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心里头藏着什么事儿呢？”
书页已经完全没入了程莳的阴影中，连带着杜笙声的大半个人都拢了进去，只见她屏了呼吸，轻轻合上了书：“没有啊。”
程莳不信：“真的？”
“……”杜笙声在诚实回答和刻意隐瞒之间选择了诚实地隐瞒，犹豫再三，克制地答道，“假的。”
程莳眨了眨眼，笑了。
杜笙声听见她笑了，才终于吊起眼角眉梢，鼓起勇气将自己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半边侧脸上。
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将程莳的半边侧脸描摹出金色的轮廓，衬得她五官线条更加的柔和。
杜笙声的心跳没由得就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难以抑制的情感仿佛就要在下一秒呼之欲出。
程莳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试图去引导她：“没事，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能帮的我都会尽量帮你。”
杜笙声心里想的是，你帮不了我，嘴上却问的是：“以后我出了院，还能不能联系到你？”
程莳万万没想到她费尽一番心思做足了心理建设结果却是问的这个，一时愣了一下：“当然，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随时过来找我。”
听到她这话，杜笙声抬了头，眼里却并没有显现出多么高兴：“可我不想这样找你。”
杜笙声见程莳望着她，以为她没明白，不由得把话说得更通俗了些：“我不想，在医院找你，不想以一个患者的身份，在工作的时候见你。”
杜笙声乘胜追击道：“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她看着程莳的眼神，直白，又赤诚，就像自然界的某种小动物，小动物是不会隐藏自己的任何心思的，它们的喜怒哀乐都形于表面，让人一看便知。
程莳对上了她的眸，只觉得那眼里好像有一团正在灼烧的火，烫得她眼睛都有些涩。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短暂地对视之后复又挪开。
只见程莳笑着道：“我这基本上一天都耗在这了，除此之外也就是回家睡觉。”
“下班呢？”杜笙声问，“总不可能连一点儿空闲时间都没有吧？你不吃饭的？”
程莳还真想了想，随后认真道：“很少，最近晚上几餐经常都是忘记吃了，或者找点儿什么随意打发过去。”
杜笙声闻言，合上书，板起了脸：“下次别再这样了，饥一顿饱一顿容易得胃病的。”
“那怎么办？”程莳笑着，“我得工作呀。”
杜笙声继续追问：“哦，那你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程莳说了个数字。
杜笙声愣了一下，问：“多少？”
“不是。”杜笙声觉得很费解，“你一天天的这么辛苦，忙里忙外早出晚归的，就拿这么点儿？”
“你别干了，真的，你不如跟着我干。”杜笙声看着她，眼里尽是悲悯，“我十四岁每个月挣的都比这个多了。”
“噗。”程莳笑出了声，顺势坐在了沙发扶手上，摸了摸她的头，“呀，你这小孩这么厉害呢，小瞧你了。”
杜笙声打掉她的手，认真道：“我跟你说真的呢，没开玩笑。”
程莳问：“真的？真的什么？”
杜笙声说：“你跟着我干吧。”
“跟着你？你这高中都没毕业的小孩能干什么？”
杜笙声看着她，认真道：“我名下有一家公司。”
“虽说借了些杜小婷的力，但也仅仅是这些了。”杜笙声说，“大部分的业务和顾客也都是我和朋友们一点一点跑出来的。”
“规模还不算大吧，也就十来个人，但这只是发展初期，我相信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程莳，你跟着我吧。”
意识到她说的话是认真的之后，程莳摸着她脑袋的手停了下来，敛了笑：“不行。”
杜笙声仰着头问：“为什么？”
程莳垂下了头，她的头发一直都是那样低低的扎在脑后的，从杜笙声的这个角度看去，倒有几分邻家大姐姐的滋味。
程莳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将鬓角那垂下来的一小段秀发别到了耳后：“或许是因为……热爱？”
话音刚落，她转头看向杜笙声，露出几分含蓄而又内敛的笑来，与以往那些应付人的虚情假意的笑不同，这笑倒是能看出来几分真了。
杜笙声眨了眨眼，看着她：“热爱？”
程莳点点头。
“你也觉得很离谱吧？”程莳说，“每天拿着为数不多只可堪堪维持生计的工资，过着连朝九晚五都算得上是放假的工作，结果就是为了这所谓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热爱。”
程莳幽幽地说着，不知道是在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很可笑吧。”
程莳说完这话之后，屋内呈现出久久的寂静。过了好半天，程莳听到了杜笙声起身的声音，下一秒，她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彼时的程莳正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垂着腿，耷拉着脑袋，杜笙声走到程莳面前，然后蹲下，抬起脸看着她，然后在她的注视下摇了摇头，伸出手，握成拳，向她竖起一个拇指。
“一点儿也不。”杜笙声说，“我觉得这超酷的。”
“你能有所热爱，并且还能够站在热爱的领域里为之奋斗，就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人了。”杜笙声认真地说，“有的时候哪怕觉得再苦再累，但因为自己喜欢，那身体可能就感觉不到，这还是一种挺奇妙的感觉的。”
程莳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她，道：“那你创业的原因也是为了热爱吗？”
“不全是吧，但肯定也占一部分原因，我觉得我个人还是更喜欢带领一群人去实现更大的可能，为着共同的目标奋斗，这种感觉还挺不错的。”杜笙声说，“但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我不想再依靠杜小婷了，我想让她看得起我，我不想长大以后顺理成章的继承她的公司，一辈子活在她的阴影之下，我更想拥有自己的产业，让别人提起我的时候，想到的不再是杜小婷的女儿，而是我杜笙声。”
“但很可惜，怎么说呢，我感觉投资的人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杜小婷的关系才投我的吧。”杜笙声想到这里，笑了一下，“不过也没关系，现在的我已经基本上不再依靠她了，一些业务什么的也都是我们自己在跑。”
“那挺好的。”程莳点点头，沉默片刻，然后道：“不过你快上高三了吧。”
杜笙声问一句答一句：“我十七岁了，现在是高二。”
“那能有时间吗？”
“能。”杜笙声摆了摆手，“我上的是国际的私立高中，相对来说管理比较宽松吧，其实在那里的同学其实大多数的归宿也都是出国，留学，要么就回家继承家产什么的，一般也都不卷国内的高考，所以老师和家长对于这种事情的包容度也挺高的，甚至可以说是鼓励。”
程莳听完，再次感慨了一句：“真好。”
“不过你这还是太顺利了。”程莳说，“如果说，这个过程没那么顺利，甚至是波折，你要经历不断的失败，受挫，跌落谷底，爬起来，然后再被人一脚踹下去呢？”
杜笙声一愣。
她看着程莳，眨了眨眼，有些抱歉道：“这我还没有想过。”
程莳点了点头，又听见杜笙声接着道：
“但我想，只要我带了人，把公司开起来了，那我就要负责。”她一字一句，很认真道，“为公司负责，为他们负责，更是为了自己负责，既然选了这条路，我就算是爬也要爬完，只要我还剩最后一口气，那我就不会放弃。”
她们就这样在俯仰间一高一低地对望着，彼时的杜笙声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程莳，就像某种天真而又执拗的小动物。
程莳的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是时至今日她才真正地认识过杜笙声。
和刚开始那个暴戾，乖张，一点就着，生人勿近的少女而言，此时此刻蹲在她面前的简直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她。
程莳伸了手，碰了碰杜笙声的脸颊。
杜笙声顺从地贴了过去，在她的掌心蹭了蹭。
“出了院之后，如果你想的话，”程莳轻声道，“就来医院找我吧。”
“我随时都在这里，不出意外的话。”
杜笙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强压住内心的喜悦，难得乖巧地道了声：“好的。”
“起来吧。”程莳拉了她一把，“你老蹲着不累吗？”
杜笙声顺着她的力起了身：“你别说，这么一站起来才觉得确实有点麻。”
杜笙声的「有点麻」还是太谦虚了，站起来的一瞬间她才觉得何止是有点儿，她的两条腿堪称是失去了知觉。
她哎哎地应着扶稳了程莳，然而在站起身的同时，身子却在往前倾。
程莳完全没料到是这个后果，所以没做任何防备地跟着她往后仰了。
电光石火间，杜笙声还怕压着程莳，飞快地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因为怕摔着她，所以倒下去的瞬间，她的一条手臂撑在了程莳的脑袋旁，另一只手垫在了她的脑后。
她们就这样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势倒在了沙发上。
程莳脸上很少出现过那种毫无防备的意外，但此时此刻，杜笙声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猝不及防的瞬间，也看到了她眼中有些惊慌失措的自己。
二人的距离一时间被拉的很近，就连呼吸都喷洒在一块儿，热的，凉的，最后都变成了温的。
杜笙声觉得自己的心跳从来都没有这么快过，哪怕是当时在台灯下亲吻阎妍嘴角时，都没有这么震耳欲聋过。
震的杜笙声感觉自己真的快要聋了。
她想撑了身快些起来，然而下半身针扎般密密麻麻的痛感方才涌现，一时间只能无能为力地这样两厢对视着。
阴差阳错间，她突然又想起那个清晨。那天她就这样坐在楼下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她开始意识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不受控制地想着她，念着她，渴望看到她。
这种感觉是很可怕的，这也让杜笙声从那时开始尝试着独处，进行更多思考。
说白了独处，其实更多的是想正视自己，正视自己的内心。
所以她开始刻意地减少和程莳之间的交流谈话以及待在一起的时间，企图用这个来判断自己到底是因为和她待在一块儿的时间太长了从而导致的这种错觉，还是因为某种更难以置信的理由。
然而程莳在她脑子里出现的频率却并没有随着这种戒断行为而变少，反而是变得更加频繁。
杜笙声其实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自己却不敢承认。
走投无路间，她给李婉晴打了电话。
听完她陈述的李婉晴一语道破天机。
“你这是爱上了，你这个傻**，等我清明过去找你细说。”
杜笙声：……
她懂，她其实什么都懂，只是她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
她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偏偏是程莳。
冷风吹了一夜，脑袋里还全是她。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她踩着树叶，拐角上了楼梯，惊起一群飞鸟。
独属于她一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的楼梯间，不知道上到了第几层楼，就在空荡的走廊内听到了那思考了一晚也没有结果的人的回声。
她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偷听墙角这事实在是有些恶心，但杜笙声此时此刻却没办法控制着自己继续往前走——那人可是程莳啊。
她就这样半边身子都隐在黑暗里，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
有的话她能听懂，有的又听不懂，但就这么云里雾里地听下去，倒也听出来个所以然来。
程莳这是要彻底和那个女人断绝关系了。
杜笙声一下子又有些兴奋，脑袋里仿佛跟冲了血一样，尽管一夜没睡，但她却能觉得此时此刻让她立刻去围着楼下的小公园跑五圈都没有任何的问题。
“我喜欢听话的，乖顺的，诚实的，不烦我的。”
此刻，杜笙声的脑袋里回荡着程莳那天的话，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回视着她。
她尽量表现出气定神闲，明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这么问了。
毕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才是杜笙声一贯的性子。
“你，”杜笙声看着她，明知故问道，“和那天的那个姐姐，彻底分手了吗？”
程莳被这一时的天旋地转整的摸不过来头脑：“那天不都跟你说过了吗？”
“所以是彻底分了，对吧。”杜笙声好像是偏要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穷追不舍道，“所以你现在是单身，对吧？”
程莳定了定神，眯起眼。
意识到程莳的目光后，杜笙声决定见好就收。
“抱歉。”她现在的「对不起」、「抱歉」对程莳说起来几乎已经算得上信手拈来了，“我腿麻了，现在很痛，跟小针扎的一样。”
“我现在就起来。”
算了。
杜笙声想。
又冲动了，就先这样吧。
然而在起身的瞬间，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却响彻在她的耳畔。
明明声音不算太大，可偏偏落在她的耳朵里却震耳欲聋。
她听见程莳认真地，诚恳地，语气堪称温和地回答着她方才的问题：
“是的。”
“分手了，我现在是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