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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绿叶

秋霖骤落,轻寒袭人,眠星还担心夏轻染的寒毒,早早备了氅衣。毒虽已解,但她比常人还是要怕冷些,只是不像以前那样冷了,将氅衣换成披风。

东西两境的战况依然胶着,罗明走不掉,关成扬冲不出,百里弘深的消息还是没有收到。夏轻染一边处理朝政一边集结粮草,准备打持久战。她最怕的还是雍国会全力出战,尤其是他们的铁骑。

这四国大多是步兵且重甲兵少,就算有骑兵也是轻骑,其中也有弓骑兵,但人数都少。可雍国不一样,他们兵多将广,还有两万铁骑,若这些兵力压过来,许国岌岌可危。她得早做应对。

罗皓光和海余每日练兵,千英卫也被阿璃魔鬼般训练,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在为战准备。卢怀民把秋收后的应收赋税统计出来,在朝堂上商议了一天,争得面红耳赤。若战争加剧,除却粮草,兵力也是个大问题。

夏轻染头痛地下了朝,眠星扶着她回鹿上宫。好在宫里有芳歇打理,一走进去感觉轻松了不少。宫人端来温水,净手过后又上了茶水,喝下半盏后继续处理政务,直到晚膳端进来。

她吃得少,很快便撤了。脑子混乱既担心百里弘深又担心后面的军需跟不上,仰躺在椅上假寐,没多久一阵足音传来,芳歇的声音响起。

“王上,这些是瑶华宫整理出来的东西,您看是烧了还是留着?”

夏轻染睁眼乜了一眼,她手里正抱着一摞纸,有些散的,有些装订好,大多发黄卷页,看样子有些年头。她恭敬地立在前面,后背微弯,双手捧着那摞纸,微微有些抖,视线下垂,不敢看人。

“放桌上吧。”沉默一瞬后她答。

芳歇走去案前,桌上有几摞折子,几番犹豫后把手里的东西码放在另一角落,退下一步后又上前把那摞纸往折子处推了推,见烛灯有些暗,于是又问:“王上要安歇吗?”

夏轻染摇摇头,芳歇得到示意转身将其他几盏烛台上的灯都点燃,然后去桌上抱折子,想把它们放到夏轻染躺椅旁边的桌上,好让她边躺着也能批阅几本。

“你把瑶华宫整理出来的东西抱过来,”夏轻染明白她的意图,“剩下的事情暂时批不了,不如就看看你拿来的东西。”

芳歇不动声色地把刚刚放过去的一摞纸又再度抱过来,整齐码放在她身旁,说:“奴婢浅看了一下,有些做了分类,不过奴婢才疏学浅,可能有些是错的。”

“许如媚让你们都读书识字,大部分人不比那些书生差,你把这些东西留着特意拿过来是想让孤看到某些需要看到的东西吧。”

芳歇背上一僵手上一顿,连忙惊慌失色地跪下请罪:“王上饶命,奴婢真的不知道怎么处理才呈上来的。”

夏轻染偏头盯了一眼她铺平的背,缓缓道:“孤将你们留在身边是看中你们的办事能力以及心计,但记住不要把这些心计用在孤身上。旧主的东西舍不得烧隔这么久拿到新主面前,别跟孤说不知道怎么办,若这么愚蠢,孤还要你何用。”

芳歇的背又塌了些,声颤道:“王上圣明,奴婢该死,不该揣测钧意。奴婢以为这些书稿王上会看才故意留下,除了觉得它们有用之外,就是希望旧主辛苦写下的东西不会埋没。奴婢该死,请王上降罪。”

“还有谁参与?”

“奴婢拿去问过听雪和闻意,她俩跟旧主的时间最长。但她二人现属千英卫不好出面,我们三人商量后由我拿出来。”

从她问是烧还是留,夏轻染就多想了一层,鹿上宫交给她打理,没道理这些事不知道怎么办。更何况还是瑶华宫的东西,早在她继位时就封了,这些东西明显是之前就拿出来的,还保存了这么久。

她无意追究,沉声道:“起来吧。往后做事单纯些,别在孤面前耍这些心计。”

“谢王上,奴婢再也不敢了。王上留下我们已是感恩戴德,绝不敢再有二心。”

“若不是这点,你们早就消失了。”

芳歇松口气,起身拘谨地站在那里,夏轻染问:“都是些什么?”

“与三大粮食城有关,其中还有一些新试种。不过都只是书稿,没有尝试过。奴婢不想这些心血浪费,又知王上在为战争焦虑,才特意选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夏轻染一怔,随后猛地坐正身体,许如媚的本事她听许长风说过,迁西三城也因她而来,那她这些书稿就不只是书稿,有可能是天下百姓的生路。

“你做得很对,”静默良久后她出声夸赞,“不过下次凡是与百姓有关的事大胆直言,孤若连这点容量都没有,又怎么留下你等。”

芳歇的心彻底落进肚里,笑了出来,惭愧道:“奴婢知错了。”

夏轻染让芳歇退下,就着明煌煌的烛光翻看许如媚留下的东西。如芳歇所说,依据年份详细写了三大粮食城的栽种和收割以及虫害治理等情况,最近的一份是归元二十三年,算算时间,就是杜婉音身亡许长风闭宫的那年。

说明这些年即使许王不准她参政,她都在暗地观察并记录。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新的尝试,比如新品种的尝试,农具上提出的创新,作物的抗旱抗涝,甚至还想效仿雍国养出适合建立铁骑的马种,不难看出她的野心之大。

可是这些都是纸上谈兵,她被隔绝在朝堂之外,所有的想法都是纸上过招。夏轻染不禁想,她秉烛苦思写出的天下生计只能在笔峰纸刃上实施,当时的心会有多恨?

她一张一张地翻阅,这摞纸大半是许如媚写的,纸张厚实,许是倾注太多的恨意,即使这么厚的纸张都力透纸背地印在了另一边。翻阅大半后出现了另一种笔迹,这种笔迹比许如媚轻了许多,没她浑厚,比她飘逸,似有一点熟悉。

她继续看,总觉得内容也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或看过。再翻一页,才看两个字,突然被上一页背面的一个暗绿小点吸引住,确切说是画的一片叶子,连忙将那张纸抽出来,翻过背面意欲看清。

轰地一声,她忘了思考,全身僵直,仿佛灵魂被抽走,双眼死死地盯着那片叶子。瞳孔越放越大,大到极点时她突然猛地一缩,眼泪从眼眶流出,眸中满是惊恐和怀疑。她全身汗湿,脸上泛起密汗,在晕黄的灯光下闪铄,她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那张纸掉落在地。

这张纸很旧,泛黄且多褶皱,卷页卷得非常厉害,有些角都缺了,还有两条边也烂了个口子,乍一看确实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但在它右边靠近边缘的位置画了一片小小的叶子。这片叶子不过成年男人拇指大小,颜色呈褐绿,叶边有细齿,中间经络部分与普通叶子的笔法不一样。

——因为上面是个双“玄”字。

这是她亲手画的。多年前,她拿了纸笔默写师父教过的经义,一边写一边给师父看是否正确。而师父则在做苦蒿饼。

苦蒿的绿汁不小心溅到纸上,虽然只是鲜绿一滴,但她怕墨汁与绿汁违和,太过扎眼,便想弃了这张纸。见师父又在专心做饼,遂用一根纤细的枝顺着绿汁扩延的方向画了片叶子,那绿汁有了形状看起来美观不少。侧头一想,觉得最好打个标记,且她刚得“玄英”之名不久,于是用细枝笔沾了点墨汁画了条中脉,又分别在中脉两侧各写了一个非正楷的“玄”字来充当叶子的网状脉。这样一来,就是她的专属。

“玄英,怎么停了?”

师父的话传来,她连忙应答:“有一句不会,正在想。”趁师父不注意偷偷将那张纸翻了个面放在另一摞空白的纸上,从正面看就是一张崭新的纸。而这摞纸被师父收走,彼时她正跟着师父在去心艮山的路上,师兄妹三人还互不知道。

经年过去,当时的鲜绿已变成褐绿,唯有用玄字代替网状脉的标记永远不会变。这片叶子开启了多年前的一段小记忆,思绪扩散,师父的笔迹也清晰地在眼前展现,虽然有意改变字迹痕迹,仍藏神韵。

而她之所以觉得内容熟悉,那是因为内容大部分出自——《百稼穑》。在匏城时她特意问过月盈,她记得不多,说出了一部分。

“……呵呵……原来如此!”

她滑坐下去,无力地靠在桌角,泪水淌了出来,没一会儿沾湿袖子。明亮的烛灯照着心碎的人,脸色每一分痛苦都看得清楚,颤动的脸庞连带着睫毛也颤抖不止,两条泪痕在灯下发光,影子都在瑟瑟抖动。

她满心期待地回国,迎接她的却是故国覆灭,亲人惨死。她眸光毒辣地盯着那个杀她全家的人,恨不能马上报仇血恨,兜兜转转一年多,到头来却是一场笑话。

尤其是想到她那还来不及长大的弟弟和民不聊生的夏国心痛得要撕裂一样,止不住地抽泣,抽到哽噎后奋力挥手将那摞书稿打翻在地。没装订的散页纷纷扬扬落下,暴露在眼中的文字嘲笑似地盯着她。

“原来如此!!!”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地喊,“父王!您错得离谱,都错了!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泪水随着嘶吼越滚越凶,晶莹的泪脱离眼眶滚成一个透明的大水球,烛光射向水球,里面似有物体,慢慢越来越清晰,依稀可见苍凉沙丘以及许多倒地的残旗,再仔细一看,硝烟弥漫,地上横七竖八倒了许多穿盔甲的士兵,其中一个垂危的少年躺靠在一棵不堪其重的小树上,他混沌又模糊的视线看向正朝他走来的一高一矮。

他视线有些虚,看不清人,觉得高的人很老了,须发全白,灰白素衫,小臂上搭着一柄拂尘,一派仙风道骨。矮者是个小女孩,不过六七岁的样子,气质清冷,神色有些冷漠,面对这样的战场还能神色自若。

老者盯着少年,目露慈祥怜悯地说:“孩子,你想喝吗?”他拿了一个牛皮袋水壶。

少年处于混沌的半意识状态,虚弱地点了点头。

“孩子,”老者将水壶递给他身旁的小女孩,说,“你要给他喂吗?”

小女孩接过水壶,不加思索地朝少年走去,走到他身边正要喂水时,老人突然说话:“这是我们最后一壶水,给他喝了我们就会渴死。”

小女孩手上一顿,不知所措地停在那里。

“孩子,为师跟你说过这天下有很多这样的人,你永远都救不完。欲探天改命需承其重,救一人不能救百人,这一人还值得救吗?”

小女孩看向少年,他脸色全无,嘴唇干裂得起了许多皮,裂口的地方在渗血,眸中浑浊不清,只有看向水壶时亮了一瞬。

“我们还要赶很远的路,若没有这壶水我们到不了。你想救他还是保存自己以后救百人?”

小女孩想了想,十分沉静地回答:“我想救百人。”

“为师带你走是想教你救百人的本事,若你不能活着何谈救百人?难选吗?若能轻易选择,谁都能探天改命。”

小女孩将水壶收了回来,少年眼中的光灭掉,一脸死灰地望着他们。

“孩子,过去吧,为师马上过来。”

小女孩没动,老者说:“他有他自己的造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造化。”

小女孩拿着水壶走了,远处有另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银剑在等他们。

老者慈祥的目光看向少年,悲切地问:“孩子,你恨战争吗?”

少年点了点头。

“他们本是一朝遗民,却互相争斗,只有天下归一,方能止战。”老者转身边走边说,“十年后,有一国必弱,你若还活着,可不战而胜,天下归一,方能止战。”

老者越走越远,与小女孩汇合后瞬间消失,少年揉了揉眼睛,他看不清,只觉得那老者和小女孩就是仙翁和仙童,仙翁的话也令他如枯木逢春一样活了过来。

他双眼放光地爬向营帐,他要活,只有活下来才能有希望。他要天下归一,他要天下无战,他更要“兵燹止,九州同,岁皆春。”

远处篝火燃烧,几个士兵萎耷耷地坐着,还有个士兵柱剑而坐,拿起一片肉艰难地吞咽口水随后咬了起来,他身旁的人用手肘无力地蹭他,他撕了一半肉给同伴。

架上还烤着几片肉,香味弥漫整个战场,柴火噼哩叭啦的炸响就像雨滴哗啦啦敲打青瓦,声音之大掩盖了夏轻染的嘶吼,意欲盖过所有的荒谬和血腥,她在秋雨里哭得痛不欲生,一片一片地捡起谎言中的自己……

到这里整盘棋大部分已经显现,还有小部分疑点没有露出来,后面会解释所有的来龙去脉以及各棋子的角色,串联起整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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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绿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