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工部局晚宴。
外滩灯火璀璨，轿车连绵停在门口，衣香鬓影，一派浮华假象。
唐玖跟着唐父抵达时，厅内已是宾客满座。
她穿了一条月白色暗纹旗袍，外罩一层薄纱，珍珠耳坠衬得面容温婉，十足是养在深宅里的名门大小姐。
无人知晓，她手袋夹层里，依旧藏着那封未能送出的密信。
今夜这场宴会，于她而言不只是应酬，更是观察风声、寻找传递机会的窗口。
她安静地站在角落，端着一杯香槟，目光淡淡扫过全场。
然后，毫无意外地，看见了人群中心的邢衍。
他一身深色军装，身姿挺拔，眉眼冷肃，正与几位洋人和商界大佬交谈。
举手投足间，是身居高位的沉稳与疏离，与年少时那个会陪她在梅园赏雪的少年，判若两人。
似有所觉，邢衍忽然转头。
两人目光在喧嚣人群中，隔空相撞。
唐玖先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望向窗外的黄浦江。
心跳却在那一刻，乱了半拍。
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
可真正看见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手握能决定她生死的权力，她才明白，所有伪装都不堪一击。
没过多久，唐父被友人拉走交谈。
唐玖寻了个借口，独自走向露台透气。
夜风微凉，吹起她鬓边碎发，也吹散些许厅内的压抑。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江面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
密信未送，前路未卜，身后是步步紧逼的搜查，眼前是避无可避的人。
她的人生，早已如履薄冰。
“夜里风大，唐小姐站在这里，不怕着凉？”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高，不冷，不带质问，只是平淡一句问候。
唐玖指尖微紧，缓缓转过身。
邢衍不知何时跟了出来，身后是厅内暖黄的灯火，身前是夜色微凉。
他没穿外套，军装衬得肩背挺直，目光落在她脸上，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邢处长。”她轻声行礼，礼数周全，疏离得当。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开口。
“我随父亲前来。”唐玖垂眸，“倒是邢处长，繁忙之中仍来应酬，辛苦。”
“职责所在。”他淡淡回应。
露台很静，只有江风轻轻吹过。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不远的距离，不近，也不太远。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倦意，远到隔着生死立场，不能靠近分毫。
邢衍目光轻轻落在她的手袋上，只一瞬，便移开。
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可唐玖却莫名觉得，他什么都知道。
“近日沪上不太平，”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唐小姐没事，尽量少独自外出。”
是提醒，是警告，也是隐晦的关心。
唐玖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
她忽然轻声问：“邢处长口中的不太平，是指什么？”
邢衍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指一些，会让人丢了性命的事。”
风忽然更凉了些。
唐玖轻轻笑了笑，依旧是大小姐那般漫不经心：
“我只是个普通人，那些事，离我很远。”
邢衍望着她，眼神极轻，极沉。
他没拆穿，只淡淡道：
“越远越好。”
别靠近，别深陷，别走到我不得不抓你的那一天。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眼神里。
唐玖别开脸，望向江面：“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邢衍站在露台上，看着她消失在门内的背影，久久未动。
厅内灯火辉煌，映照着一场盛世浮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刚刚又一次，亲手放过了那个他本该抓捕的人。
晚宴过后，沪上的风，更紧了。
街头巡逻的士兵多了起来，暗巷里时常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与车门开关的声响。
人人都知道，是情报处在严查。
风声，是邢衍放出来的。
也是邢衍，亲手控着尺度。
唐玖自那晚露台一别，便刻意收敛了所有动作。
密信依旧藏在手袋里，不敢轻举妄动。
她比谁都清楚，这满城紧绷的气氛，全是因他而起。
他在逼暗处的人动。
也在逼她，露出马脚。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安稳度日的唐家大小姐。
学画，听戏，逛洋行，和别家小姐喝茶聊天，半点看不出异样。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会站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指尖微微发凉。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安全把信送出去、又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机会。
可机会没来，警告先到了。
这天下午，她刚从洋行出来，便看见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奥斯汀。
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唐玖脚步微顿，只当不曾看见，镇定地坐上自家车离开。
车子驶离后，奥斯汀车内，下属低声问：
“处长，要不要跟上去？”
邢衍望着唐家车辆消失的方向，指尖轻轻敲着膝盖。
良久，他只淡淡两个字：
“不用。”
他不需要跟。
他早就知道她的一切行踪。
不跟，是放她一马。
不抓，是违心一次。
“各处的哨点再撤掉两组。”他忽然开口。
下属一愣：“处长，可是上头吩咐……”
“我说，撤。”
邢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负责的地界，我说了算。”
他在以他的方式，给她开路。
以职责为赌注，以前程为代价，悄悄为她松绑。
他不能放她走，也不能让她落网。
只能这样，一边严查，一边纵容；
一边搜捕，一边守护。
入夜，唐家。
唐玖接到了联络人的暗语消息。
只有短短一句：
明日黄昏，老地方。
她心头一紧。
老地方，是整个租界最危险的接头点，也是邢衍盯得最死的地方。
去，自投罗网。
不去，任务中断，同伴会陷入危险。
她握着字条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一去，很可能会遇见那个最不想遇见的人。
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可她别无选择。
窗外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唐玖缓缓闭上眼。
她终于明白，从她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再也没有退路。
而邢衍，就是她命里，躲不过的那场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