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碎红颜
第一章朱门嫡女,金玉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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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新明朝景泰十二年,江南秦淮,烟水浩渺,富庶甲天下。
十里长街珠翠映目,万艘商船帆影蔽江,丝竹声昼夜不绝,胭脂香浸透河风。这片被上天偏爱的水土,养出了人间最盛的繁华,也养出了一段倾国倾城、却终落尘埃的红颜悲歌。
江南财势半归柳府。
柳家主人柳万山,年四十九,以漕运为根基,兼营官盐、皇木、绸缎与钱庄,商船直通京畿,铺面遍布江南十三府,是新明朝公认的江南首富。他身形魁梧,面容威严,手腕通天,上达天听,下抚万民,连地方督抚见了也要躬身行礼。唯独生性风流,纵是娶了江南第一美人做正室,后院依旧妾室成行,莺莺燕燕从未断绝。
柳府主母沈青,闺名小青,时年三十八岁,依旧稳坐江南第一美人之位。岁月不曾薄待于她,只将年轻时的明艳磨成了端庄温婉的风华,肌肤莹润如初,眉眼含韵如诗,一抬眼便是满室生辉,一拂袖便是风雅万千。她为柳家诞下两位嫡女:长女柳若娴,小字小娴,年方十八;次女柳若宁,年仅六岁。柳万山后来宠信一位侧室,生下柳家唯一的男丁,取名柳木,与柳若宁同岁,比柳若娴整整小了十二岁。
柳若娴,是柳府捧在云端、宠入骨髓的嫡长女。
她承继了母亲沈青的绝色骨相,生得肌如凝脂,面若芙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身姿亭亭玉立,体态秾纤合度,风华绝代,艳压秦淮。自三岁起,柳万山便不惜万金,为她遍请天下名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雅乐舞姿,她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十六岁便以才貌双绝名动江南,求亲者踏破柳府门槛,车马填巷,珠玉盈门。
她是江南最矜贵的牡丹,生于朱门,长于锦绣,一生本该锦衣玉食,鸾凤和鸣,安稳顺遂直到终老。
可命运最是残忍,先赠她万丈荣光,再亲手将她推入泥沼,从云端摔落尘埃,碾骨吸髓,尝尽人间至苦、至辱、至绝望,方肯罢休。
家破人亡,亲人惨死,弟妹失散,婚约成空,从嫡女沦为官妓,在风尘中被权势碾压,被情爱背叛,被人心算计。
她的美貌,是原罪;她的善良,是利刃;她的出身,是逃不开的劫。
倾世红颜,一朝落尘,半生血泪,尽付风尘。
而这一切的起点,始于那个桂花飘香的秋天,始于那场江南人人称羡的金玉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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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桂花香里说亲事
景泰十二年秋,八月初九。
这一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秦淮河畔的桂花开得正盛,馥郁的香气随风飘散,整座城都浸在甜腻的芬芳里。
柳府后院,听雨阁中,柳若娴正临窗抚琴。
她一身月白素裙,青丝半挽,只簪一支碧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却已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肌肤如羊脂玉般莹润,眉眼如远山含黛,秋水横波。
纤纤十指在琴弦上轻盈跳动,一曲《高山流水》倾泻而出,时如泉水叮咚,时如清风拂竹,时如万马奔腾,时如白云悠悠。她弹得入神,微微垂眸,长睫如蝶翼轻颤,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好!”
一声喝彩从门口传来。柳若娴抬眸,只见母亲沈青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丫鬟。
“娘。”柳若娴起身,迎上前去,挽住母亲的胳膊,撒娇道,“您怎么来了?”
沈青笑着点点她的鼻尖:“怎么,娘不能来?还是我们小娴弹琴弹得太入神,连娘来了都不知道?”
柳若娴脸微微一红,嗔道:“娘又取笑我。”
沈青拉着她在榻上坐下,示意丫鬟将锦盒放在桌上。她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绯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纹,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看吗?”沈青问。
柳若娴点点头:“好看。娘要做什么用?”
沈青没有回答,又打开第二个锦盒。里面是一套赤金镶红宝石头面,凤钗、步摇、耳坠、项圈、手镯,一应俱全,工艺精湛,宝石剔透,一看便价值不菲。
柳若娴愣了愣,心头隐约猜到什么,脸颊微微发烫。
沈青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轻声道:“小娴,你十六了。”
柳若娴垂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沈青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前些日子,你爹跟我说,该给你说亲事了。咱们小娴这般才貌,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个,求亲的人家踏破了门槛,你爹挑花了眼,也不知该选哪个。”
柳若娴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沈青笑了,抚着她的发,继续道:“娘知道,你心里有数。你爹和我商量了许久,觉得齐家那孩子不错。齐家是清流官家,世代簪缨,他父亲官居四品,在江南士林威望极高。那孩子叫齐子杰,今年二十,生得一表人才,饱读诗书,骑射娴熟,待人谦和有礼,从无半分纨绔习气。你爹说,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孩子,配得上我们小娴。”
柳若娴心跳如鼓,手指下意识绞着衣带。
齐子杰……
她见过他。
那是今年春祭,在栖霞寺后山的桃林里。她随母亲去上香,在菩提树下小憩,偶然抬头,正对上一道灼热的目光——那是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少年公子,眉目清隽,身姿挺拔,正痴痴望着她,浑然忘了身处何地。
她当时羞红了脸,连忙低下头,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齐家的公子,齐子杰。
沈青看着女儿羞涩的模样,心中了然,笑道:“怎么,我们小娴见过他了?”
柳若娴脸更红了,小声嘟囔:“娘……”
沈青笑着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羞的。你爹已经见过那孩子了,对他赞不绝口。齐家那边也托了媒人来,三媒六聘,一样不少。你若愿意,这门亲事就定下了。”
柳若娴伏在母亲怀中,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想起那痴痴的目光,想起那一瞬间心头莫名的悸动。
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青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烁。她抱着女儿,喃喃道:“我们小娴,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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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齐家公子
齐子杰这两日坐立不安。
自从那日在栖霞寺见了那位姑娘,他便像丢了魂一般,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那惊鸿一瞥,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那盈盈一握的腰肢,那如花似玉的容颜,日日夜夜在他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他打听到,那是柳府的嫡长女,柳若娴。
江南首富柳万山的掌上明珠,才貌双绝,名动秦淮。
齐子杰当时就懵了。
柳家?那个富可敌国的柳家?
他虽是官家子弟,父亲官居四品,可柳家是江南首富,财势通天,连督抚见了都要躬身行礼。这样的人家,会看上他们齐家?
可他不甘心。
他求母亲去打听,去试探,去提亲。母亲起初不同意,说门第悬殊,怕被人笑话。可他跪在母亲面前,苦苦哀求,说此生非柳姑娘不娶。
母亲心软了,去跟父亲商量。父亲沉吟许久,道:“柳家虽是商贾,却财势滔天,若能结亲,对我齐家也是助力。且那柳若娴才貌双绝,配子杰也不算辱没。去试试吧。”
于是,齐家请了江南最有名望的媒人,备了厚礼,前往柳府提亲。
这几日,齐子杰度日如年,日日盼着消息。
这一日,他终于等到了。
“公子!公子!”小厮兴冲冲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柳家……柳家答应了!”
齐子杰霍然起身,又惊又喜:“当真?!”
“当真!老爷让您快去前厅,柳家来人商议定亲事宜!”
齐子杰大喜过望,整了整衣冠,快步往前厅走去。走到门口,他却忽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平复狂跳的心。
不能失态,不能给柳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进去。
厅中,父亲正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那男子生得魁梧威严,气度不凡,想来便是柳万山。齐子杰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小侄齐子杰,见过柳伯父。”
柳万山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这孩子生得一表人才,举止有礼,目光清澈,不似那些纨绔子弟。他点点头,笑道:“贤侄不必多礼,坐吧。”
齐子杰依言坐下,却如坐针毡,手心都是汗。
柳万山与齐父商议定亲事宜,他一句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张惊鸿一瞥的脸。她会不会也在想着他?她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日日盼着这门亲事?
不知过了多久,柳万山起身告辞。齐子杰连忙相送,送到门口,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道:“柳伯父,小侄……小侄能否见柳姑娘一面?”
柳万山看了他一眼,笑了:“年轻人,心急什么?定亲之后,有的是机会见面。”
齐子杰脸一红,不敢再问。
可他那颗心,早已飞到了柳府,飞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姑娘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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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定亲盛典
九月初六,黄道吉日。
柳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绵延至秦淮河畔,鼓乐喧天,宾客盈门。江南半数名流权贵齐聚,共贺这场商门第一嫡女与官家第一公子的金玉良缘。
柳若娴天不亮就被丫鬟们拉起来梳妆。
沐浴更衣,熏香傅粉,描眉画唇,盘髻插簪。一层又一层的繁琐工序,她坐在镜前,任由丫鬟们摆弄,心头又羞又喜。
“小姐真美。”贴身侍女春桃看着镜中的柳若娴,由衷赞叹,“奴婢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子。”
柳若娴脸微微一红,嗔道:“胡说什么,还没成亲呢,什么新娘子。”
春桃笑道:“今日定亲,下月成亲,可不就是新娘子了?”
柳若娴羞得说不出话,只得低头任她取笑。
镜中的少女,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肌肤胜雪,唇若点樱。大红嫁衣尚未上身,只一身藕荷色襦裙,已美得让人心醉。
沈青推门进来,看着女儿,眼眶微红。
“娘。”柳若娴起身,走到母亲身边。
沈青握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良久,轻声道:“我们小娴,真好看。”
柳若娴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知道,母亲舍不得她。
沈青抚着她的发,柔声道:“今日只是定亲,别哭,哭了就不美了。”
柳若娴点点头,强忍泪水。
吉时已到,鼓乐齐鸣。
柳若娴在丫鬟们的簇拥下,款款步入正厅。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投来,惊叹声此起彼伏。
她低着头,不敢看人,只盯着脚下的地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齐子杰站在厅中,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跳如擂鼓。
她今日一身藕荷色衣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白纱,青丝半挽,簪一支赤金步摇,行动间珠光摇曳,衬得她愈发娇艳动人。她低着头,只能看见一截莹白如玉的下颌,和微微颤动的长睫。
只这一眼,他便知道,此生非她不娶。
两人并肩而立,在长辈的主持下,交换庚帖,互赠信物。齐子杰将一枚羊脂玉佩递到她手中,低声道:“姑娘,此乃家传之宝,今日赠予姑娘,愿与姑娘白首偕老。”
柳若娴抬眸看他,正对上他温柔如水的目光,脸颊瞬间绯红。她接过玉佩,轻声道:“多谢公子。”
那一刻,满堂喝彩,鼓乐齐鸣。
可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他温柔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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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抚琴的少年
定亲之后,齐子杰便成了柳府的常客。
每逢休沐,他必携新书、糕点、精巧饰物登门。他从不说半句轻薄之语,从不做半分越界之举,只陪她吟诗作对,听她抚琴奏曲,看她临帖作画。
柳若娴起初还有些羞涩,渐渐便放开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柳若娴在院中抚琴,齐子杰坐在一旁,静静聆听。
她弹的是《凤求凰》。
琴声婉转缠绵,诉不尽的情意。她弹着弹着,脸渐渐红了,却仍坚持弹完。
一曲终了,齐子杰轻声道:“姑娘的琴艺,越发精进了。”
柳若娴垂眸,轻声道:“公子过奖。”
齐子杰看着她,忽然道:“姑娘,我能不能……也弹一曲?”
柳若娴愣了愣,随即点头:“公子请。”
齐子杰坐到琴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弦。
他弹的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琴声清越,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忐忑。他不敢看她,只盯着琴弦,弹得极认真,每一个音都力求完美。
柳若娴听着,脸颊越来越红,心头却涌起一股暖意。
一曲终了,齐子杰抬眸看她,目光灼灼:“姑娘,我……我弹得不好,让姑娘见笑了。”
柳若娴摇摇头,轻声道:“公子弹得很好。”
齐子杰笑了,眼中光芒大盛。
那一刻,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秋风拂过,吹落满树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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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桃花笺
转眼到了十月。
这一日,齐子杰来时,手中多了一叠桃花笺。笺上是淡淡的粉色,印着精致的桃花纹路,散发着幽幽清香。
“这是……”柳若娴接过,好奇地翻看。
齐子杰轻声道:“我闲来无事,写了几首诗,想请姑娘指点。”
柳若娴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脸一红,抬眸看他。
齐子杰也正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轻声道:“姑娘,我……”
柳若娴心跳如鼓,低头继续翻看。
第二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三页: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第四页: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每一页,都是情诗。每一首,都是他的心意。
柳若娴捧着那叠桃花笺,眼眶微微泛红。
她抬眸看他,轻声道:“公子……”
齐子杰握住她的手,郑重道:“若娴,我心悦你。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柳若娴泪水夺眶而出,轻轻点头。
那一刻,满院桂花香,见证了两颗年轻的心,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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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弟妹绕膝
柳若娴在柳府的日子,除了与齐子杰相处,便是陪伴弟妹。
妹妹柳若宁,年仅六岁,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机灵得很。她最爱黏着姐姐,姐姐去哪儿,她便跟到哪儿。
弟弟柳木,与若宁同岁,是侧室所出。虽是庶出,柳万山却疼若珍宝,毕竟是唯一的男丁。柳若娴待他也极好,从不因他是庶出而轻视。
这一日,柳若娴正在房中绣嫁衣,若宁和柳木跑了进来。
“姐姐!姐姐!”若宁扑到她怀里,仰着小脸问,“你在绣什么?”
柳若娴笑着点点她的鼻尖:“绣嫁衣。”
“嫁衣是什么?”若宁眨眨眼。
“就是……姐姐出嫁时穿的衣服。”
“出嫁是什么?”
柳若娴不知如何解释,柳木在一旁插嘴道:“我知道!出嫁就是姐姐要嫁给齐哥哥,然后离开我们家!”
若宁一听,小嘴一瘪,眼泪汪汪:“姐姐要离开?不要!我不要姐姐离开!”
柳若娴连忙将她抱进怀里,哄道:“傻丫头,姐姐就算出嫁了,也会常回来看你的。”
“真的?”
“真的。”
若宁这才破涕为笑,拉着柳木的手,叽叽喳喳说起别的事。
柳若娴看着两个小家伙,心头涌起无限柔情。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小娴,你是长姐,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着弟弟妹妹。”
她当时郑重点头,将这话刻在心底。
可她不知道,这话日后会一语成谶,她会用尽余生,去践行这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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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母亲的担忧
夜深人静,沈青房中。
柳万山坐在榻上,看着妻子,轻声道:“怎么了?这几日看你心事重重的。”
沈青叹了口气,道:“我在想小娴的事。”
柳万山笑道:“小娴的事不是定了吗?齐家那孩子不错,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沈青摇摇头,道:“我不是不放心齐家。我是……我是舍不得。”
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小娴是我的心头肉,从小娇生惯养,从未离开过我们。这忽然要嫁人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
柳万山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何尝舍得?可女大不中留,总要嫁人的。齐家门第清贵,子杰那孩子品貌俱佳,小娴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沈青点点头,却仍忍不住落泪。
柳万山将她揽入怀中,叹道:“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好?小娴出嫁还有一个月呢,咱们好好陪陪她。”
沈青伏在他怀中,轻轻点头。
窗外,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他们不知道,这一个月,是他们与女儿最后的相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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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待嫁女儿心
十一月,离出嫁只剩一个月。
柳若娴的嫁衣已经绣好,大红云锦,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嫁衣、霞帔、凤冠、盖头,整整齐齐码在箱笼里,堆满了整整一间厢房。
这一日,柳若娴坐在镜前,春桃为她描眉。
“小姐,您今日怎么心事重重的?”春桃问。
柳若娴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慌。”
“慌什么?”
柳若娴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到要离开家,离开爹娘,离开若宁和木儿,心里空落落的。”
春桃笑道:“小姐别慌,齐公子对您那么好,嫁过去一定很幸福的。”
柳若娴点点头,却仍忍不住叹息。
这时,沈青推门进来。
“娘。”柳若娴起身。
沈青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眼眶微红。她伸手,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柔声道:“我们小娴,终于要嫁人了。娘也就放心了。”
柳若娴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哽咽道:“娘,我舍不得您。”
沈青紧紧抱着她,泪水滑落:“傻孩子,娘也舍不得你。可女儿总要嫁人的,这是你的福气。”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许久。
门外,柳万山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哭声,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身,看着满府的锦绣繁华,心头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当是自己多心。
他不知道,这繁华背后,早已暗流涌动;朱门之下,早已杀机四伏。
三双藏着贪婪、执念、算计的眼睛,早已将他的掌上明珠牢牢锁定,只待一个时机,便将她连皮带骨,吞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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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秦淮风华
十一月十五,秦淮河畔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诗会。
江南才子佳人齐聚,吟诗作对,品茗赏景,好不热闹。柳若娴也应邀出席,与齐子杰携手同游。
她一身浅粉色流云纹罗裙,外罩白纱,头戴珍珠抹额,面上覆一层素纱,只露一截莹白下颌与灵动眉眼。即便如此,依旧引得无数目光流连。
齐子杰紧紧握着她的手,寸步不离。
“若娴,你今日真美。”他低声道。
柳若娴脸一红,嗔道:“你又胡说。”
齐子杰笑了,眼中盛满温柔。
诗会上,众人以诗会友,柳若娴才思敏捷,随口吟出佳句,字字珠玑,引得满堂喝彩。齐子杰站在她身侧,满眼骄傲,牢牢护着她,不让拥挤的人潮惊扰分毫。
那一刻,她是江南最耀眼的那颗明珠,是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可她不知道,人群中,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是贪婪,是觊觎,是势在必得的张狂。
那个人,叫刘畅。
当朝右相的亲外甥,江南无人敢惹的权贵恶少。
他看着她,心中暗自发誓:不管此女是谁,有何婚约,迟早都是他刘畅的掌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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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尾声
景泰十二年冬,江南落了一场大雪。
柳府银装素裹,美如仙境。柳若娴与齐子杰并肩站在廊下,看着满天飞雪。
“若娴。”齐子杰轻声道。
“嗯?”
“等明年春天,我们就成亲了。”
柳若娴脸微微一红,轻声道:“嗯。”
齐子杰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会好好待你,一辈子。”
柳若娴抬眸看他,眼中盛满柔情。
那一刻,她以为,这就是她的一辈子。
安稳,顺遂,与心爱之人白首偕老。
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那个被她救下的男人,那个承诺“以命相护”的将军,那个叫程剑的人,即将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那个在元宵灯会上惊鸿一瞥的恶少,那个叫刘畅的人,即将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入地狱。
还有那个斯文儒雅、人畜无害的寒门县尉,那个叫李涯的人,即将用最阴险的手段,将她践踏到尘埃里。
她不知道,她的前半生,只剩这最后一个安稳的冬天。
春天一到,便是万劫不复。
雪落无声,覆满庭院。
柳若娴依偎在齐子杰肩头,看着漫天飞雪,唇角噙着一抹浅笑。
她不知道,这笑,是她此生最后一次无忧无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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