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万籁俱寂，只是徐府书房内依然烛火通明。高奕承伏案而坐，神情专注而冷峻，在他面前摊开的正是纪雪瑶送来的那张详尽布防图，旁边还有数张他根据布防图推演的袭击路线、人员分配、接应点位的袭击方案草稿，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的脑中反复模拟、权衡利弊。
如今有布防图在手，如同握住了一把关键的钥匙，打开了原本紧闭的铁门，但风险依然巨大。每一步都必须精确到毫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将惊蛰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高奕承沉浸于方案推演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叩门声。
高奕承动作一顿。他已吩咐过下人，今夜无论何事，不得靠近书房打扰。能在这时候，用这种方式敲门的……
“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依然平淡的说道。
书房门被推开，纪雪瑶走了进来。她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疲惫之色未消，苍白依旧，但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甚至比白日里更多了几分锐利。她手腕上的青紫似乎上过药，用宽袖遮掩着。
高奕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开，重新落回眼前的布防图上，“纪姑娘，不好好休息，还有力气来找我？看来那碗鸡汤和伤药，效果还不错。”
纪雪瑶对他的揶揄置若罔闻，反手轻轻关上门，径直走到书案前。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高奕承脸上，说道：
“我想和你谈谈我们真正的合作。”她省略了所有的客套，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
高奕承眉梢微挑，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平静无波道：“哦？愿闻其详。”
“我要码头仓库里的物资。”纪雪瑶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主要是精铁、皮革、还有弓弦和箭头。”
高奕承并不意外，她冒险获取布防图，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他一份“见面礼”。
“纪姑娘，你帮我拿到布防图，我承认，这证明了你的能力和诚意。这份‘见面礼’我心领了。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冷，“合作，从来是双方互利。你想要物资，可以。那你又能给我，给惊蛰些什么呢？”
“我自然不会白拿物资。”纪雪瑶早有准备，立刻答道，“我会按照鄞州地下市场的最高价格，支付惊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高奕承轻轻嗤笑一声，“纪姑娘，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也把惊蛰的渠道看得太不值钱了。你要的这些物资，我若真想出手，凭借惊蛰这些年在鄞州周边经营的关系网，有的是买家愿意出更高的价钱，甚至用我更需要的东西来换。与你合作对于惊蛰而言并没有其他好处，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他的语气带着惯有的冷静与算计，每一个字都在掂量着利益。
纪雪瑶并未被他的反问难住。她反而主动走上前一步，拉近了与高奕承的距离，高奕承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吹气如兰的呼吸，烛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妖异的自信光芒。
“凭我能提供一个，其他任何买家都无法提供的‘优惠条件’。”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条件？”高奕承下意识地问道，身体却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几不可察地向后微微后仰。
纪雪瑶将他这点细微的闪躲看在眼里，唇边忽然漾开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故意将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某种暧昧的语气说道：“那个条件就是……我自己。”
高奕承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语气也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促道：“纪姑娘，请你自重……”
“徐大人这是想到哪里去了？”纪雪瑶打断他，直起身子，稍微拉开了与高奕承的距离，脸上的戏谑之色却更浓。
“哦，莫非徐大人以为，我要以身相许来换这批物资么？”
高奕承被她呛得一时语塞，面上虽然依旧竭力维持平静，但眼底一闪而过的窘迫和被捉弄的愤恨却没能完全逃过纪雪瑶敏锐的双眼。
“我说的条件是，”纪雪瑶收起玩笑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纪雪瑶，正式加入你的惊蛰。凭我的能力，我的身手，还有我在西洲红莲的势力和西域的人脉渠道……不知这些条件，在徐大人心里够不够分量，换你将那批物资卖给我。”她加重了语气道。
让这个女人加入惊蛰？！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高奕承的预料。他以为她会提出用她掌握的情报渠道，或者某些西洲独有的资源来交换，却没想到，她直接提出要加入自己的惊蛰。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高奕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十年隐忍，他早已练就了铁石心肠和谨慎到极致的行事风格。他见过太多人，揣摩过太多心思，自认能看透绝大多数人的伪装与心中所想。
但眼前这个女人，却像一团迷雾。她的能力诡异莫测，她的动机看似清晰却又深不可测，她的行事风格大胆且出人意料，却又每每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更致命的是，她知晓他隐藏最深、最致命的秘密。
让她加入惊蛰？无异于在自己身边放一把知晓自己所有弱点，随时可能反噬的利刃，其中的风险高到几乎无法估量。
可是……
高奕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脸上，尽管脸色依然苍白还透着疲惫，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始终未曾熄灭。那里面有自信和骄傲，也有一种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惜一切的坚韧。
不知怎的，高奕承看着这双眼睛，拒绝的话似乎变得格外艰难。仿佛这双眼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穿透了他层层设防的心墙。看着这双眼睛，让高奕承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与自己之间，不仅仅是互相握有把柄，互相提防的合作者，更有可能成为一个能力超群、同样志在反抗大齐统治的强力盟友。
风险与机遇，如同天平两端，在他心中剧烈摇摆。
纪雪瑶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决断。她知道，这个决定对高奕承来说，并不容易。
良久，高奕承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纪雪瑶一眼，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纪雪瑶心中微微一松，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太多喜悦，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徐大人。”
“但愿如此。”高奕承声音低沉，“不过，既然加入惊蛰，就要守惊蛰的规矩。你的身份，暂时仅限我一人知晓。对外，你会有一个新的代号和背景。具体事宜，稍后我们再详谈。今天时候不早了，纪姑娘你先回去休息吧。”
“行。”纪雪瑶利落地应道，正转身欲走的时候，纪雪瑶停住，回头看向高奕承，眼带微笑的说道“合作愉快，司辰。”
说完，她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干脆地离开了书房。
高奕承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两日后的鄞州染坊地窖，惊蛰的秘密据点内，充满了潮湿与铁锈味混合的味道。带着面具的司辰端坐上首，面具后的目光扫过众人，随后司辰将那张布防图的副本在简陋的木桌上缓缓展开。
惊蛰的核心骨干——巽风、兑泽、艮山——都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聚焦在木桌上那张缓缓展开的布防图上。
“诸位，这就是漕运码头的布防详情。”
图纸一现，地窖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巽风最先凑近，眼睛几乎要贴在图纸上，越看越是心惊：“这……岗哨位置分毫不差！巡逻路线和时间，连暗桩的伪装都有标注？！司辰大人，这图是从何而来？简直神了！”
兑泽也凑了过来，她虽不擅情报，但行动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图中标注的几处防御薄弱点和可能的潜入路径，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看向上首的高奕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甚至仰慕：“司辰大人果然算无遗策！竟能拿到如此详尽的图纸！有此图在手，咱们此次行动一定能成！”
艮山虽未多言，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因为震惊而紧握的拳头，也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这张图意味着什么，他作为惊蛰的干部十分清楚！
高奕承并未解释布防图的来源，依然端坐如磐石，面具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唯有那双透过孔洞的眼睛，沉静如古井寒潭。他并未回应属下们的惊叹与询问，只是用平稳而有力的声音，开始部署：“如今我们有布防图在手，可以说是万事俱备了。此次行动目标是夺取码头甲字三号、五号库房内存放的精铁、皮革、□□以及其他高价值商货，行动队负责搬运至预设接应点。无法带走或价值不高的乙字、丙字库区粮草、普通军械，连同仓库一律焚毁，以制造最大混乱，掩护撤离。”
说完他转向兑泽：“兑泽，此次行动由你全权指挥行动队。清除码头仓库守卫的行动务求精确、迅速，尽量不要惊动其他守军。”
“是！属下定不辱命！”兑泽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
“巽风，你的人负责外围策应、清除可能出现的意外暗桩，并随时传递码头周边官军动向。”
“遵命！”巽风肃然领命。
“艮山，兑泽得手后，物资转运所需的船只和撤离的路线交给你负责，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首领放心。”
众人领命，开始就着图纸详细商讨行动的每一个步骤，从潜入时间、人员分工、武器配备、到撤离路线、信号传递、意外预案，众人一一予以了讨论和确定。
商讨接近尾声，行动方案大体确定，众人正准备领命散去，各自进行最后的准备。
就在这时，高奕承忽然开口，
“今天还有一事宣布。”
高奕承的声音再次响起，让地窖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望向上首，等着司辰继续说下去。
高奕承并未接着说下去立，而是将目光投向地窖一侧的后门。
“出来吧。” 高奕承对着角落里的门扉，平静地说道。
这时地窖角落的门打开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门后的黑暗中，一步步走入昏黄光晕的边缘。
她同样戴着惊蛰制式的面具，纯黑，毫无装饰，掩盖了所有容貌特征。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几乎不反射丝毫光线，将她本就窈窕的身影衬托得更加利落，带着一丝冷冽的肃杀感。她的步伐极轻，落地无声，行走间却自有一种沉稳如渊的气度。
这个神秘人物就那样安静地站定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半面容被暖黄的光勾勒出冷静的线条，另一半仍隐藏在神秘的黑暗里。
众人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充满了好奇。
高奕承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自今日起，惊蛰增设一位干部。她的代号是‘离火’。”
“离火？！”兑泽、巽风、艮山俱是愕然。惊蛰成立多年，核心干部从未轻易增减。
兑泽第一个站出来，她性子最直，当下便质疑道：“司辰！惊蛰干部，皆是从组织创立之初便追随您，历经生死考验、忠心不二之人！此人是谁？凭何初来乍到，便能位列干部之位？”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新人“离火”，言语中充满了对她的不信任。
巽风和艮山虽未直言，但沉默的态度也表明了他们的疑虑。
高奕承早就料到会有此反应。他平静地看向众人，缓缓道：“你们可知漕运码头的布防图从何而来？”
一言既出，地窖内霎时一片死寂。
“难道是.......”兑泽说道
“这张布防图正是离火取得的。”司辰平静的说道。
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新“离火”身上。
这张让所有人束手无策、被视为行动最大障碍的布防图，竟然是这个神秘女子拿到的？
兑泽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司辰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看着“离火”的眼神，除了质疑，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警惕之意。
巽风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质疑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取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获取这份情报的难度有多高，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离火”自然就是纪雪瑶，她自始至终安静地站着，面对众人或质疑或探究的目光，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与众人打过招呼。她并未多言，姿态依旧保持从容，甚至带着点冷漠。
司辰环视众人，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沉声道：“‘离火’今后将协助巽风，主理对外情报刺探、甄别与分析之责。她的能力，诸位很快会在行动中亲眼见证。惊蛰欲成大事，当有海纳百川之胸襟，及不拘一格之魄力。希望诸位今后与“离火”共同携手，同抗强敌。”
兑泽嘴唇微动，最终还是在司辰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咬牙低下了头：“……属下遵命。” 只是那垂下的眼眸里，翻涌的情绪远未平息。
巽风和艮山也躬身道：“谨遵司辰之命。”
待惊蛰其他干部离去后，地窖中只剩下高奕承和纪雪瑶。
“惊蛰的其他人还没有完全接受你。”高奕承对纪雪瑶说道，面具后的声音依然听不出情绪。
纪雪瑶抬手，轻轻取下脸上的面具，琥珀色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
“今天不过是个开始。”她淡淡道，“来日方长，我相信用不了多久，惊蛰的所有人都不会对我再有疑问。”
“但愿如此，我拭目以待。”高奕承意味深长的对纪雪瑶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