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颂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邺城的第一场雪，从卯时便开始落下，纷纷扬扬，不见停歇。灰蒙蒙的天穹低垂，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意中。巍峨的宫楼、层叠的殿宇、笔直的御道，都在漫天飞雪里渐渐模糊了轮廓，仿佛一幅被水洇湿的画卷。
正阳门外，一队车马静候在雪中。
五十名齐国禁军铁骑分列两侧，甲胄上落满白雪，手中的长戟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芒。队伍中央是一辆宽大的马车，车厢外壁以玄色涂饰，檐角垂着素银铃铛，被风吹动时发出细碎的轻响。
纪雪瑶立在马车旁，任由雪花落满肩头。
她身穿一身玄青色锦袍，以金线绣着西洲传说中神鸟的图腾，展翅欲飞的双翼从襟前延伸至肩背，栩栩如生。腰间束着宽幅的银丝镶边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血红的宝石，象征西洲王权。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纹的貂绒披风，领口以雪白的狐裘为饰，将她本就清丽的面容衬得愈发高贵出尘。
她抬头望着正阳门内那层层叠叠的宫殿，巍峨的宫楼沉默伫立，飞檐上的积雪被风吹落，簌簌而下。
小岚撑着油纸伞走到她身边，将伞举过她头顶，为她挡住纷扬的落雪。
“公主，”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忍，“我们该启程了。”
纪雪瑶没有动，目光依旧望着正阳门的方向。
小岚顿了顿，终是低声说出那句她不愿说的话：
“他不会来了。”
雪落的声音簌簌作响，掩盖了所有的叹息。
纪雪瑶垂下眼睫，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笑还是自嘲。
“是啊，”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作为大齐皇帝，他不必来。而作为高奕承……”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酸楚：
“他不该来。”
那封两国结盟的诏书上写得清楚：西洲今后永为大齐之藩属，岁贡不绝；大齐则承认西洲王庭，永不侵犯。今日启程的西洲女王是大齐的藩属之君，又岂有宗主国相送藩属之理？
而至于高奕承与纪雪瑶之间.......也该止于此了。
纪雪瑶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掩着无人知晓的深渊。
她转身，在小岚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她终究没能忍住，再次抬眼望向那座巍峨的皇城。飞雪迷蒙，宫楼的轮廓已渐渐模糊。
“走吧。”她缓缓说道。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启动。五十名禁军铁骑护持两侧，马蹄踏碎积雪，车轮碾过御道，在皑皑白雪中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雪纷纷扬扬的越下越大，那两道车辙，很快被新雪覆盖，不过半个时辰，便已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过任何车马从这里经过，从未有人在这里驻足。
皇宫深处，紫宸殿外，飞雪如絮，落满了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也落满了那个长身玉立站在殿前的男人肩头。
高奕承站在雪地里，身上只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未披任何御寒的氅衣。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头发和眉峰上，一层又一层，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寒冷，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目光越过层层宫墙，望着正阳门的方向。
那双眸子如冷玉雕成，看不出悲喜，仿佛深不见底的潭水。可若细看，那潭水之下，分明暗涌着无法言说的波澜。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件温暖的裘绒披风被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一只纤细的手轻柔而熟练的为他系好领口的带子。
“皇上，”女子的声音温柔如春风，“你在这里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高奕承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女子站在他身侧，只见她身穿裘袍大衣，立在那里透着说不出的雍容华贵。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正阳门的方向，轻声道：“纪掌宫……女王殿下她……已经出发了。”
高奕承依旧沉默。
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那雪花便化作一滴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路走来，他从未想过，她会离开。
“皇上。”
女子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高奕承回头看着身后的女子，露出的却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奕承的心底被生生挖走了。
“女王殿下的车队还没走远，”女子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此时若派人去追，还来得及。如果皇上想让她回来……”
“不必了。”
高奕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他伸手接上天上飘落的雪花，
“这一切，我认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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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