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夜,月圆如盘。银辉下是欢乐热闹的匏城,全城男女老少出动,所有士兵都在维持秩序,连罗皓光和海余都带着士兵帮忙。
城蔚和城蔚夫人站在花车上游巡,接受城民们的欢呼。繁重的服饰压得两人喘不过气,面容都笑僵了,像个笑脸木偶一样跟城民们打招呼,连头也不敢偏一下。
“坚持得住吗?”云甦时担忧地问。
月盈僵笑着说:“还行,你别担心我,快看那边有个孩子的手伸过来了。”
云甦时偏了偏身,把手递过去与那孩子的手握了握,她高兴得在大人肩上抖起来。这一下可羡煞旁人,纷纷递手过去,场面一时乱了起来。
苦得维持秩序的罗皓光铁青着脸嚷嚷:“别挤别挤,小心老人孩子……再挤我不客气了!”他被叫进城里,屁股还没坐热就和匏城士兵们打了一架,原因是千英卫惹出来的。
匏城士兵不满被自己主子拿许国千英卫挤兑他们,于是想争一口气,恰好罗皓光来了,便不同分说地拉着他比一场。
双方打得鼻青脸肿,直到云甦时他们回来才罢手。本想着进城玩一玩,结果打完了架还要帮他们维持秩序。
海余这边就好多了,这边全是好奇,一些稚嫩的孩子天真地问她与城蔚夫人身边的丫环谁厉害,打不打得过城蔚夫人?
海余哭笑不得,孩子之所以这么问盖因他们的城蔚夫人也有一批会武功的女子,居然别的国家还有女将军,就是纯好奇谁更厉害。
半个时辰后巡游终于完成,云甦时讲了一些话后全民散开,各自游玩去了。他和月盈也脱下繁重的礼服各穿了一件轻便的常服登楼见客。
一座满是锦绣华灯的高楼最高层倚栏方桌边坐着一对男女,男的背影挺拔,面容峻刻深邃,漆黑的眼能望进人心里去。女的神色冷清,莹白的小脸寡淡圣洁,不说话时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只有在看向男人时才露出点人气。
他俩依栏而坐,稍稍倾头就可收尽楼下风景,桌上摆满了美味,还有一盒金黄金黄的月饼,与天上那轮圆月呼应。女人执盏轻轻啜了口茶,唇上沾了一滴茶水,正想抿掉时一方稻穗手帕凑了过来,替她轻轻擦掉。两人对视一笑。
楼梯传来脚步声夏轻染回头,被云甦时扶着的月盈笑着说:“久等了。”
她摇了摇头:“难得看到此等盛况,能让城民这么拥戴孤着实佩服。”
“过奖了,”云甦时牵着月盈在他二人对面落座,“匏城地小,民风淳朴,又爱热闹。倒是多亏二位帮忙,才没生乱。”
百里弘深朝他颌首,执壶给二人倒酒。
“为这份相遇干杯。”
几人执盏饮下酒液,才放下杯子,有人嚷嚷着上来了。这一层被云甦时包场了,除了他们这桌外,整层还有十来桌。
罗皓光一边说着刚刚的事一边走上来,领头的是他和海余,后面全是千英卫。他们朝夏轻染行了行礼,夏轻染朝他们点点头,便各自找座位。
海余拉着阿璃坐在一边,七安和罗皓光跟了过去。花家两姐妹与听雪闻意一起落座,其他千英卫四人一组也坐了下来。
云甦时和月盈起身,举起酒杯朝众人感谢一番后一饮而尽,众了回了酒过后这才吃喝起来。罗皓光见海余喝了两杯后连忙把酒壶拿走,说是不能喝醉,等下要去个地方。
阿璃面无表情地吃着饭菜,七安给她倒了一杯酒,她看也不看一口灌下。四人气氛微妙,只有两个女子说话时才正常。
其他千英卫则放开了吃喝,一时间嘁嘁喳喳地打开话闸子。月盈夫妇二人作为东道主在席间不断介绍这些菜式和本地的风物,众人胡吃海喝甚是热闹。
宴席撤下后又上了茶点和各式月饼,众人喝着茶吃着饼赏着月聊着中秋节的趣事,大有乐不思蜀的昏庸。夏轻染明里暗里打听末世太子的事,仍然没印证猜测。
冰轮西潜,百姓们如倦鸟归巢一样陆续回去,整座城静下来也空起来,他们酒足饭饱后下了楼。月盈很久没这么出来玩过,云甦时和众人告辞,带着她准备好好看一看。罗皓光拉走了海余,神神秘秘的,不知耍什么把戏。
因为有百里弘深在夏轻染让千英卫们玩自己的去,有几个想饱睡一顿回去了,剩下的三三两两走了。阿璃跟着没走,夏轻染再次让她去玩,不用保护她,七安脚一跺强拉着人跑了。
围着的人散去,百里弘深牵起夏轻染的手走在泛着暖光的路面,两旁的商铺和小摊还有些客人,有的全家出动收拾摊子,有的在清算银钱,还有的朝兴尽归家的人揽最后的生意。
两人从没这么祥和宁静地走一段路,不忍开口打破这份宁静,月光从他们身后追来,镀上一层银辉。十指相扣走了一段又一段路后夏轻染才呼出一口气望向百里弘深。
“你没想问我的吗?”
他摇摇头:“不必事事尽知,你想讲我愿倾听。”
夏轻染松了口气,玄英这个身份刚开始不能暴露,现在好像也不合适,虽然寒毒解了,但还有落英塬,等她确定自己不会死再告诉他吧。
“没事,再走走。”
他神色未变牵起她朝前走去,转眸间落下一丝失落,瞬间化为平静。因为这条街道繁华,贩卖的东西多,各种味道纠缠在一起,一会儿沁人心肺,一会儿又冲得人头晕,好在风也绵柔,才不至令人难受。
夏轻染突然一顿,差点摔倒,回头见百里弘深没抬脚盯着某处发呆。她循着视线看去,那里好像是一处小摊,客人走完了,摊主在铁板上炙烤着一块肉。
她退回一步站在他身边,摊主发现了两人以为他们要吃东西,于是指着那块肉问:“客官要吃吗?”那块肉烤得有点黑了。
百里弘深像是被吓到一样退后两步,惊恐地看着锅里的东西,脸色瞬间苍白。夏轻染连忙扶住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伸手摸向他的脸,担忧地安抚:“没事的,我在。”
百里弘深恢复神智,不安地看了一眼小摊和夏轻染。
“你看到了什么还是想起……什么?”把手悄悄移向鬓角,有些虚汗,这是受到惊吓的状态。
百里弘深喉结滚动,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呕吐的样子,看到夏轻染变了脸色连忙将呕意艰难咽下,牵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夏轻染不禁诧异,这不像没事的样子,她在摊子和百里弘深之间看了看,心中疑惑。
“走吧,回去。”他牵起她的手就走,掌心湿热,明显出过汗。
是什么让他这么害怕?她想问,却问不出口,自己都没全盘托出,况且他明显不想说,又何必问出口。
翌日晨曦,宿露未晞,众人已整装待发。云甦时和月盈隆重相送,城外凉亭,桂香弥漫,双方互承各自军队不会踏入彼地,云甦时表示也不会参与五国之争,请求夏轻染不要将月盈的身份说出去。
她应承,虽然前朝之事已过百年,但五国逐鹿之争犹在,万一哪天有人统一难保不会借此攻打匏城。
云甦时点头道:“多谢。”
“孤惭愧,玄枵将军一族忠义令人叹服,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史述理应事核言直。夫人做到了史官所不能做的,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
月盈苦笑一声:“我的身体也做不了什么,好好守着匏城足矣,只希望不要再打战了。”
几人沉默,这无疑是奢望,
金光射向树梢,整棵树都披了层金衣,点缀在枝叶间的金蕊被夺去光芒,泯然在金光里,一时分不清是蕊还是叶。金秋早晨的桂香比任何时候都馥郁芬芳,徜徉在花香中想的却是令人喘不过气的战争。
“一定会的。”百里弘深坚定道。
夏轻染侧头看他,坚毅的眼神盯着虚空,天空湛蓝,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远山如黛,连绵不绝,金光一寸寸铺过群山,推走黑暗,终于霞光万丈,人间辉煌。
“一定会的。”
几人在心里郑重地告诉自己。
车队逆着光前进,旗幡卷动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一派欣欣向荣。百里弘深和夏轻染上了车架,车轮卷动尘土,走向他们所要经历的风雨春秋。
月盈眼中发酸,直到车队消失在山林才收回目光。云甦时揽着她的肩,柔声道:“回去吧。”
她倾靠在云甦时的肩膀,喃喃地说:“她中毒比我浅,应该会有自己的孩子吧。”
“会的。”云甦时深吸一口气,“你不告诉他们是好事,他二人联姻目的不言而喻,五国之争既以参与注定逃不了。若将来还能一起面对,便不负到此求药的真心。”
“可是我不能为你……”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五国再战,匏城亦不可避免,怎知这不是好事。即使我们不会有孩子,你要做的事已经传出去了,使命完成无愧于先祖。既然他们来到这里,天意也好,巧合也罢,希望他们是最合适的人。”
月盈轻叹一口气:“但愿吧,说到底五国也是胤朝遗民,若有一天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疮痍都能被看见并鉴省,或许战争就不会那么多了。”
“一定会的。鲜血洗过的土地终究会得到珍惜。”
二人相拥回城,迎着霞光走过这片平和的土地,镀了光的黄土一寸寸铺开,漫延到无穷无尽,将平和带向四海八荒。
回国的路快了很多,他们才走出狭长的匏城进入许国边境却见前方有几匹马快速奔来。百里弘深牵起夏轻染下了车架,黄尘团起,看不清里面的人。
近些时速度慢了些,黄尘散去显现领头人的轮廓,是赵行渊。他在两三丈之外勒停马,大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
“虞国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