上有关的记录全都付诸行动,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下终于成功。
这一支四万的重骑兵是他问鼎中原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