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挂在雪白墙壁上的圆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十七分,阴天的冬夜,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却还亮着冷白的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但对于工作已三年多的陆法医来说,早已习惯得几可忽略。陆正楠垂着眼,手指稳定地操作着解剖镊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双沉得像深夜无波湖面的眼睛。
他今年三十岁,硕士毕业一鼓作气考上了公务员,顺顺利利进入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法医大队工作,专业对口,业务稳妥,性格冷静得跟他手里的器械似的。同事私下都说,陆法医这人,就算解剖台上躺着再离奇的尸体,他眉头也不会多皱一下。
此刻他刚结束一台加急解剖,记录、拍照、取样,一套流程行云流水。脱下手套和防护服,陆正楠小小地舒了口气,照例回到办公室洗手换衣服准备下班,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看,没有工作消息,只有两条来自家人群的@。
其中一位发信人的头像是一株绽放的腊梅,这是他妈妈韩梅。而另一位的头像则是一盆优雅的兰花,那是他发小林亦北的母亲兰岚。
两位妈妈儿时是楼上楼下的邻居兼小学同班同学,后来从中学到大学,虽不同校,且后来又各自搬了家,却一直没断了联系,实打实几十年的闺蜜,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连带他俩,从出生起就被捆在了一起。陆正楠头年九月出生,林亦北次年八月出生。虽相差十一个月,却刚好在同一年级,因着幼儿园和小学时父母各自托了相熟的同学和朋友,俩孩子一直在同一个班,一个最大,一个最小。幼儿园、小学同班,中学同校不同班,大学同校不同专业,一路从牙牙学语的萌童到调皮捣蛋的少年,长成了现在各自在生死线上打转的成年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林亦北的消息,来得很是时候。
【小北:刚结束一场抢救,人差点没了】
【小北:饿死】
【小北:楠哥,懂?】
陆正楠指尖微动,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在外人面前冷静克制、话少、表情稀有的陆法医,对这位从小到大黏在他生命里的发小,态度总是会不自觉地软化一点。他回了三个字。
【楠哥:老地方?】
林亦北秒回。
【小北:嗯,我还想吃老三样】
【楠哥:行,等着,到了叫你】陆正楠收起手机,穿上外套,跟值班同事打了声招呼,驱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处,市中心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法医中心的安静死寂不同,急诊科永远是喧嚣的、紧绷的、充满生的希望又藏着死生无常的地方。
林亦北刚把一位经过抢救后心脏复律的急性心梗患者送到了心内科病房,长吐了一口气之后,一屁股坐在电脑前准备写抢救记录。
他是七年制的临床医学本硕连读,比陆正楠的法医学本硕节省了一年,但又多读了三年博士,所以比陆正楠晚工作两年。毕业后进了全市最忙的急诊科,虽然只干了一年半,但已经练就了一身站着能眯、坐着能睡、四小时不喝水、五分钟扒完一碗饭的过硬本领。他长相温和,眉眼干净,笑起来还有点少年气,不笑的时候是靠谱冷静的林医生,一放松下来,就暴露了本质——有点贫,有点懒,还有点馋。
“林医生,这会儿暂时没来新病人,快去歇会儿吧。”他正噼里啪啦敲着键盘,护士路过,好心提醒。
“行,”林亦北写完抢救记录,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过十一点,估计夜宵快到了。“那我去后门透口气。”他口中的“透口气”其实是等投喂。
全科室都知道,林医生有个发小,神出鬼没,经常在他快饿死的边缘精准投递夜宵,而且口味拿捏得死死的,从不踩雷。有人问过他那发小是干什么的,林亦北当时正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回答:“干……干跟死人打交道的活儿。”同事没敢再问,心想“难不成是火葬场工作的吗?”
冬夜风冷,林亦北走出急诊后门时缩了缩脖子,刚掏出手机想催一催,一辆黑色SUV稳稳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陆正楠一张清俊又没什么表情的脸。
“等很久了?”
“没,刚出来等我亲爱的楠哥拯救我于饿死边缘,你就出现啦!”
林亦北拉开副驾驶门,毫不客气地坐进去,瞬间被车内暖气包裹,舒服得喟叹一声。陆正楠递过一个温热的纸袋,里面是粥、小菜,还有两个他爱吃的肉包。
“还是你懂我。”林亦北满意地打开手套箱取出消毒湿巾,擦干净手准备开吃。
“刚抢救的什么病人啊?”
“哦,心脏骤停的,又CPR又电击除颤的,折腾快一个小时才复律了,我都以为够呛了呢。”
林亦北先抓起包子咬了一大口,边嚼边拆开筷子和勺儿,夹菜喝粥吃得狼吞虎咽。
“慢点吃,回头噎着了还得抢救你。”陆正楠看着他这吃相不由得劝了一句。
林亦北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后说:“我今天忙得没顾上吃晚饭,真的是饿扁了。你呢?又加班啊?”
“嗯,有个加急的尸检。”陆正楠应得简短。
这就是他们俩之间最常见的对话。一个跟活人抢命,一个替死人说话。一个在急诊室里跟死神赛跑,一个在解剖台前还原真相。听着沉重,可落在他们俩嘴里,就跟今天吃了没、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常。
林亦北吃得差不多了,才想起傍晚收到的微信。
“对了,咱妈又在群里@我们了,你看到了没?”
陆正楠淡淡“嗯”了一声,叹道:“又是催婚。”
林亦北挑挑眉、撇撇嘴:“不然呢?”
两位母上大人,临近退休,除了琢磨退休后的旅行计划,另一件大事就是给儿子们安排相亲,从同事家闺女到亲戚家表妹,安排得明明白白,毕竟哥儿俩眼看着都三十而立了,工作稳定模样帅气,怎么就领不回家个姑娘呢?
林亦北哀嚎一声,靠在椅背上:“真服了,我这念完书刚上班一年多,工资就那么仨瓜俩枣儿,又穷又忙,拿什么追姑娘啊,她们怎么就这么着急呢?”
陆正楠瞥他一眼:“你这样,确实还早。”
“那你呢?”林亦北转头看他,“陆法医,年纪比我大,工作好几年了,被催得比我还狠吧?”
陆正楠面不改色:“还好。”
“还好?”林亦北不信,“我妈昨天还探我口风,问你最近有没有接触什么女孩子呢。”
陆正楠沉默一瞬。高中的时候,他确实对班里一个女生有过一点朦胧的好感,她干净、安静,坐在窗边,偶尔转头对视一眼,心跳会快那么半拍。可当时学业为重,没告白,没进展,后来女孩考去了外地大学,这点小心思也就无疾而终了。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青春期一段无关痛痒的小插曲,连喜欢都算不上。
“哪有时间。”他淡淡道。
林亦北“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而说起自己:“也是,你还记得吗?大学那会儿,还有女生跟我告白来着。”
陆正楠当然记得。那天他在图书馆门口等林亦北一起去吃饭,就看见一个小姑娘红着脸递了封信,林亦北手足无措,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委婉拒绝了。
“没感觉,”林亦北耸耸肩,“当时就觉得,我那生理还没背完,生化也没看懂,临近期末考试,哪顾得上谈恋爱呀!”
陆正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撇了一下嘴角。
车灯从窗外掠过,光影在林亦北脸上明明暗暗。从小到大,这个人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掺和进他的人生里。同班、同校、同路、同步的成长,一起淘过气,一起挨过骂,一起翘课打游戏,一起熬过医学生的几十门考试,一起从顽童长成大人。
在别人面前,他是冷静专业、不苟言笑的陆法医。只有在林亦北面前,他才是那个可以顺路送夜宵、可以随口互怼、可以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陆正楠。
“对了,”林亦北忽然想起一件正事,“这周末,咱妈说两家一起吃饭,你别又加班跑了。”
陆正楠眉梢微挑:“又吃饭?”
“可说呢,”林亦北也有点无奈,“母上大人说是督促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搞不好,又想给我们安排一轮相亲吧。”
陆正楠沉默。
林亦北看着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儿脸也有碎掉的趋势,忽然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到时候咱俩统一战线,互相挡枪,就说我们俩天天忙得饭都快吃不上了,没时间相亲。”
陆正楠侧头看他。灯光落在林亦北笑弯的眼睛里,亮得很。他沉默两秒,轻轻“嗯”了一声,“好。”
夜风穿过街道,车窗外是城市彻夜不息的灯火。一个刚从解剖室出来,身上带着冷静与严谨。一个刚从抢救室下来,身上沾着疲惫与温柔。他们是发小,是兄弟,是彼此生命里最长久的陪伴。
没人知道,在这日复一日的熟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就像这个凛冬深夜里,悄悄亮起的一盏灯,安静,沉默,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温度。
陆正楠发动车子,声音平静:“吃饱了回去吧,得空能眯就眯一会儿。”
“得嘞,”林亦北拉开车门下车,“辛苦陆法医深夜送温暖,救小弟于饥肠辘辘之难。”
陆正楠没接话,只是微微抬了下头算作告别,挂档打灯往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