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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夜行

第四章夜行

那天晚上的事,陈屿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宴会散了,人走了,那个巴掌印过几天也会消。和他经历过的所有事一样,会变成身上某处不痛不痒的旧伤,平时想不起来,只有阴天下雨的时候才会隐隐作痛。

接下来的日子照常过着。

陈舟还在欧洲,据说谈完一笔还有下一笔,归期一延再延。他妈每天出门打牌,他爸每天出去应酬,陈屿还是那个陈屿——白天出门办事,晚上回来待着,在那些场合里恰到好处地隐形。

没有人再提那天的宴会。

也没有人再提那个巴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屿有时候会想,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只是一场普通的应酬,一个普通的巴掌,一次普通的被关。和他过去二十三年经历过的所有事一样,不值得被记住,不值得被提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那天他出门办事,路过城东的一栋写字楼。

十一月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满地打滚。那些叶子已经枯透了,黄褐色的,被风卷起来又摔下去,最后堆在墙角,瑟瑟发抖。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下来的那种天气,闷得人透不过气。

他本来只是路过。

但那栋写字楼门口围了一群人,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周老板的公司。

陈屿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过去。

人群围在门口,有人举着牌子,有人拿着文件,有人在打电话,脸上都是焦虑或愤怒的表情。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保安站在门口拦着,场面乱成一团。

红灯变绿灯。

身边的人流开始往前涌,从他身边擦过,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嘟囔了一句“挡路”,匆匆走了。

陈屿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

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吹得猎猎作响。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往前走。

又过了几天,圈子里开始传一些话。

那天陈屿被他爸叫去参加一个饭局,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里。

包厢很大,装修得很讲究,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菜,热气腾腾的。窗外是人工湖的夜景,湖面上点着灯,映出一圈圈光晕,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爸和几个生意伙伴在喝酒,陈屿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添茶倒酒。

话题从生意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最近谁倒霉了。

“听说了吗,老周那边出事了。”

“周建国?什么事?”

“公司被查了。税务那块儿,账被封了。”

“啧,他那公司,早该查了。”

“不止呢。好几个合作方同时和他解约,违约金都不在乎,就是要断。”

“这么狠?谁干的?”

“不知道。查不出来。”

“老周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但能整到这个份上的……没几个。”

“他那张嘴,早晚的事。”

陈屿低头倒茶,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脸。

他爸在旁边接话:“那是他自己作的。”

其他人附和着笑,话题很快转到别处。

陈屿把茶壶放回去,坐直身子。

窗外湖面上的灯晃了一下,灭了,又亮起来。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苦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陈屿推开门,屋里黑着灯。他爸在饭局结束后去了别的地方,没说去哪,他也懒得问。他妈应该还在牌桌上,不到凌晨不会回来。

他换了鞋,上楼,进了自己房间。

没开灯。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在窗台上坐下来。

月光涌进来,落在身上,凉凉的。

窗外是后街,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出一小片路面,其他的地方都是黑的。远处有野猫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接着叫,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点动静。

很轻。

像是从楼下传来的。

陈屿没有动。

他继续坐在窗台上,听着那个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压着。

脚步声在他楼下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攀爬。

陈屿低下头。

窗外,一个人正顺着那根落水管往上爬。

月光底下,那个人的动作很轻,很稳,一只手抓着水管,一只脚踩在墙面的凸起上,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到二楼窗台的高度,那人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

眉眼锋利,嘴角天生往上翘。

陆辞。

他和陈屿对上目光,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在月光里晃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什么恶作剧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他一只手扒着窗台,一只手朝陈屿挥了挥。

“晚上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陆辞等了两秒,见他没反应,又说:“不请我进去?”

陈屿还是没说话。

他看着那只扒在窗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上沾着一点灰。看着那张在月光里微微笑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他往后让了让。

陆辞从窗台上翻进来,落进房间里,动作轻得像只猫。

他站定,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四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镀上一层银灰色。床,书桌,衣柜,墙上什么也没挂。窗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活的一样。

陆辞看了一圈,目光落回陈屿身上。

陈屿还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下去。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把那道已经淡下去的巴掌印照得几乎看不见。他穿着睡觉时的衣服——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块皮肤。

他看着陆辞,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他问。

陆辞靠在书桌边,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叼进嘴里。

“想知道就知道了。”他说,含含糊糊的。

陈屿看着他。

陆辞也不躲,就那样任他看着。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过了很久,陈屿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你来干什么?”

陆辞嚼了嚼糖,没回答。

他走到窗边,在陈屿旁边坐下来。

窗台不大,两个人坐着有点挤。他们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偶尔被风吹得衣摆碰到一起,又分开。

陆辞也看着窗外。

远处那只野猫还在叫,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远了。

“睡不着。”陆辞忽然说。

陈屿偏过头看他。

陆辞没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出来晃晃。”

陈屿看着他侧脸的轮廓。

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下面,微微颤着。

陈屿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我也是。”他说。

很轻,很短,像一句无意的附和。

陆辞转过头来看他。

陈屿没看他,继续看着窗外。

陆辞看了一会儿,也转回头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远处野草的气息和不知道谁家饭菜的余味。楼下偶尔有车开过,车灯在墙上划出一道道光痕,很快又消失了。天是墨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那一弯细月,孤零零地挂在那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辞忽然开口。

“那个人,”他说,“周建国。”

陈屿的睫毛动了一下。

陆辞还是看着窗外,语气很淡。

“他公司被封了,账被查了,合作方都跑了。”他顿了顿,“听说他老婆也在闹离婚,要分他一半家产。”

陈屿没有说话。

陆辞继续说:“他那个鼻子,又伤了。”

陈屿转过头看他。

陆辞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

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映着的那一小弯月亮。

陆辞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知道是谁打的,”他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下手挺狠的,估计又得贴纱布了。”

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亮的,像装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装。

陈屿把目光移开,继续看向窗外。

“我没让你这么做。”他说。

陆辞靠在窗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说。

夜风继续吹着。

远处那只野猫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远了,像隔了好几道街。

陈屿看着窗外,手指在窗台上慢慢收紧。

他想说点什么。

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旁边这个人一起,看着同一片夜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辞忽然站起来。

“走了。”他说。

他走到窗边,一只脚跨上窗台。

陈屿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肩膀的线条,后背的弧度,被风吹起的头发。

陆辞回过头来。

“下次,”他说,“别站着挨打。”

然后他翻出去,顺着那根落水管往下爬。

陈屿走到窗边,往下看。

那个黑色的身影很快落在地上,在月光下站定。他抬起头,朝二楼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不见了。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

夜风继续吹着,吹得他头发轻轻晃动。

他站了很久。

那之后,陆辞又来过几次。

没有规律。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连续两晚都来。总是在凌晨,总是从那根落水管爬上来,总是翻进窗里,在窗台上坐着。

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待几分钟。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陈屿不知道他为什么来。

他也没问。

只是每到深夜,他会习惯性地坐在窗台上,看着窗外。

等着那根落水管被敲响。

等着那个人翻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等着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有一天晚上,陆辞带来了一袋东西。

陈屿看着他翻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24小时便利店”的字样。

陆辞把那袋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给你的。”

陈屿低头看。

袋子里是几罐啤酒,和一袋橘子。

他抬起头,看着陆辞。

陆辞已经在窗台上坐下了,正望着窗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便利店买的,”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拿的。”

陈屿看着那袋橘子。

橘子的皮是橙黄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个出来。

凉的。

他剥开皮,撕下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陆辞偏过头看他。

“好吃吗?”

陈屿嚼着橘子,没说话。

他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递给陆辞。

陆辞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屿也开了一罐,喝了一口。

凉的。

苦的。

两个人在窗台上坐着,喝着啤酒,吃着橘子。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

谁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陆辞待了很久。

久到那几罐啤酒都喝完了,久到那袋橘子只剩下皮,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往西边滑。

他靠在窗框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陈屿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

忽然,陆辞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说,“也被关过。”

陈屿转过头看他。

陆辞没看他,继续看着天花板。

“关了一晚上。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顿了顿,“后来我把那扇门踹烂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和自己无关的事。

陈屿看着他。

月光底下,那张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

很深。

很暗。

陈屿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我没踹过。”他说。

陆辞转过头来。

陈屿继续看着窗外。

“我等着。”他说,“等门开。”

陆辞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屿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天花板。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过了很久,陆辞忽然说:“会开的。”

陈屿看向他。

陆辞没看他,继续看着天花板。

“就算不开,”他说,“也会有人从外面打开的。”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陈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

他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陆辞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层灰白色,月亮变得很淡,快要隐没在天光里。

陆辞站在窗台上,回过头。

陈屿站在窗边,看着他。

“走了。”陆辞说。

陈屿点点头。

陆辞翻出去,顺着那根落水管往下爬。

陈屿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落在地上。

陆辞抬起头,朝他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层灰白色的晨光里。

陈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之后几天,陆辞没再来。

陈屿每天晚上坐在窗台上,等着。

等着那根落水管被敲响。

等着那个人翻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等着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但窗户始终没有被敲响。

只有月光。

只有夜风。

只有远处那只野猫,偶尔叫几声,又安静下去。

有一天晚上,陈屿出门扔垃圾。

凌晨两点多,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风有点大,吹得垃圾站的塑料袋到处乱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把垃圾袋扔进桶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街对面的路灯下,蹲着一只猫。

是那只野猫。

棕黄色的毛,瘦瘦的,正低着头舔地上的什么东西。

陈屿看着它,没动。

野猫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眼。

然后它转身跑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陈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凉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家。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上,一直坐到天亮。

月亮落下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

他没有等到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