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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囚徒

碏上城在虞熙之战期间出了一件大事——熙王的徐夫人因病殁了。她的病在夏轻染如熙期间就已日渐严重,只是为了不让儿女担心她一直强忍着,当时见夏轻染时整个人更是弱不胜衣。他们走后又是战争爆发,百里弘深去了战场,在日复一日的担心和惊吓中病也越来越重,终于药石无用,积苛病逝。

熙王为战争而操心,下令官员操办丧事,除了开始去看过之后就没再出现。百里落苏哭得几次昏过去,赵行渊默默守着她。因为这件事两人都没再关心朝堂的事,再加上徐夫人一死,朝堂的事他们两人都插不上手,是以百里弘深陷入怎样的困境他们二人都不甚清楚。

丧仪按最高规格办的,整个王城遍是缟素,百里落苏看着身旁留出给百里弘深的位置更是肝肠寸断,她母亲心心念念的王兄在外不知情况,连送终都做不到,父王也忙于战事,连面也见不到,幸好,有一个人陪着她,不然她真不知道怎么撑下去。

丧事办完后百里落苏瘦了一圈,声音嘶哑,说话困难,她的侍女晓月片刻不离地照顾她。为了避免睹物思人,她搬到北王府住,那里不仅有赵行渊可以照顾她,如果王兄回来她能立马知道。

在她去北王府没几日听到百里弘景回来了,马蹄震响,队伍看不到尽头,百里弘景和张巡他们走在中间。张巡和冷凝没在一个囚车,锁春被放出来后知道主子被带走,骑了一匹马去追,追上后和冷凝关在一处,有她在路上也能照应点。

百里落苏不顾劝阻来到城门外,她想看看她王兄有没有回来,却看到了坐在囚车里的冷凝,当下不顾危险地冲上去,蛮横地推开囚车旁的士兵,指着百里弘景骂:“你的心被狗吃了吗,她不过是一个弱女子,你们竟这样对她!”

百里弘景敛眉,看到她身穿素服,头戴白花,眉头一挑,道:“哟,夫人没了?节哀啊,王妹。”

他的语气刺痛落苏,当下红了眼,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指着他想骂骂不出口,反倒把自己逼得颤抖不止。

最后可怜兮兮地说道:“等王兄回来我要告诉他。”

他冷笑一声,哼道:“他死了回不来了。”

百里落苏定在当场,半天才反应过来哭得更凶了,边哭边骂他说谎,就连赵行渊等人也震惊不已,对于他的话虽半信半疑却找不到有力证据反驳。熙国朝堂的事他插不上手,徐夫人一走更是彻底断掉消息来源。

“他没死!”冷凝突然大声喊道,“许王去救他了。”

百里落苏赶紧擦掉眼泪,转身眼巴巴地问:“真的吗?”

“真的,你别听疯狗乱叫。”

百里弘景可没心情看这一出,命令士兵将她赶走,晓月连忙抱住她,赵行渊抽剑挡在前面,他的人也跟着抽剑指向他。

“本王为国立了功没功夫陪你们闹,再不让开别怪本王血溅城门。”

冷凝知他说到做到,伸手拉落苏的手,劝道:“落苏公主你快回去,你能这么帮我我感激不尽,只是两国交战,我沦为阶下囚与你无关,你只管旁观,别做什么。徐夫人不幸病逝,你更要节哀保重,回去等你王兄回来。有些人做出惨无人道的事,总有一天会反噬!”

说完她朝赵行渊看去,示意他带落苏走,赵行渊听得她话中的意思心中不安,收剑拉着人走。张巡听见他们的对话,在百里落苏的孝服上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冷凝,眼中沉思,不一会儿陷入纠结中,直到队伍再次启动,他望了望这满眼的士兵和厚重的城墙,眸底也逐清晰,脸上却愈加痛苦。

冷凝见状关心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张巡摇了摇头,苦笑道:“没事,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冷凝欣慰地笑了笑,王兄没了,不知嫂嫂怎么样,虞国怎么样,在这种无助的日子里能有他陪着,即使前面是万丈悬崖她也义无反顾地跳。

张巡和冷凝被押进天牢,派了重兵监守,两人牢房相邻,隔着栅栏相看泪眼无语凝噎,张巡更是目光深幽,看向她时冷凝总觉得有一丝不忍和愧疚,这时她会握紧他的手,浅笑一声,无声地安慰他。

百里弘景去找了熙王,所有的事报一半留一半,他的人下了封口令,夏轻染又没回来,个中情况朝堂并不知道,是以熙国朝堂沾沾自喜,夏国和虞国降服,许国联盟,只有一个雍国,成为天下共主的终将是熙国。高兴两日后同样面临着怎样安抚虞国的难题,当初夏臣押回熙国,百里弘深劝熙王纳贤,这才使得夏国归顺。而闵子的作为也确实解决了夏国混乱的问题。

但虞国押回一个玄门弟子,一个长公主,又是王亲国戚,可不像一般的臣子能收服的。杀之又觉得可惜,毕竟若有玄黄相助,以后对上雍国的胜算要更大些,再者杀了长公主一个弱女子,虞民怕是更难归顺。这么一番考量下来,熙王又头痛起来。

而这晚熙王头痛得要炸一般,以往都是徐夫人和百里弘深两兄妹帮着按揉,如今环顾一圈,徐夫人去了,百里弘深在外征战,落苏也离开王宫,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

房公公见熙王失落,一边给他按一边说些宽慰他的话,熙王只是闭眼听着,心中那填不满的感觉越来越甚。总之得到的疆域越大,心里的空虚越多。

这时牢里上禀,张巡要见熙王,他睁眼思忖一瞬点头,房公公出去传令。很快张巡被带进宫里,他们谈了很久,最后是房公公亲自送他出宫门,由士兵恭敬地送回牢房。冷凝担心不已,已在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直到看到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才松口气。

连忙隔着栅栏朝他伸手,张巡一进去便趋步过去握住她的手,盯着她看。冷凝用眼神检查一番,见他没受伤,而他却眉头紧蹙,眼中是化不开的愁。看押的士兵也不再守着他们。

“怎么了,熙王提了什么过份的要求?”

他摇头。

“难道是斩首,”她想着最坏的结果莫过于此,反而轻松一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杀我王兄,屠我城池,我宁死不降。他们也不会就这么留着我,不管是明杀还是暗杀,总之除掉我他们才能高枕无忧。能与你死在一起我没什么可怕的。”

“但我不会让你死!”

他急着出声,冷凝抿嘴轻笑,在他手背拍了拍,“巡郎,人,纵有一死,但要死得其所。我不会向我的仇人奴颜卑膝,他们也不会留我这个隐患。我不怕死,更不会丢虞国的脸。你不要为了我去答应他们的要求,更不要为了我去委屈求全。你是身负天命的玄黄,不可与奸人为伍。”

张巡面孔颤抖,像是极力忍耐什么,眼中红丝蔓延,很快生了雾,黑幽幽的眸子像被湖水洗过一般,沉沉地盯着她看。

哽咽问:“你相信我吗?”

“相信。”

“做什么都相信吗?”

“嗯。”

他没忍住酸涩,眼泪顺着颊面流下,伸手在她脸上抚摸,嗡声道:“我不会让你死,除了死我们还有另一条路可选,这条路可以保全你,你依然是最尊贵的人。我要让你无论以前还是将来都是最尊贵的人。”

冷凝不解:“就算焦将军还有兵力,现在没有雍国联合,我们怎么对付他们这么多人?而且焦将军也不知情况,我们要怎么才能夺回虞国?”

“有时杀人不一定要见血,只要他们还想无后顾之忧地拿到虞国,我们就还有价值,也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有吗?”

他却不回答她,转而问:“小凝,如果我需要你做件事就能让虞国起死回生,你会做吗?”

她虽然不知是什么,但她觉得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况且与虞国有关的事她更责无旁贷,所以点头答应了。得到她的回应,他应该是高兴的,但他却更难以控制地痛苦起来,眼中三分愧疚三分心痛还有四分坚决。

“到底是什么?”冷凝见他一贯遇事不惊从容不迫的性子突然这么感性有些诧异,到底是什么让他如此状态。

他修长的手指捻起她颊面的乱发拨至耳后,双手捧起她的脸仔细端详,带点惶恐和不忍说:“我给你的东西都是权宜之计,非我本意,小凝,你一定不要多想。”

见他这么害怕她摇摇头,答应道:“我不会多想,我知你一定尽力了,到底是什么?”

他的眼神在她脸上搜寻一圈,将她脸上此刻的信任描绘装进脑海,这副无条件信任他的表情他日后一定会让它再次出现在这张脸上。

他缓缓收回手,从袖里抽出一张布帛,上面似乎有字,他抽出一截后突然顿住,脑中互搏,冷凝安静地看着,耐心等待。

好一番斗争后他眼中一狠,手再次往外抽,抽到最后还剩一个角时他又望了她一眼,眸中情绪复杂,最后闭眼将那张布帛彻底抽了出来。

冷凝一看,这么一张小小的布帛他却这么反复纠结,除了好奇外之外更多的是好笑,他们两人没什么不能说的,这一张小布帛也影响不了他们。

她伸手去拿,他紧紧握住,一错不错地看向她,心中既希望她看,又不希望她看。她又用力扯了一下,他的手跟着往前移了一寸。

“放心,我相信你。”冷凝朝他莞尔一笑。

他的手青筯暴突,似有反悔还往回拉了拉,冷凝也握着一角望向他,他从她的眼里看到崇拜二字。大丈夫挽大厦将倾,建不世之功,青史留名才会被每一个人崇拜。他能得到她的崇拜靠的是自己的名声和才学,他会成为那样的人,哪怕中间会有一些付出,最终他还是会找回那个她。

于是他又往前移了下,冷凝捏住一角往自己这边抽了抽,终于他松手,布帛到了她手里。她慢慢展开,顺带看了一眼他,他脸色怪异,恐惧不安。

直到布帛完全展开,她看清上面最大的几个字——和离书。她僵在原地,大脑空白,身体一下子冷却,眼睛突然短暂地失明,上面的字一个也看不清。

“这只是权宜之计,小凝,你听我跟你说。”他急忙握住她的手,惊恐地解释,并猛烈摇她。

她的视线慢慢有了焦点,脑子也随之运转,仍然不敢相信她看到的东西,这些简直匪夷所思,他若怕死,大可以求熙王,为什么要给她和离书。

“小凝,”他见她一动不动,手中无措地摇她,“你听我说,只有这样你才能活,我想让你活下去,我们都活下去,虞国会回来的,一切都会回来,我和你也一样。”

冷凝捏着布帛眼中含泪问他:“只靠这个就能活下去?什么时候两国交战只需夫妻和离就能活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