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笙声没再往下说。
信息量一时过载,就连程莳的脑子也没忍住宕了片刻的机,几乎是下意识说出口的:“抱歉。”
杜笙声也不知道程莳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但还是尽量不让程莳的话落在地上,摆了摆手,说:“没事。”
“真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杜笙声望向虚无缥缈的远方,叹了口气,“后面的事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人的身体总是很神奇,当你曾经遇到过悲痛与愤怒时,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是会不自觉的淡忘。
又俗称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程莳看着杜笙声,然后将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捏了捏。
杜笙声很神奇地没有躲,只觉得与程莳相接触的手部这一小块面积火烧火燎,但她却依旧不想抽开。
“那你现在还喜欢阎阿姨吗?”
杜笙声摇了摇头。
程莳听懂了,点点头。
“怎么可能,那点喜欢早就没了。”杜笙声苦笑了一声,但还是解释了,“你该问我有没有心理阴影倒是真的。”
程莳老实接上了她的话茬:“那你觉得现在还有心理阴影吗?”
杜笙声沉默,片刻道:“有。”
她几乎无意识地将程莳的手和她贴得更紧,动作小到微乎其微,令人几乎难以察觉,然后抬眼看着她:“我有,该怎么办?”
程莳微微蹙起了眉头。
杜笙声就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只见程莳浅棕色的眼珠转了两下,划破了沉默的空气,最后落在了杜笙声的脸上。
杜笙声的脸色平静、淡然。
但程莳看着杜笙声的眸子,只觉得里面似乎还带着些许期待。
她先前不是没有观察过杜笙声,早在阎妍来找她的时候,她就发现杜笙声的脸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在程莳离开要放杜笙声和阎妍独处时,杜笙声确实站在离阎妍几米远的距离。
人在突发情况时作出的下意识反应永远是骗不了人的,其通常也潜移默化地彰显着自己心中最真实的想法。程莳觉得杜笙声心里确实对阎妍是有怨的,只是碍于情面没有表露的那么明显,但杜小婷就不一样了,她是她的母亲,再怎么闹那也都是家事,她们始终是有着血缘关系割舍不断的亲人。
从这点来看,程莳觉得杜笙声倒是很知道分寸。
程莳循循善诱地问:“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知道吗?”
杜笙声答:“你是问杜小婷和她吗?”
程莳点点头。
“我不知道。”杜笙声偏过头,迷离的目光最后定在了那盆白玉香兰上。
程莳看着她:“你不知道吗?”
“你跟我说,是在你爸爸去世后,杜阿姨才把阎阿姨领回家的,那么至少证明,她们俩是在你爸爸去世后,才认识的,或者是在一起的。”
“我说的是不是?”
杜笙声冷笑一声,并没有肯定程莳:“谁知道呢?”
“你知道的,笙声。”程莳接着她的话,“你刚刚是这样跟我说的,你特意跟我强调了时间关系,说明你潜意识里其实也就是这样想的。好,那退一步假设成立,你现在说她们俩是在这之前就好上了的,有理由吗?有证据吗?”
杜笙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所以你就这个问题和杜阿姨好好谈过没有?没有吧?”程莳声音不大,但在杜笙声听来却有些莫名的刺耳,“既然是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过,单凭你的那些没有用的猜忌与一昧的冷战,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笙声。”
杜笙声的眸光逐渐氤氲,却仍旧没有看向程莳。
“如果杜阿姨真的是在你爸爸还没有离世之前就跟阎阿姨在一起了,那这确实不对。因为我对杜阿姨的了解还是少,不能妄下定论,但也不能擅自揣测,更何况你还是她的女儿,该对她有着最起码的信任。”程莳说,“所以咱们就先抛开这个不谈,现在假使是第二种情况,杜阿姨和阎阿姨确实在一起了,但是是在你爸爸去世后。”
“人没了,户口都销了,那些人世间的所谓的婚姻利益关系自然也就全都随着一把尘土消散了。”程莳看着杜笙声的侧脸,“杜阿姨现在是单身女性,对不对?”
杜笙声没办法说不对,但她就是不想承认,索性就没再给她任何反应。
程莳没得到回答,只当她是默认,继续往下说道:“那她就有追求幸福的权利,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两个人两厢情愿就好,旁人说了都不算。笙声,你虽然是她的女儿,但你说了也不算,你不能要求人这一辈子都绑死在一棵树上。所以,如果她没有出轨,是在你爸爸去世后认识的阎阿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选择了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你到底在难过什么呢,笙声?”
程莳说完这句话,见杜笙声终于转过头来。
只见她望着自己,眼眶红红的。
胃中涌起的阵阵酸涩一直蔓延到食管,最后返到口腔中,唇齿间都漫起一阵浓郁的苦涩。
杜笙声看着程莳,心中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叹了口气,试图抽出程莳摁着她的那双手,说:“你不懂。”
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着程莳说出什么话来,但程莳的此番话一说出口,杜笙声却又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就在这么一瞬间突然觉得,程莳或许和其他任何一个人劝她的人都没什么两样。
原来她也从来没有真正地懂过自己。
不过换句话来说,这个世上又有谁能比自己更了解自己呢?连自己都看不透自己,又怎么能奢求别人去试图了解自己?
话虽如此,但杜笙声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本来都建立好了的东西正在悄悄崩塌着。
就这样吧,杜笙声想,她不想抓着了,也不想再解释了。
彼时杜笙声的手还被程莳握着,但早已没有了当时那火烧火燎的触感,现在只觉得肌肤相触的部分冰凉一片,就好像没有感情的重金属。杜笙声试图抽了一次,没抽出来,低头一看,程莳的手仍在牢牢地握着她。
甚至用力到指关节都有些微微泛白。
杜笙声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对上了程莳那微微放着光的眼睛。
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程莳这般模样,平时的程莳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温顺亲人的金毛,无论你怎样对她,她都是笑吟吟地迎上去,冲你摇摇尾巴,看起来毫无攻击性;但现在的程莳眼睛却放着微光,一改常态,反倒像一匹久藏于丛林中踽踽独行的野狼。
杜笙声眯起了眼。
“嗯?究竟是我不懂?还是你也不知道?不敢承认?”程莳的声音放得很低,但语气却不容置喙,“既然你不想懂,也不想说,那索性就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杜笙声漆黑的瞳孔微张,盯着程莳那双浅棕色的眸。
“那是因为你压根儿就没想着解决问题,你就是想捅出个篓子来让自己的愤怒能够名正言顺。”程莳一字一顿道,“你不是难以接受杜阿姨和阎阿姨,你只是对欺骗感到愤怒。”
杜笙声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跟着这句话颤了三颤。
“你过往产生的所有痛苦的根源,其实都来自于你对欺骗的愤怒。”程莳道,“其实换句话来说,你未必就不能接受杜阿姨和阎阿姨在一起,我相信如果是小时候的你知晓了,你反而不会生气,甚至还可能会祝福她们,对吧。”
“你说,你喜欢阎阿姨,是真的吗?”程莳见杜笙声没有再挣扎,握住她手的力道松了松,“但我从你的叙述来看,你对她的喜欢,更多的是亲情。”
“她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关心你的衣食住行,你从小生活中有什么难题都是她在帮你解决,她在你生活中扮演了一个类似于母亲般重要而又伟大的角色,这样一个温柔又体贴的人,你会对她产生好感,”程莳顿了顿,“那太正常了。”
杜笙声抬眼看着她,缓慢而又迟钝地眨了一下眼睛。
“但那不是喜欢,笙声,那不是喜欢。”
“你更多的是对于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地揭露而感到愤怒,”程莳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你为什么要装摄像头?真的想给惊喜的话,为什么不直接趁她们进门的时候喊她们上来?”
“为什么要假装自己不在家?为什么要营造出家里没人的假象?你到底想看到的是什么?走下楼梯推开门之前,你说你似有所感,你感知到了什么?”
“究竟是想让罪名的成立更加名正言顺,然后把自己摆在道德的至高点尽情地批判,还是想继续一无所知地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受害者,从而宣泄自己心中那猜忌与怀疑的怒火……你其实心里头比谁都要清楚的,笙声。”
“你骗的了别人,骗的了我,甚至也可以骗过叙述时娓娓道来的自己,但你始终骗不了你的心。”
“哪怕你把所有无关紧要的叙述和无中生有的猜忌在讲述时都忽略了,美化了,你也始终骗不了自己的心。”
“痛苦的根源究竟是什么?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的背叛?换句话来说,你是真的喜欢阎妍吗,笙声?”
“那究竟是你内心中最真实最天然的想法?还是一个仅仅用来报复杜阿姨她们的手段?你是个聪明孩子,我想你心里是最清楚的,笙声。”
“你说你那天在台灯下吻了她的嘴角,你说你是从那天开始就确认了自己喜欢她,是吧?”
杜笙声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真正的喜欢,其实是没办法确认的。”
程莳耐心地看着她,娓娓道来:“日久天长,水滴石穿,日子一天天过去,你很难担保你是在哪一刻动了心,也很难确定你究竟是喜欢这个人身上的什么品质。但只有一点你是确定的,那就是只能,必须,非这个人不可。”
“你说你喜欢她,但你亲她的形容,说她就像是圣洁的月亮。”
“笙声,没有人真的对一个人动了心时,会把她比喻成圣洁明朗高不可攀的月亮,这通常是用来形容榜样,偶像,或者学生时代暗恋的那种闪闪发光的人,但又不敢接近。”
“真正的喜欢,不应该是这样的。”
杜笙声眨了眨眼,很慢很慢地呼出一口气,喉间的干涩让她开口说话时的声音都不像自己了:“那真正的喜欢是什么样的?”
程莳像是规劝小孩的大人,又像是引浪子回头的良师,毫不避讳地对着杜笙声道:“应该是有**,忍不住,控制不了,想犯罪,但又因为害怕而克制,因为紧张而退缩。”
“是看着她的眼睛,却又不好意思地转开视线;是她不在身边的时候迫切地想见她,而真在了身边却不敢看她;是见到她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开心,甚至单单想到这个人就会控制不住的微笑。”
“笙声。”程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都觉得有点儿口干舌燥了,只希望杜笙声真的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你仔细想一想,你对阎阿姨真的是这样的吗?如果是为了年少时赌气的报复,那真的不值得,说到底,她和你妈妈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在乎你的人,而你确确实实也在乎着她们,这点儿你骗不了自己。”
“但这么多年也都过去了,该有放下的一天了。”程莳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以示安抚,“听我的,回去跟你妈妈好好谈一谈,有什么事说开就好了,当年的事她们应该也是不想瞒着你的,只是你当时可能还太小了,她们更多的是怕你没有办法理解。”
“如果她们真的想躲你,那我觉得杜阿姨根本不会介绍阎阿姨给你认识,还让她照顾你。”
杜笙声盯着程莳那一张一合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目光又转移到了她的眼睛上。
在这一刻,杜笙声看着程莳,只觉得好像在看着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也或许她才是真正的杜笙声,自己只是假冒的,毕竟连她自己都没办法将她的心理剖析得这么透彻。
但她程莳却做到了。
杜笙声用目光细细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那天第一次见她时,误打误撞停在白玉香兰上的那一只小蝴蝶。
蝴蝶看起来那么美丽,脆弱,温和,却又那么的刚硬,顽强,有力。
每一只蝴蝶都是经历过破茧而出的重生,才拥有了那么有力量的美丽。
但反应过来的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了:她是心理医生。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她对所有病人都会是这样的。
杜笙声在那一刹那对上了程莳的眼,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第一次挪开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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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犯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