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鄞州的商界内，当下势力最为煊赫的，莫过于背靠大齐皇室的杨家商会。商会主事杨雄，乃当今大齐皇后杨氏的亲胞弟，正儿八经的国舅爷。此人年约四旬，体型富态，面容看似和善，实则眼光独到，手段圆滑又兼狠辣。自大齐铁骑踏破鄞州伊始，杨雄便紧随而至，凭借国舅身份与皇后的暗中支持，借助官府“整顿商市、方便军需”的名义，强行整合、吞并了本地许多中小商行，尤其是昔日首富徐家的产业。短短数年，杨家商会几乎垄断了鄞州对大齐内地的所有重要商路、大宗货物交易以及大齐官府指定的军需采买，风头一时无两。
三日后，在徐裕昌的安排下，纪雪瑶以西域商女的身份，由徐家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掌柜引荐，得以参加杨家商会内部一场小范围的品鉴宴请。她今日刻意打扮得低调而不失异域风情，一袭水蓝色胡服，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纪雪瑶以西域香料商女的身份在品鉴宴会上周旋，言谈举止间带着商贾之女应有的伶俐与精明。她带来的几种罕见香料样品，尤其是产自西洲腹地、有安神奇效的“月魄香”，引起了在场几位商贾的浓厚兴趣，连那位主要负责商队运输调度的杨家商会二管事王焕，也多问了几句。
纪雪瑶见目标已经上钩，于是巧妙地借着请教的名义将席间话题逐渐从香料转向近期鄞州与西域的商路上的货运安全与调度情况。“家父生前常言，行商之道，贵在稳妥。尤其是贵重货物长途转运的时候尤其要小心，路线时辰、护卫配置，稍有差池，便是血本无归。如今鄞州地界，有杨家商会主持大局，想必皆是万全？” 她语气恭维，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初出茅庐的商女的真诚求教。
王焕几杯酒下肚，又被“月魄香”的幽香和纪雪瑶的奉承话烘得有些飘飘然，闻言捋须笑道：“纪姑娘过誉了。杨家承蒙朝廷信任，主持鄞州商运，自然不敢怠慢。就说近日将从邺城那批送往鄞州大营的……” 他话到嘴边，意识到有些失言，立刻顿住，打了个哈哈，“咳咳，总之，凡是我杨家商会有重要货物运输，期间的路线规划、护卫安排，皆是杨老爷与我等几位管事反复斟酌定下，以确保万无一失。”
纪雪瑶心中暗喜，知道眼前这个王管事的脑海里就有这次押运的关键信息。于是她看准时机，借着起身为王焕斟酒的机会，手指“无意”间轻轻掠过王焕接过酒杯的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屏息凝神，能力悄然发动——
零碎的画面和信息涌入脑海：........落鹰涧、老鸦坡、运输队出发日期、护卫队伍的人数规模及领队的姓名……这些零碎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这些情报虽不完整，但已足够勾勒出运输队的大致组成和路线情报！
成功了！纪雪瑶心中一喜，正准备若无其事地收回手。
就在这时，王焕的目光，恰好落在了她因抬手斟酒而滑落衣袖、露出一截皓腕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造型古朴奇特的银镯，与普通银镯不同，这支镯身上缠绕着细密的、仿佛藤蔓一般的浮雕图案，在图案的中间镶嵌着一颗色泽温润、内里似有流光的淡金色宝石。
王焕的眼神骤然一凝！他是杨家商会管理商队运输的重要负责人，常年往来西域各地，见识广博。这只手镯的特殊图案和那颗宝石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记得自己曾在多年前一次极为偶然的机会，于西洲王宫的某次宫廷宴会上，远远瞥见过西洲皇后腕上，戴着一只纹饰极为相似、只是镶嵌的宝石略有不同！当时，自己有几分好奇，就向相熟的西洲宫廷内侍询问才得知，那手镯据说是西洲最近才从西域楼兰国获得的一对手镯，皇后手上这只应该是其中之一！
王焕不禁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纪雪瑶，她一介普通的“西域商女”怎么会戴着疑似西洲皇室才有的手镯？！
纪雪瑶察觉到王焕目光的异样和骤然变化的脸色，心中暗叫不好！她立刻放下酒壶，下意识地将手腕缩回袖中。但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加重了王焕的怀疑。
王焕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充满警惕的审视目光。他放下酒杯，沉声问道：“纪姑娘这手镯倒是别致，不知是西域何地的工艺？王某行走西域多年，也算是见多识广，只是如此精致的手镯倒是真的少见。”
宴席上的宾客见到连一向见多识广的杨家商会王管事都感兴趣的东西，有好几位商客也纷纷向纪雪瑶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纪雪瑶没想到自己这个手镯居然被王焕看出了破绽，顿时心跳加速，暗道不妙，但面上却强自镇定，露出一个略显羞涩的笑容：“王管事见笑了，这只是家母留下的寻常旧物，据说是外祖母传下来的，小女子也不知具体出处，只因是母亲遗物，才一直戴着。” 她熟练的编造着借口，试图搪塞过去。
但王焕听完她的解释后，眼中的怀疑并未散去。这手镯与当年自己看到的西洲皇室旧物太过相像，此刻却出现在一个声称是普通西域商贾家里，还是他们家的祖传之物？这有些太不合常理。想到这里，王焕的眼神逐渐变得更加锐利。
“哦？是吗？” 王焕慢条斯理地道，“王某对西域古物略有研究，可否借姑娘手镯一观？或许能辨识一二。”
纪雪瑶见眼前的王焕正步步紧逼，一只手悄然收到背后，反正现在情报已经到手，正欲抽出袖中暗藏的短刀结果了眼前的王焕，然后寻机脱身！
就在此时，一位貌美如花的女子带着贴身丫鬟，以主人之姿款款走向花厅。这位女子一出现，刚刚还在看着王焕的厅内宾客均将目光转移到来的女子身上。女子似乎对这样引人关注的情形习以为常，不紧不慢的缓步来到王管事身前，王管事赶忙上前陪笑道：
“没想到大小姐今日亲临品鉴会，不知大小姐对今日品鉴会上的哪件物品感兴趣？”
进来的女子却并未回应王焕的讨好，“我今日是为这位纪姑娘而来的，我早就听说纪姑娘手里有许多西域特制香料和玉器，我很想见识一下。”
此时进来的女子，正是杨家商会主事杨雄的独生爱女杨芷溪，今年年方二十有一，生得柳眉杏眼，肌肤胜雪，娇美动人，是典型的北地闺秀模样。杨雄从小就对爱女视若珍宝，自幼精心教养，不仅通晓琴棋书画，也对商事颇有兴趣，时常跟在父亲身边学习。
杨芷溪脸上挂着大方得体的笑容走进宴席，目光不经意扫过纪雪瑶的脸，一瞥之下却令她感到一丝惊讶。杨芷溪素来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自认在鄞州也只有徐家千金徐清霜可堪与自己相比，但今日见到纪雪瑶美艳绝伦的容貌后，心中不禁暗暗感到惊讶，但她明面上仍然不显道。
“这位便是纪姑娘吧？果然气质不凡。不知纪姑娘可否随我去偏厅稍坐，细细说说此次带来的西域香料？也免得在此扰了诸位雅兴。”说完，杨芷溪似乎不经意间看了一眼一旁的王焕。
王焕此刻纵然满心怀疑，也不敢在此驳了大小姐的面子。
他只得狠狠瞪了纪雪瑶一眼，将疑虑暂时压下，起身对杨芷溪拱手陪笑道：“既是大小姐吩咐，那纪姑娘这就请随大小姐去吧。”
纪雪瑶心中长舒一口气，立刻顺着杨芷溪的话，向她行礼道谢，然后跟着杨芷溪离开了花厅。
杨芷溪将她带到一间安静的偏厅，纪雪瑶先向杨芷溪致谢“多谢杨小姐出手相助，帮我解围。此番恩情，小女子日后定当回报”杨芷溪瞬间收起了刚才的笑意，带着居高临下的冷傲道：“你不必谢我，我也只是受人之托。至于这人情，自会有人替你还。”说着，杨芷溪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何况我对那王管事也早就看不顺眼了，平日里仗着有父亲撑腰，就在商会里耀武扬威的。今日他想刁难你，我正好顺水推舟，给他一个难看罢了。”纪雪瑶听完感到疑惑，不知道是哪位有这么大面子能请杨家商会的大小姐来帮自己解围。
纪雪瑶再次向杨芷溪道谢后就告辞离开了杨府，中途在一个偏僻的小巷内换下那身胡女服装，换回那身普通装束后，才回到徐府西厢，高奕承随后也来到了西厢房，急切的向纪雪瑶询问今日行动的结果如何。
纪雪瑶点点头，然后将自己获得的情报告诉了高奕承，自然是没有向高奕承说出自己的读心异能。
“中间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高奕承问道。
纪雪瑶顿时感到有些懊恼，说了自己险些被王焕看出破绽的事情。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纪雪瑶没有提王焕怀疑自己的这只手镯是西洲王室所有，只是说没想到自己祖传的这手镯居然十分贵重，让王焕有些怀疑自己不是普通商女。
“多亏杨家大小姐杨芷溪及时出现帮我解围。否则，我可能真的麻烦大了。”
高奕承点了点头，对纪雪瑶刚才的解释似乎没有怀疑，也没再责问纪雪瑶今日出现的纰漏。
“今日你获得的情报很有用，结合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取的消息，足够制定袭击计划了。”
随即高奕承话锋一转“只不过今日王焕对你已经有所怀疑，虽然今日有杨芷溪帮忙掩护，暂时算是遮掩过去了，但难保杨家商会今后不会暗中调查你的身份，近期你需深居简出。”
纪雪瑶听到高奕承口中提到“杨芷溪”这才想到，今日杨芷溪跟自己提到今日自己来解围是受他人之托，而且这个人情也不需要她还，而是“自有其他人来还”，那这个人会是谁呢？
纪雪瑶看着眼前高奕承那副永远冷静自持，对自己中途险些暴露的情况似乎并不意外，彷佛万事尽在他掌控的模样。看来多半杨芷溪来给自己解围就是他拜托的。
纪雪瑶忽然产生了一丝莫名的不忿，想到这里，她忽然站起身，走到高奕承面前，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戏谑的光芒说道：“不过话说这次我倒是真没想到，咱们徐大人的面子这么大，居然能让堂堂杨家商会的杨大小姐，给你帮忙。”
高奕承对纪雪瑶猜出了是自己拜托杨芷溪帮忙似乎并不意外，一脸平静的回道：
“这次是你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为确保万无一失，要安排一个能在杨府内接应你的人。我虽然以玄镜台主事身份和杨家打过几次交道，但却并未与杨雄有什么深交，想来也只好去拜托杨大小姐了。”
“哦，原来我们堂堂的司辰大人和杨雄的交情不深，倒是和他的千金情谊匪浅啊。”纪雪瑶语带戏谑的说道。
高奕承听完却好像没有听出纪雪瑶的不怀好意，依然一本正经的解释道：“只是因公务拜访杨家的时候，与杨小姐有过几面之缘，攀谈过几句。”
“看来我真是小看了咱们的司辰大人，我可早就听说这杨大小姐虽只是商贾之女，但因为是当今皇后的侄女，又容貌出众，在鄞州的官宦子弟圈中，可是颇受追捧。然而，这位杨大小姐眼界甚高，寻常普通的富豪商贾子弟自不比说，就连鄞州甚至邺城的许多达官显贵的公子哥也难入其法眼。”说完，纪雪瑶又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继续挤兑高奕承道。
“只是没想到，咱们这位眼高于顶的杨大小姐居然对咱们的徐大人另眼相看。徐大人一开口，杨小姐就答应帮忙了。”
纪雪瑶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在他脸上游走，似乎想从高奕承的表请中找到破绽，“看来咱们徐大人在鄞州，不仅是官运亨通，这桃花运，也是挡都挡不住呢。怎么样，被国舅爷的千金青睐的感觉如何呀？”
高奕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调戏”弄得一怔，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纪雪瑶刚才的话里一直都是对自己的捉弄。他这些年来一直以冷静持重的酷吏形象示人，无论是在玄镜台还是在惊蛰里，也从未与年轻女子亲近。他的头脑虽然擅长谋划、应对危机，但却唯独面对这种戏谑调侃的时，有些不知所措。
高奕承下意识的避开纪雪瑶灼灼的目光，语气生硬地道：“这次不过是权宜之计，我只是利用杨芷溪的身份罢了，至于她怎么想，与我无关。”
“哦？是吗？” 纪雪瑶不依不饶，又靠近了半步，高奕承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料气息，“原来是杨小姐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只是，徐大人生的这般俊朗，又年轻有为，惹得佳人倾心，也是常理。不知徐大人的心里，又是属意哪家千金啊？” 纪雪瑶一脸的不怀好意的笑着问道。
高奕承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些许狼狈，他绷着脸，冷声道：“纪姑娘，你似乎忘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这些无谓的问题，与我们的合作毫无关系。”
见他真的有些恼了，纪雪瑶终于见好就收，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
“好了，不逗你了。” 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依旧紧绷的脸上，“不管怎么样，今天多亏了你早有准备，否则，我可能真的麻烦大了。” 她顿了顿，语气诚挚的说道，“谢谢你。”
纪雪瑶的这声感谢，来得突然，语气中褪去了刚才的调侃和戏谑，只剩下诚挚。
高奕承没想到她会突然正经道谢，微微愣了一下。看着她难得一见的、不带任何算计和锋芒的认真表情。他语气也缓和了些：“不必言谢，我说过，我们是盟友。”
“盟友么？” 纪雪瑶咀嚼着这个词，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那就愿我们这对‘盟友’下次的行动，能马到成功。”
高奕承脸上之前寒霜笼罩的表请彷佛注入了一丝暖意，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厢房。
房门轻轻关上。纪雪瑶独自站在房中，看着闭合的门扉，脑海中却回放着高奕承刚才那副被她逼问得有些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这个心思深沉、智谋过人、外表仿佛永远覆盖着寒冰的男人，原来也有不擅长应付他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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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