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心里如何给自己打气，推开门的瞬间，周艺宇的头皮还是不受控制地开始发麻。
包厢里，所有人都已经在圆桌前坐好，蒋珍，舅舅蒋柯，舅妈康姗，再往前，是蒋柯刚上初中的小儿子蒋卓文，然后是……蒋绰瑶。
周艺宇其实很久没有见过蒋绰瑶了，去年蒋珍刚接她来到青川时在蒋柯家里见过一面，一年过去，蒋绰瑶并没有什么变化，硬要说的话，比以前更漂亮了。
截至目前，在周艺宇见过的所有女生里面，她敢说，蒋绰瑶是最漂亮的一个。
高挑，洁白，精致，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丰润的嘴唇，五官像是用尺子量过那样被精雕细琢出来的，一袭长发及腰，烫成了波浪，搭配上蒋绰瑶精致的妆容，草草一眼看过去，都会立刻被她的美丽吸引住目光。
隔着一整个圆桌，周艺宇对上了蒋绰瑶的目光。
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情绪，一直都没有变。
蒋绰瑶看向她的眼神里，依旧是和一年前，和十年前，完全一模一样的嫌弃。
见她进来，蒋珍脸上的笑容霎时间顿住：
“让舅舅舅妈还有姐姐所有人等你一个，周艺宇，你真有脸啊。”
“扑哧——”
紧跟着蒋珍的话，周艺宇听见一声嗤笑，她不用抬头看，也知道那是蒋卓文在笑。
站在原地，周艺宇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刚刚跑得太急，现在脖子后面汗湿了一片，衣服黏在背上，非常难受。
“哎哟小珍，别骂孩子，”是舅妈康姗的声音，“艺宇一向来不都反应慢半拍，又不是第一天这样，没关系，我们肯定不会跟孩子计较的，你也别生气了。”
蒋珍没有立刻回应，倒是蒋柯用力咳嗽了两声：
“周泰的女儿就是周泰的女儿，留着他们周家人的血，不管小珍怎么教，也教不成咱们家的人，唉，行了周艺宇，别站着了，过来坐下吧，一会人家还要上菜。”
蒋卓文笑得更凶了，从喉咙里发出来一段一段的笑声，砸在周艺宇的脸上。
在蒋珍面前，蒋柯的话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蒋柯让她坐下，她必须立刻马上就坐下。
闷头坐到蒋珍旁边，周艺宇不敢去看蒋珍的表情。
刚刚蒋柯提到周泰。
这个名字对蒋珍来说是个禁忌词汇，只要提到，蒋珍是一定会生气的，只是她不会对蒋柯生气。
虽然周艺宇自己也同样讨厌这个名字，但是她没有资格向任何人去说，她也不能去和任何人生气。
等到她坐下来，餐桌上的话题却立刻又调转方向，仿佛刚才的那几分钟只是周艺宇一个人的错觉。
没有人再去管她，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蒋珍沉默了几秒钟，重新又换上了一副笑容，不停夸着蒋绰瑶和蒋卓文，蒋柯和康姗也非常受用，语气里也藏不住的骄傲。
“哥哥，瑶瑶和文文实在是太优秀了，文文每次考试都是全校前三，瑶瑶这次代表青大舞团去国家比赛拿了一等奖，哎呀，姑姑能有你们两个这么优秀的侄子侄女，真是有福气呀。”
蒋珍说着，举起酒杯去敬蒋绰瑶和蒋卓文：“来，瑶瑶，文文，姑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再接再厉，未来一定会更加优秀！”
周艺宇低着头，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只伸手夹着眼前的两道菜，放进嘴里，也吃不出什么味道。
蒋绰瑶和蒋卓文对蒋珍这个姑姑还是非常尊重的。蒋珍敬酒，两个人站起来回敬，蒋绰瑶的声音从头顶那边飘过来：
“姑姑真是过奖了，夸得我和小文都不好意思了。”
蒋卓文也顺着姐姐的话：“就是啊姑姑，你这么夸我，我会骄傲的。”
蒋柯轻轻揉了一下儿子的头发：“你这个小鬼头，姑姑夸你两句就没个形，还要继续努力知道吗？”
“知道了老爸，姐姐是我的榜样嘛，我以后肯定也不会让你丢脸的！”
一派其乐融融。
如果忽略掉周艺宇的存在，那么他们可真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为什么要叫她过来呢？
周艺宇喝光了眼前杯子里的水，她不想再做出多余的动作去倒水，也不能去看手机，只是这么坐着，旁观着蒋家人的和睦。
与她无关，只是因为，她没有拒绝蒋柯的权力。
蒋珍说了什么，蒋柯说了什么，她都无所谓了，说什么都行，她只盼着时间过得快点，她想赶紧离开这里。
书包里还有许忻源拿给她的习题，她好想回到自己那个闷热的小房间里去做题。
进程过半，该聊的话题都聊得差不多了，周艺宇从头到尾也根本没有吃上几口饭，却从他们的谈笑风生之中完整地听到了关于蒋绰瑶和蒋卓文的很多事。
蒋绰瑶在青川大学的艺术学院学舞蹈表演，她长得漂亮，基础又好，从小到大拿过很多奖项，之所以没有去读舞蹈类的专业院校，是因为蒋柯和康姗希望她毕业之后能接手康姗经营的舞蹈培训机构。
康姗言语间也是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赏，把蒋绰瑶在学校如何受欢迎，院领导如何器重她全部都说出来，听得蒋珍激动无比，夸奖的话一直没停过。
“哎呀我们瑶瑶太优秀了，唉？瑶瑶，学校里有没有帅气的男孩子追求你呀？”
“姑姑别取笑我了，”蒋绰瑶轻轻抿了一口红酒，勾起唇，眼神落到了低头不语的周艺宇身上。
她放下酒杯，话题也非常自然地打了个弯，“要是有，我肯定第一个就告诉姑姑了，唉，姑姑，我记得，周艺宇下学期开学，也高二了吧。”
猝不及防被点名，周艺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抖了两下。
筷子和陶瓷餐盘碰到一起，发出啪嗒的一声响。
蒋绰瑶这个话并不是在跟她说，但是眼睛却直直盯着她看。
蒋珍被问得一愣：“哦，可不是吗，开学就高二了。”
“怎么样？在青中还跟得上吗？”
“她？”蒋珍发出了夸张的嗤笑，“呵，不拿倒数第一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能指望她什么？”
“这样啊......”
周艺宇不敢抬头，隔着刘海注视着蒋绰瑶的方向。
说来还真奇怪，隔得这么远，她怎么就能把蒋绰瑶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呢？
“毕竟是从桐安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出来的，基础这么差，脑子也不好使，姐姐你这话问的，要不是爸爸给她找关系，她能进得去青中的大门吗？”
蒋卓文转动转盘夹菜，脸朝着周艺宇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他一向来这样，就算说出来的话已经是明显的挖苦，也没有人会说他什么。
因为虽然难听，但是他说的是事实。
康姗笑了两声，叫蒋卓文不要说了，别让表姐下不来台。
周艺宇攥紧了手，指关节用力到隐隐有些胀痛，脸上还维持着一直以来的表情，看不出来丝毫情绪。
蒋卓文觉得无聊，撇撇嘴不再说了，倒是蒋绰瑶，她已经不再动筷子，两只手撑着下巴，依旧似笑非笑地看向这边。
所幸之后没人再继续聊她。
一直到吃完饭，周艺宇都缩在自己的那一隅，旁边蒋珍和蒋柯聊了一些公司的事情，等两个人说的差不多了，这顿饭也就结束了。
蒋绰瑶和蒋卓文跟着爸妈回去，蒋珍今天也是直接从公司开车过来，等送走了蒋柯一家人，周艺宇跟着蒋珍上了车。
周艺宇知道蒋珍一定会发火。
车子行驶到了一个九十九秒的红灯路口，盛夏的下午，窗外是肉眼可见的滚滚热浪。
蒋珍不出所料地开口了：
“你故意要我丢脸是吗？”
周艺宇对上蒋珍怒气冲冲的视线：“对不起，我地铁过来要换乘，耽误了一点时间。”
“跟你爸一样没用，我上辈子真是造了孽，才会跟了你爸那个死货，又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蒋珍完全在气头上，音调越来越高，“你看看你表姐跟你表弟，你再看看你，怎么人家样样拿得起来，你干什么都不行？”
“对不起妈，我会努力的。”
“别说这些废话，我不想听这些，我只看结果，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要你进步成什么样也不可能，”
说到这，蒋珍顿了顿，周艺宇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要提要求了吗？
“你开学考，英语考到110，数学考及格，就继续在这待着，我供你到大学，考不到，你立马收拾东西滚回桐安去。”
什么？
周艺宇蓦地瞪大了眼睛。
“妈——”
绿灯亮起，蒋珍踩下油门发动车子。
日光太刺眼，蒋珍拿起旁边的墨镜戴上：“别叫我，叫我也没用，你现在不是在补课吗，既然补了就得有成效啊，要是补完还是考那点分，我费这个劲让你去补什么。”
说完，蒋珍不再理她了。
车厢里静默了五分钟，周艺宇喘着粗气，侧过身体打开了手机，先是乱划一通平复了一下心绪，最后点开了微信。
微信聊天界面的消息列表里，除了腾讯新闻和微信运动发来的通知，就只剩下许忻源的对话框上还亮着红点。
隔了两个小时，她终于点开了和许忻源的对话框。
周艺宇记得之前看见的小红点上的数字还是3，现在已经变成了6。
心口和喉咙都微微泛着酸，周艺宇咬紧了牙关摁捺住鼻头几乎要喷涌而出的难过。
【周艺宇，你真是我见过最好学的人】
【又要学数学，又要学英语，还想学钢琴，现在又想学做饭？】
【你别多想，我说那句话是跟你开玩笑的。】
后三条消息是半个小时之前发过来的：
【你这两节课学的都挺好的，回去之后记得做题巩固】
【除了我划的那些，其他的你也可以试着做】
【不会的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