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至中途,大家都在闲聊敬酒,姑娘们大多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喝茶水。少有大胆的,会偷偷瞥自己中意的男子一眼,脸上的娇红更显羞怯。
沈汀本来在百无聊赖地吃糕点,松软香甜,措不及防有人走了过来。她看着桌案下的阴影,缓缓抬起头打了个问号。
这人长得和北渊帝有三分像,沈汀在脑海里苦苦思索着,叫什么来着?好像是萧……奥对,萧天!
五皇子萧天朝她行了一礼,充满恶意喊道:“嫂嫂。”
沈汀一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喊完萧天就往远处席位上看,目光挑衅。卫清晏也注意到了这边,他不动声色顺着萧天的视线看去,只见萧墨捏紧了酒杯。
他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喝了口酒,心说这个四皇子还真是坐得住,任由旁人占他未婚妻的便宜。
萧承气得锤了锤桌子,刚想站起来就被过来看似敬酒的姜宸按了下去。
“你干什么?”
萧承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他占阿墨未婚妻的便宜吗?!!这不是当众让阿墨难堪吗?!!”
“你冷静冷静,”姜宸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这杯酒,我敬三皇子了!”紧接着他低声道,“你我离沈二姑娘那么远,怎么知道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萧天看着那边的动静,往手里拎着的酒杯里倒满了酒,“嫂子,这杯酒,我敬您。祝您和我四哥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沈汀心想,我还没嫁过去就喊我嫂子,这算什么,彰显他皇家之子的涵养?
萧天随后把酒一饮而尽,而后亮了亮杯底,做了个“请”的手势,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沈汀客气地站起来,柔柔弱弱地行了一礼:“尚未成婚,五皇子如此称呼为时过早,臣女实在担当不起。”
她倒了半杯酒,又说,“承蒙厚爱。”然后一饮而尽。
萧天听着她滴水不漏的话,虽有些气急败坏,但心里也明白这个柔弱的嫂嫂不是好惹的主儿。更何况她爹是户部尚书,如今嫁给萧墨之后,他自己夺嫡的几率就又少了几分。
心中忽然有几分愤愤不平。
凭什么?凭什么萧墨不争不抢就能有如此好的姻缘?凭什么他费尽心思得不到兵部的支持?凭什么自太子死后,父皇的宠爱就系于萧墨一人身上?
——凭什么?
他难道不够优秀吗?他难道就不是他的好儿子了吗?为什么父皇眼里就是看不见他的好,为什么父皇要把重臣之女指婚给萧墨?
沈汀不知他心中所想,把见底的酒杯倒出来给他看,盈盈一拜就要坐回去时,被萧天拽住了手腕。
近处几个官家小姐脸色都变了。
远处众人,一瞧见他动作,都噤声了,敬酒的动作僵在半空中,面面相觑。
沈汀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她强行抽回手腕,又倒了半杯酒恍然大悟般道:“是我忘了,该我敬您了。”
言罢不待人反应就一饮而尽,而后抬头,笑容甜美声音柔和问道:“这样可以了吗?”
萧天道:“方才想起了一些往事,对不住二姑娘了。”
又叫上二姑娘了,刚刚不还是嫂嫂嫂子叫的吗?
沈汀心里翻了个白眼,面容却依旧柔和温婉。萧天看着她素净的一张小脸又问,“刚刚没弄疼你吧?”
说着他视线下移,看到沈汀白生生的腕子上有道浅浅红痕,犹如魔鬼附体,光天化日之下他就要伸手去碰。
沈汀把袖子垂下来遮住,还没来得及答话,有一只手横穿而来挡在她前面,隔绝了他们二人。
是萧墨。
他带着一身书卷气和满眼愠怒走了过来。
萧天看着他充满怒气的眼睛,咧了咧嘴:“四哥来了。”
萧墨道:“你是来敬酒的吧,如今酒也喝完了,不如回去好好清醒一下。”
萧天语气有些兴奋:“你生气了?”
北渊帝不知注意到这边多久了,他面色难看地招招手唤来一个小太监,耳语几句,小太监领命而去。
“五皇子,陛下在那边让你过去。”
小太监的一句话把萧天叫走了,吃瓜的众人都恍然回神,继续神色不变地敬酒聊天。
萧墨看向沈汀,略带歉意问道:“你没事吧?”
“还好,有劳四殿下替我解围了。”
萧墨点点头,但这里人多眼杂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又歉意看她一眼,然后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卫清晏漫不经心地瞧着这一出不像闹剧的闹剧,只觉得这沈二姑娘被做局了。
既是宴会,就免不了歌舞。
身穿绫罗绸缎的舞姬们自殿外鱼贯而出,乐声起,一舞升平。她们头戴百花舞姿曼妙,让人不住地赞叹。
沈汀也在欣赏这场舞,只能说不愧是皇帝,连舞姬都长得个个国色天香。
卫清晏目光透过这舞,不知道在想什么。正失神间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劲,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
是有人受伤了?还是说……
有人越过重重大殿,拖着重伤之躯来传递消息?
他几乎在那一瞬变得锐利,眼神如鹰般审视着四周,却并未发现异样。
除了皇帝。
他的位子是空着的。
此刻宴会已经快接近尾声,现在出去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外头天已经黑了,乌鸦啼叫三声之后,卫清晏悄无声息离了大殿。
他找了一处隐蔽之地,解下鸟腿上绑着的纸条,打开一看,登时就变了脸色。
有脚步声往这边来,卫清晏收回纸条藏匿于暗处,本来是打算直接走的,但另一个方向也有脚步声,只是更轻更不容易被发现。
他眯了眯眼睛,藏身在高处,打算静观其变。
“到底怎么回事儿?!!”
卫清晏一惊,是皇帝的声音。
他趴在房梁上,整个人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任谁来也不会发现这里居然藏个人。
卫清晏俯身,身体几乎与房梁平行,然后他侧过耳朵认真听,同时又闻到了血腥味。
皇帝对面的士兵跪下道:“前线战报,北临南下,已经攻破了毗邻南疆的三座城池,我方军队损失惨重,现已退至隘口。”
北渊帝大惊:“什么?!!”
士兵惭愧地又重复了一遍。
北渊帝皱着眉:“他们出兵的理由是什么?”
兵临城下,连破三座城池,北临此举撕毁了双方协议,总要有理由。
士兵低着头,“他们说,说是有北临人无故死在我们境内。”
北渊帝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忽然想起来前不久,有人当街纵马伤人的那件事。
因为这,姜宸呈上了折子,萧承也百般劝说。最后他解除了皇后对萧墨的监视,当众驳了她的颜面。
……假如说那个人就是北临人呢?
北渊帝不是三岁小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载,自有数次救他于危难之间的敏锐。
只一瞬,他就想好了对策。
北渊前些年才刚和蛮人打过,如今正是该休养生息的好时候,实在是不宜再大动干戈。
与其打仗,不如和亲。
—
卫清晏待在房梁上等两波人都走了才下来,他拍拍身上并不明显的土施施然回到大殿。
殿上方才是歌舞升平,现在舞女们都退下了,北渊帝也回来了。
他神色不明,看起来是笑着的,甚至有几分慈祥,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这位皇帝陛下眼底藏着精明的算计。
他心头一跳。
北渊帝指腹摩擦象征着帝王权利的扳指,将它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俯视宴会上的众人,抬了抬手。
“念吧。”他说。
阿德公公拿着明黄卷轴展开,声音尖细,“奉天承地,皇帝诏曰:现户部尚书之女沈氏沈汀,德才兼备,温柔婉约,朕心甚慰。现封其为婉和公主,钦此——”
整个宴会鸦雀无声。
沈汀心里颤了颤,一股不详的预感涌遍全身。
卫清晏眼角讥讽瞧着北渊帝,心说还真让他猜对了。
姜潮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秦夕讶异了一瞬。
萧墨微微怔住,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萧承和姜宸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
沈汀最先反应过来,她抿着唇,一张脸上净是柔顺乖巧,俯身跪地接了旨。
北渊帝很满意她这个反应,朝沈汀招了招手笑道:“婉和,过来。”
这个封号沈汀怎么听怎么别扭,她僵硬着身子走过去,行礼道:“陛下。”
“果然是个乖孩子,”北渊帝道,“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吗?”
沈汀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顿了顿又道:“能得陛下赐此封号,臣女万般感激,不敢再要他物。”
卫清晏在台下眯了眯眼。
他是习武之人,耳目非同寻常,能将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清楚楚。所以当沈汀说出那句话时,他很意外。
——这样的妙人,也会说出那般恭谨无趣的话吗?
“无妨,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臣女现在没什么想要的,如果非要说的话,希望陛下能应允一个承诺,待到将来臣女想好之时再来兑现。”
北渊帝大笑几声,“准了。”
沈汀垂下眼睛,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她竭力抑制住自己心底的不安,俯身又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