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翊接到王钦若宴请的帖子时,正在城外基地的院子里看工匠营的新学员练队列。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砖铺就的练武场上,四十多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褐,站得笔直,额头上沁着汗珠。
帖子是王钦若的管家亲自送来的,比往常的正式了几分。萧北翊接过来看了一眼,宴会定在十月十二,地点在王钦若府上,受邀的除了他之外,还有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等人。萧北翊把帖子收进袖子里,心里盘算着王钦若这次请客的用意。
今年自从赵衍离京后,他跟王钦若的来往反而更密切了。运输队的粮食单子从滑州扩展到了陈州,月收入翻了一倍。王钦若对他越来越倚重,不光是因为运输的事,还因为他在东京城织起的那张网——雅集、营造坊、瓷器窑口、火锅分店,赤羽的触角已经从甜水巷延伸到了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他让阿九把这几个月收到的信息汇总了一下,做了一份赤羽产业简报。简报上写着:赤羽目前拥有火锅店四家、营造坊一处、瓷器窑口一座、运输船队二十条、城外基地一座、雅集一家,月收入超过一万两,人员接近八百人。萧北翊看着这些数字,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但他也清楚,赤羽做得再大,他终归是个商人。在东京城这个地面上,商人做得再大,也不如一个七品芝麻官说话硬气。
他想起前两天在雅集听到的一件事。陈继儒的茶叶被开封府扣了一批,理由是“茶引不符”。陈继儒找了好几个朋友去说情,都没用。最后是赵令穰的管家去了一趟,开封府立马放行了。赵令穰本人不过是从五品的闲官,但他的“定远侯”爵位摆在那里,开封府不敢不给面子。
萧北翊在心里把北宋入仕的途径梳理了一遍。科举是不用想了,他五经背不了几本,去考试也是白搭。恩荫是给官员子弟的,他连爹都没了,这条走不通。吏人出职得从衙门底层做起,太慢,而且他也没那个耐心。剩下的路子,无非就是三种:军功、进纳、荐举。
军功他不指望。他虽然熟读兵法,但手无缚鸡之力,战场上冲杀不是他的强项。进纳倒是可以考虑——纳粟赈灾,朝廷给个散官,不算正经入仕,但至少有了个官身。光有个虚名还不够,得有人举荐。北宋官员可以举荐人才,被举荐的人通过考核就能授官。
王钦若的宴席设在正堂,比水榭正式得多。萧北翊到的时候,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已经坐在里面了。王钦若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气色很好。看见萧北翊进来,笑着招呼他坐到赵令穰旁边的位置。
酒过三巡,王钦若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转入正题。
“萧老板,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萧北翊放下筷子:“王相公请讲。”
“你这两年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王钦若的语气不紧不慢,“运输、营造、瓷器、餐饮,你从一无所有做到了今天这个局面。但我一直觉得,以你的本事,只当个商人,可惜了。”
赵令穰在旁边插了一句:“王相公的意思是,想让萧老板入仕。”
萧北翊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王相公,我一个开火锅店的,入仕怕是不够格。”
王钦若摆了摆手:“够不够格,我说了算。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说,眼下朝中正在整顿户部的账目,需要一个懂生意、懂账目、懂运输的人来当差。户部的官不好当,要跟钱粮打交道,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诗写得好,账算不明白。他们需要萧北翊这样的人——不是当正官,当个“勾当公事”的临时差遣,先从幕职做起,攒资历。
萧北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王钦若让他去户部当差,这是要把他绑上自己的战车。去了,他就是王钦若的人,王钦若在朝中的地位会更稳,王钦若的对手——丁谓——也会把萧北翊当成眼中钉。不去,王钦若嘴上不说,心里会不高兴。赤羽很多生意都靠王钦若的关系撑着,得罪不起。
“王相公,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不当讲。”
“讲。”
“我在东京城做生意习惯了,突然进衙门坐堂,怕是坐不住。”萧北翊说得不紧不慢,“但王相公需要我做的事,我在外头也能做。生意上的事,我比衙门里的人熟。账目上的事,我比户部的吏员清。我在赤羽,反而比在衙门里更能替王相公办事。”
王钦若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在琢磨萧北翊这话的意思。
钱惟演在旁边开口了:“王相公,我有个折中的办法。”
“你说。”
“萧老板现在没有官身,很多事情不方便。不如先给他一个散官,不用坐班,不用点卯,但有个官名在身。他出去办事方便,王相公使唤他也方便。等时机成熟了,再补实缺。”
赵令穰也附和:“钱先生这个主意好。萧老板现在缺的不是本事,是身份。给他一个身份,很多事就好办了。”
王钦若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萧北翊。
“萧老板,你自己觉得呢?”
萧北翊心里已经盘算清楚了。进纳,纳粟授官,是北宋一条堂而皇之的入仕途径。他不用来阴的,就来明的——出钱买粮,捐给朝廷,换一个散官头衔。王钦若那边的运作是把名义上的“进纳”变成实质性的“荐举入仕”,有他的面子在,萧北翊就不只是当个空有虚名的“员外郎”,而是能正经被朝廷认可、排得上号的官。一条明路,一条暗路,两条路合在一起,让他名正言顺地踏入朝堂。
“王相公,我听您的。”萧北翊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王钦若一杯。
宴会结束后,萧北翊没有直接回城外基地,而是骑着驴在御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他的心里是热的。入仕是他计划了很多步的事,散官只是个开始,有了朝廷的正式名分,赤羽就不再是一个市井团伙,而是一个有官方背景的组织。赵令穰、钱惟演、范纯礼、沈万三,这些人愿意跟他合作,是因为他能帮他们赚钱。但如果他有了官身,他们对他会更看重、更忌惮。
他骑着驴回了城外基地,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母狸花猫带着四只小猫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猫已经长得跟母猫一样大了,毛色油亮。
钱串子还没睡,在屋里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萧北翊走过去,把钱串子叫出来,把宴席上的事说了一遍。
钱串子听完,眼睛瞪得溜圆:“萧哥,你要当官了?”
“不是当官。是纳粟授官,先弄个散官的衔,不坐班,不到衙门点卯,就是个空名分。”
钱串子还是不太懂:“空名分有什么用?”
“有了空名分,见官不跪,出门不被人欺负,做生意不被衙门卡。最重要的是——有了官身,才能被举荐做真正的官。”萧北翊看着钱串子,“赤羽现在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身份。有了身份,赤羽就不再是市井团伙了。”
钱串子点了点头:“萧哥,我懂了。你是要给赤羽找个‘罩子’。”
“不光是罩子。是台阶。有了台阶,才能往上走。”
十月十五,萧北翊收到了王钦若的信。信上说,散官的事已经跟吏部打过招呼了,按“进纳”的规矩走。让赤羽准备三万石粮食,送到滑州的官仓。朝廷验收之后,授萧北翊一个“承务郎”的散官衔——从八品,不入流,但好歹是个官。王钦若在信末说,承务郎是散官,不能管实事的。他已经安排了,等散官到手,让萧北翊去户部挂个“勾当公事”的差遣,管漕运账目,名正言顺。
三万石粮食,按照市价估算,至少上万两银子。萧北翊把账上所有的银子加起来,还差得远。他当即去了雅集,在“沁园春”雅间里见了沈万三。
沈万三听完,二话没说,拍着桌子站起来:“一万两银子,萧老板,我替你出三千两。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沈东家,这是借的。等赤羽赚了银子,连本带利还你。”
沈万三摆摆手:“不急。萧老板做了官,赤羽的路子就更宽了。我还怕你跑了不成?”
十月十八,萧北翊在城外基地的会议室里开了一个会。阿九、刘二、钱串子、燕北、赵大锤、白景行都在。萧北翊把纳粟授官的事说了一遍。五千两的窟窿,他要大家想办法。
钱串子翻开账本算了半天:“萧哥,把账上所有银子凑起来,加上沈万三的三千两,还差两千两。”
白景行说:“雅集的会员费还有一千二百两没动。萧老板先用着。”
阿九说:“情报部的经费可以压缩一半,省下来的二三百两。”
刘二说:“船队的维修可以延后,省下的钱都填进去。”
萧北翊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你们的银子,我记在赤羽的账上。等我当了官,会连本带利还给你们。现在先把粮凑齐了。”
十月二十,刘二带着船队出发去陈州装粮。三万石粮食,二十条船,一趟运不完,分三批。第一批十月初十发运,十月十五到滑州。第二批十月二十发运,十月二十五到。第三批十一月初一发运,十一月初五到。
第一批粮食运到滑州官仓的时候,王钦若派了管家去验收。管家在仓前站了一个时辰,看着粮食一袋一袋从船上卸下来,码进仓里,脸上没表情。验完货,他让人写了验收文书,盖了章,交给刘二带回来。
十月二十五,第二批粮食运到。验收顺利。
十一月初五,第三批粮食运到。三万石粮食,全部验收合格。
十一月初八,萧北翊收到了吏部的告身。告身是绢帛做的,上面写着:“承务郎萧北翊,以进纳授官,赐绯鱼袋,令勾当户部漕运公事。”萧北翊把告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上面的字他认识,但他心里想的不是官位,是那两个字的含义——进纳。他知道这条路会被人说闲话,但他不介意。他要的不是面子,是里子。
阿九在旁边看着,问他:“萧哥,你以后是不是要穿官服了?”
“穿。但不在城里穿。”萧北翊把告身小心地折好,“在城里穿官服,太招摇。穿短褐,人家不知道你是谁,反而好办事。”
十一月十五,萧北翊去了户部报到。户部的衙署在城中,离御街不远,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看着不起眼,但门口站着的差役腰里别着刀。
领他进去的是个姓王的员外郎,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须,说话不紧不慢。
“萧承务,你的事王相公已经交代过了。漕运账目的事,你负责整理近三年的票据,重新登记造册。王相公说了,你是生意人出身,账目上的事,你比我们清楚。”
萧北翊接过账册,翻了翻,心里有数。他要做的不是老老实实当差,是让王钦若知道,他这颗棋子用对了。
十一月二十二,萧北翊做了另一件事——他把承务郎的告身拓印了一份,送到了张崇岳、刘元辉、陈继儒的府上。三个人看到告身,反应不一。张崇岳哈哈大笑,说萧老板以后就是官老爷了,以后在东京城更没人敢欺负了。刘元辉点了点头,说萧老板果然不是池中之物。陈继儒看着告身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萧北翊意外的话:“萧老板,你这一步走得好。但以后的路,比做生意难走。”
萧北翊拱了拱手:“陈东家,我知道。但再难走的路,也是路。不走,永远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萧北翊站在城外基地的瞭望塔上,看着汴河上的船队。二十条船在河面上排成一条长龙,桅杆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夕阳西下,河水被染成了金色。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他蹲在破庙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现在,他是朝廷的承务郎,是赤羽之主,是东京城商界的一方人物。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承务郎是从八品,不入流,在朝堂上不过是一粒微尘。他要让赤羽的人都明白,官帽子不是戴来看的,是拿来用的。有了官身,赤羽的船队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汴河上跑,谁也不敢随便查扣货物;赤羽的营造坊可以接官府的工程,光明正大地赚钱;赤羽的工匠营可以培养更多的人才,为将来的大计划储备力量。
他还要用这身官皮,替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撑腰。以前做事,他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脑子;现在,他手里有了权力,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权力,他也想做些不一样的事。
萧北翊从怀里摸出那本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账册,在空白页上画了一行符号。翻译过来是:“大中祥符七年,十一月二十二。赤羽人员八百一十二人。月收入——运输三千五百两,雅集二千五百两,营造坊四千五百两,瓷器窑口八百两,火锅店五百两,合计一万一千八百两。利润——运输一千二百两,雅集一千八百两,营造坊三千两,瓷器窑口三百两,火锅店二百五十两,合计六千五百五十两。”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沉入了河水里,船队驶进了汴河的暮色深处。码头上的工人收工了,扛着扁担往基地走,赵大锤在后厨吆喝着安排晚饭。母猫卧在仓库门口,四只小猫在墙根下追逐打闹。
萧北翊睁开眼睛,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玉佩,在月光下看了看。玉上的“南”字仿佛是一道咒符,在问他是放下,还是拿起。
他摩挲着玉面上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把玉佩重新收进袖子里。
时候未到。
本章:男主以三万石粮食换得承务郎散官衔,正式从市井商人蜕变为朝廷命官。这一步跨越意味着赤羽从民间组织升级为有官方背景的力量,有了合法身份,船队、柜坊、雅集都有了更硬的靠山。这一章标志着男主双线布局并轨——商业与官身齐头并进,为后续搅动朝堂风云埋下关键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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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进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