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盈心里一沉,面色凝重地看向他,不安道:“若他居心叵测就……”
“我看他们不像,否则不会以真面目示人。我会让士兵暗访,真要有坏心也不会那么快,再说城里医术显著的大夫都在府里,药引还在,量他们也配不出什么,迟早还会再来,届时想走就没那么容易了。”云甦时望向黑幽幽的路,补了一句,“怕就怕他真是救人。”
月盈猜测道:“难道你那几个兄弟还有余党?”
“绝无可能,我看那人不像是屈居人下,能做他们的余党,我们也不会站在这里了。”
月盈紧蹙眉头,“不是他们还会是谁,难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中了寒毒?”
他们走出书房,剑已被丢下,他一手搂肩,一手紧握她的手,宽慰道:“可能性不大,没有人能在无解药的情况下活下来,况且毒方早就被我毁了,他们抢走药方没有药引也掀不起大浪。”
“为免夜长梦多,”月盈点头说,“等找回匣子还是全毁了吧,我真的不用了。”
“听你的,我也不想再有任何人知道寒毒以及你的来历。”两人都偷偷地暗叹了口气,心中忐忑不安不想让对方发现。
百里弘深三人出了城蔚府千英卫一路都在清除尾巴,到了那所僻静的院子听雪一听响声连忙奔出来,阿璃行色匆匆间朝她点了点头,几人一进去门就被锁上。
花枕雪拿起匣子看了一会儿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拇指一拧银簪粗的那头变成两截,里面还有一根更细的簪子,细簪子抽出后尾端是纤细的铁针。
她将铁针插/入锁孔顺着转两圈再逆着转两圈,铁锁一下子弹开,七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心说主子不一般,就连下面的人也是旁门左道无所不能。
以为会是药丸没想到是一张羊皮药方,有少量斑斑霉点,字迹有些洇,闻起有一股苦涩混着霉味的难闻气味,拿连珩写的那张药方一比对,发现连珩的药方多是以调和和压制为主,除了千年雪莲、血竭、荜茇(bi bo)等好几样药材相同外,还多了火浣花、赤阳果。
字迹洇得厉害的是一个叫姹什么草的,结合连珩的药方来看,几人猜测这是根除的解药,但还是不敢冒险用,百里弘深最后一锤定音:“我先来试药。”
夕阳由金色转为橙红,最后一点余晖落尽后天空呈现乌蓝,远山只剩淡淡轮廓,鳞次栉比的高楼正在挂形状迥异的灯笼,隐藏在高楼后的小巷人家飘出蜿蜒的炊烟,肉/菜和米饭的香味夹杂着苦涩腥膻的药味一起吸进鼻腔中,明明令人作呕,偏又因家常烟火而忍了那股怪味。
当最后一口药喂进夏轻染嘴里时,百里弘深已是满头大汗。千英卫跑了一整日翻遍整座城总算将药方上除了姹什么草之外的药都找齐,他试了药后除了身体异常燥热,吐了几口热血之外就没其他症状。
将人平躺放好,其他几人不安地等待,百里弘深一身的酸汗和血迹,皱眉闻了闻,连连摇头,吩咐人守好去了另一间房沐浴。
这段时间是他沐浴最勤的一段时间,屋里很热,被子盖得厚,夏轻染的事情又都是他亲力亲为,高温环境再加上健硕的身体,稍微一动便是大汗淋漓。
他怕酸臭味薰到夏轻染,是以只要出了汗都会洗一遍,有时一天要洗几遍。哪怕赶路也让人备了水在马车上擦拭一下。
带着一身的清爽和残留的澡豆香味穿着清凉地走进院子,见房门关着,不禁皱眉,怎么没人守着。脚下生风快速推门而入,刚要关门却见屏风透出一个人影,呼吸一滞,空气停止流动,只听得到心脏扑通扑通地跳。
听见声响里面的人动作停了一下,随后继续穿衣,虚弱的气音传了出来:“百里弘深……”
他哽咽着嘴唇蠕动,酸涩从胸腔往上涌,漫过喉咙,溢出嘴边,最后化成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诶”。
他关了门朝里间走去,夏轻染继续穿衣,套另一只袖子时虚弱得再提不起劲,垂下的手被百里弘深接住,然后温柔地替她穿好系好衣带。
“身上太粘了,”她惨白着一张脸,有些赧色地笑,“我想换身衣裳。”服了药后她也出了一身的汗。
“怎么不让人来叫我?”将人打横抱起走向软床。
“你身上太臭了,”夏轻染无力地笑了笑,就着他的动作乖乖地躺进被里,新换的被子干爽又好闻,“你知道有感觉却说不出来有多难受吗?”其实是她出了汗这么腌臜的一面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百里弘深心里一咯噔,随后也在她身旁躺下,歉意地笑了笑:“早知道我应该再臭一点,或许你就被熏醒了。”
“哈哈……”她躬身钻进他怀里,朝他颈窝嗅了嗅,澡豆的香味钻进鼻腔,“你不怕薰晕了就醒不过来了。”
“胡说。”他轻斥,抬手按了按她的头,嘴唇几乎贴近颈部皮/肉。
颈肤的温度传到她尚冰冷的唇,因呼吸而带起的颤动让她胸间涌上一股淡淡的疼意,她伸出手朝上摸着他峻刻如崖般的下颚线,声音里透着心疼:“你瘦了,有没有好好用膳?”
“有,”他嘴角噙着笑,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每顿不落。”
“那就好,”这样的谎言她不忍心拆穿,眼中有些发烫,连同胸口都闷烫起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忘了好好用膳。”
“嗯,我会的。”
“百里弘深。”
“嗯。”
“百里弘深,你叫叫我吧。”昏迷期间有时会感觉有人叫她,她无法答应,现在她想好好地听一声。
“楚儿……”
“嗯。”
“楚儿……”
“嗯……”
……
两人没有大喜大悲像平常一样问着三餐粥饭,而这些最平常不过的事却在二人心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说着说着两张嘴巴情不自禁地贴在一起,用交换呼吸的方式告诉对方彼此都在。
眼泪因亲吻在两人脸上化开,亲着亲着夏轻染突然拧眉轻颤了一声,百里弘深沉溺蜜潮反而吻得更深了。又过了一息,她急促地抽离,喘息着埋进他怀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随后起了汗。她伸手在他脸上摸索,泪液洇润指尖,她的头低低地埋着,身子有轻微发抖。百里弘深不禁心中一痛,双手环抱她,恨不能狠狠地摁进骨血。
“百里弘深,”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喘,百里弘深浓眉一紧,低头看她,她却埋得更深,“我有很多事没……”她停了一会,像是在歇气,咬着牙说,“……告诉你,假如……假如……”
——落英塬,魂归处。
假如这真是她的宿命,她希望这个天下能成为他说的那样——“兵燹止,九州同,岁皆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夹杂哭咽和隐痛:“我想活,假如老天真要收我……你要完成……”她喘气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强忍着某种难受。
百里弘深终于发现不对劲,扶着她同时坐起,她的头像是抬不起来,背弓成一团,双手捧起她的脸,倏地呆住,她脸上满是渗出的冷汗,脸被汗水洗得透明,眉压得极低,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楚儿!你……”声音吓得颤抖。
被他发现她不再强忍,稍一放松身体承受不住突然喷出一大口血,整个身体都在抽搐,舌底泛起苦涩和血腥,从喉间勉强挤出一个字:“痛……”
将人搂进怀里,“哪里痛?”哆嗦着手不敢碰她,急得大脑空白。夏轻染绵软地靠着他,闭上眼,脸又皱成一团,说不出话,缓慢地抬起手指了指绞痛的肚子。
百里弘深有一息的窒息,难不成是那药的问题,来不及细想,他大呼来人,然后抱起人抓起床上的外衫和青鼠皮裘就往外跑。七安在外面闻声急忙冲进来,见他抱着人出来,心下一沉。
“叫上人去城蔚府!”
其他人也都听见异常,不约而同地出来,驾车地驾车,喊人地喊人,阿璃一把接过百里弘深手里的外衫和皮裘,等二人上了车,百里弘深再替她穿上。
此时刚破晓,宿风冰冷地吹着脸,还混着露珠子,凉凉的湿湿的。二十人的队伍倾刻间消失不见。
夏轻染被痛感攫获,脸色又白了一层,冷汗将鬓边洇湿,人还有意识,但却晕晕乎乎的,连忍耐力都差了,嘴里传出呻/吟。
百里弘深惊慌恐惧地抱着她,嘴里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喃喃地说:“没事的没事的……”眼泪却像开闸一样流个不停。他明明试了药的,为什么还会这样?
“快点……快点……”
阿璃将鞭子挥得看不到影子,他仍然觉得还不够快。
花枕风七安几人骑着马跟在后面,其他千英卫跟在后面跑,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城蔚府,天才蒙蒙亮,守门的士兵听见异响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辆马车快速冲来。
“闪开!”
阿璃大喊,同时抽出银剑,骑马的几人快速冲过去,士兵下意识地散开。几人旋风般地下马与冲上来的士兵纠缠在一起,阿璃一手执银剑一手挥鞭瞅准了大门口前的两条通道——
一条是好几级的石阶,在它旁边还有一条表面凸起棱状的礓礤(jiang ca),她目测可以通过马车,于是喝马冲上礓礤,直接将马车赶进了城蔚府。
在她进去不久后面跑步而来的千英卫也赶到,与花枕风一起对付越来越多的士兵。门里门外都乱了起来,有些被惊醒的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冲了上去,士兵赶到后院时云甦时被惊醒正边套衣边往外走。
“怎么回事?”
“不知道……”士兵忙答,“有一批不明人马冲了进来。”
云甦时急忙往外跑,在一座院子半道遇上抱着夏轻染的百里弘深,阿璃提着剑替他们开路,有士兵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求云城蔚救人!”
对面的人面孔悲切,怀里的女子裹着皮裘看不到面容,但她整个身子都在抖。对方的手下武功高强,看来身份不简单。
“你们用了药方?”
“抢药方是我不对,确实只为救人,求云城蔚救人,我愿以命换命。”
怀里女子摇了摇头,想伸手也因无力而垂下。
“胡闹,没有药引简直就是在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