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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暗里

第二章黑暗里

陈屿没想到,替陈舟参加宴会的日子会持续这么久。

陈舟那个“欧洲谈生意”,一谈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他爸像是忽然发现家里还有个大儿子能用,三天两头打电话来:“今晚有个局,你顶上。”

于是陈屿穿上那套深灰色西装,戴上一张温和有礼的脸,一个接一个地出席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

酒会,饭局,私人宴请。

他跟着父亲一桌一桌地敬酒,一句一句地寒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有人问他做什么,他说“帮家里打打下手”;有人夸他一表人才,他微微低头说“您过奖”;有人拍着他的肩说“年轻有为”,他只是笑,不说话。

半个月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那些场合里隐形——不抢眼,不犯错,不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恰到好处的透明。

恰到好处的陈屿。

这天晚上,他爸带他去的是一个私人饭局。

地点在一家会所的包厢,陈屿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装修很新,灯光很暗,空气里飘着檀香和酒气混杂的味道。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落款都是些不认识的名字,红木圆桌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都是中年男人,身边都空着位置。

没带家属。

陈屿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跟在父亲身后,微笑着和人打招呼。

“陈总来了,快坐快坐。”

“这是大公子吧?一表人才啊。”

“来来来,坐这边。”

陈屿被安排坐在父亲旁边,正对着主位。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据说是一家投资公司的老板。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人很胖,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但那双眼睛从陈屿进门起,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陈总,”周老板端起酒杯,眯着眼笑,“你这个大儿子,藏得挺深啊,以前没见过。”

“他平时忙,不太出来。”他爸笑着举杯,“今天带他见见世面。”

“见世面好,见世面好。”周老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又从陈屿脸上滑过,“年轻人,多出来走走,认识认识人,以后的路才好走。”

陈屿微微低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生意聊到股票,从股票聊到最近拍卖会上那幅字画。陈屿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添茶倒酒,该笑的时候笑,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一直落在他身上。

吃饭吃到一半,周老板忽然开口:“小陈啊,坐那么远干什么,来,坐这边来,跟叔叔聊聊。”

桌上静了一瞬。

陈屿抬起眼,正对上那双眯着的眼睛。

他爸在旁边笑着说:“去,坐周总那边,陪周总喝两杯。”

陈屿站起来。

他绕过半张桌子,坐到周老板旁边的空位上。

刚坐下,一只手就落在他大腿上。

很重,很热,带着酒气和汗意。

陈屿的动作顿了一顿。

那只手没有移开,反而往内侧滑了滑。

“小陈今年多大了?”周老板凑过来,嘴里呼出的酒气喷在他脸上,“二十三?二十四?年轻真好,皮肤这么好……”

陈屿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杯,杯里的酒微微晃动。

那只手在他腿上慢慢摩挲。

桌上其他人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碰杯。他爸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正在和人聊最近的一笔生意,语气热络,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只手又往上滑了一点。

陈屿忽然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他说。

他推开椅子,走出包厢,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黏在他背上。

走廊里安静很多。

他顺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洗手间,没有进去,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明明灭灭,车流无声地穿梭。他站在窗前,手撑着窗台,深吸一口气。

十一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的。

他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陈,怎么站这儿?”

是那个声音。

陈屿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他身后,近得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气。

“一个人站这儿多没意思,”那只手又落在他腰上,“走,跟叔叔回去,再喝两杯。”

陈屿低头,看着腰间那只手。

肥厚,粗糙,指甲缝里有点黄。

那只手开始往下滑。

陈屿转身。

动作很快,快到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他看着面前那张脸,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那张泛着油光的脸,那个笑。

然后他抬手。

一拳。

正中那张脸的正中央。

周老板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墙上。血从他指缝里渗出来,滴在浅色的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陈屿站在那里,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陈屿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安静。

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你他妈——”周老板捂着鼻子,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又尖又破,“你知道我是谁吗——”

陈屿没理他。

他从他身边走过,往电梯方向走去。

身后周老板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陈屿脚步没停,按下电梯,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把那个声音关在外面。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陈屿推开门,屋里灯亮着。他爸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烟雾缭绕得像是起了雾。

他没换鞋,直接走进去。

刚走到客厅中央,他爸就站起来了。

“你还有脸回来?”

声音不大,但那种压着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语气,比吼叫更让人心惊。

陈屿站住,看着他。

“周总打电话来了,”他爸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神经上,“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你打他,当着他的面打他,打完了就走,一句道歉都没有。”

陈屿没说话。

“你知道这笔生意多大吗?你知道我求了他多久吗?”他爸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手指几乎戳到他脸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拳,打没了什么?”

陈屿看着那根手指。

很近。

近得他能看见指甲缝里一点烟渍。

“说话!”他爸吼道。

陈屿抬起眼。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爸愣了一下。

下一秒,那只手就扇了过来。

啪。

很响。

陈屿的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上蔓延开。他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铁锈味。

“你知道?”他爸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知道还敢打?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陈屿没动。

他把脸转回来,看着他爸。

眼神还是那样,平静,没有波澜。

他爸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手又是一巴掌。

啪。

另一边脸。

陈屿的头又偏过去,又转回来。

还是那个眼神。

“你……”他爸的手在抖,“你这是什么眼神?”

陈屿没回答。

他爸忽然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只烟灰缸——沉甸甸的玻璃烟灰缸,里面塞满了烟头烟灰——又走回来。

“跪下。”

陈屿看着他。

没动。

“我让你跪下!”

陈屿慢慢弯下膝盖,跪在地上。

冰凉的地砖硌着膝盖骨,有点疼。

他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我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回报我?”他爸的声音又高起来,“你弟弟什么都比你好,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听话!因为他知道感恩!你呢?你就是个白眼狼,养不熟的白眼狼!”

烟灰缸砸下来。

砸在他肩上。

很重。

陈屿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倒。

“你知道周总在圈子里什么地位吗?你知道他一句话就能让我白干三年吗?”

第二下。

砸在背上。

闷响。

陈屿的脊背微微弯下去,又直起来。

“你他妈一个废物,除了给我惹祸还会干什么?”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陈屿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个烟灰缸一下一下砸下来,砸在肩上、背上、胳膊上。烟灰和烟头洒了他一身,烫的,凉的,混在一起。

他爸在骂,一直在骂。

骂他没用,骂他废物,骂他不如弟弟一根手指头。

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早就听麻木了。

他只是跪着,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爸停下来了。

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手里的烟灰缸边缘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刚才砸破了哪里。

他爸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他身上洒落的烟灰,看着他微微弯着却始终没有倒下去的脊背。

“你不是能耐吗?”他爸的声音哑了,“你不是会打人吗?打啊,起来打我啊。”

陈屿没动。

他爸把烟灰缸往地上一扔,转身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关起来。”他说,“没我的话,不准吃饭。”

脚步声远去。

楼上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陈屿跪在原地,听着那个声音消失。

四周安静下来。

他慢慢站起来。

膝盖疼,背疼,肩膀疼,不知道哪里破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流。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没管。

他走向楼梯,往下走。

不是上楼。是往下。

地下室的楼梯很陡,很暗。他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墙是冰凉的,手摸过去,能摸到粗糙的墙皮和潮气凝结的水珠。

越往下越暗。

越往下越冷。

走到最后,已经看不见光了。

他的手摸到门框,推开门。

里面更黑。

这是家里用来堆杂物的地方,没有窗。他爸让人在门上装了锁,从外面才能打开。

陈屿走进去。

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

锁咔哒响了一声。

四周彻底暗下来。

陈屿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

他慢慢蹲下来,靠着墙,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知道这个地方。

不是这个地下室,是这种黑暗。

很小的时候,他就认识它了。

那时候他还住在那座南方小城,跟着奶奶。每年暑假,他会被接到父母家“团聚”。说是团聚,其实只是换一个地方被忽视。

不,不只是忽视。

有时候是忘记给他留饭。

有时候是弟弟弄坏了东西,最后骂的是他。

有时候是他不小心挡了弟弟的路,被一把推开,撞在桌角上,血流下来,他妈看了一眼,说:“自己擦擦,别弄脏地板。”

但最怕的是被关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他。明明是弟弟先动的手,明明是弟弟先骂的人,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但只要弟弟哭,只要弟弟告状,被关起来的永远是他。

那个储藏室。

很小,很暗,没有窗。

他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敢出声。

有时候关几个小时,有时候关一晚上。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过。应该哭过吧,太小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种感觉——

很冷。

很黑。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后来就不怕了。

后来被关进去的时候,他会数数。数自己的心跳,数秒针走过的声音,数黑暗里那些细小的动静。

再后来,就不数了。

他只是蹲着,等。

等门开。

他知道总会开的。

就算不开,他也会出去的。

就像奶奶说的——我们小宝是岛,谁也淹不掉。

可是现在。

陈屿把脸埋进膝盖里。

四周很冷,很黑,很安静。

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地下室的空气很潮,带着一股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墙角大概有漏水的地方,能听见极细微的水滴声,滴答,滴答,没有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想奶奶了。

想她布满皱纹的手,想她偷偷塞给他的鸡蛋,想她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小宝不怕,奶奶在。”

可是奶奶不在了。

陈屿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

很凉。

很小。

他抬手擦了擦,什么都没擦到。

身上的伤口开始一阵一阵地疼。肩膀上的那一下最重,钝钝的痛感从骨头里往外渗,像有人在拿钝刀子慢慢锯。背上那些地方已经木了,但稍微一动,皮肉就扯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破了多少处。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

时间在黑暗里是没有意义的。

他只是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那若有若无的水滴声,听着黑暗本身的沉默。

眼皮越来越重。

身上的温度似乎在一点点流失,他觉得有点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把膝盖抱得更紧,想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可还是冷。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像有一层薄薄的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慢慢把他裹住。

他想起七岁那年。

想起那个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那些推搡他的人。

想起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年,挡在他身前,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真亮。

像夏天的星星。

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陈屿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奶奶说,小宝不怕,奶奶在。

可是奶奶也不在了。

雾越来越浓。

心跳声越来越远。

陈屿的身体慢慢往旁边滑,最后倒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黑暗笼罩了一切。

他闭上眼睛。

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