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姜姪把板车拉回聚居点处理站，清理室，板车停在清理台旁。
“我嘞乖乖，一次性运回来三具。”同事安姐推着板车经过，“小姪你运气爆棚啊，我干这么久最多一次性拉两具尸体回来。”
姜姪看一眼三个裹尸袋，“巧合吧。”
“我要是有这巧合多好，一趟挣三份钱，哎不说了我的订单倒计时了，加油，我们多多挣钱。”
“多多挣钱。”姜姪配合说。
安姐离开清理室，空气安静了，一排排清理台都空着，其他同事估计都在去完成订单的路上，又或者蹲在庇护所等APP推送。
姜姪把最上面的尸体搬到清理台上，撤掉裹尸袋，这具尸体是中毒死，嘴唇透着很深的黑紫色，呕出来的泡沫也已经干了。
脱掉男死者衣物，身体除擦伤外，还有多快中毒黑斑，大量泥沙。
她把水量开到最大，水管对准尸体呲，泥沙灰尘混着水流进排污口。
戴手套的手擦着男死者身体，擦到脖子时，死亡回响又传来男死者最后的声音。
“姜姪。”
男死者的声音很清晰，很明确。
姜姪搓泥沙的动作停顿，巧合吗？为什么会喊她的名字？
水声哗啦哗啦，死亡回响还一直传来男死者喊“姜姪”的声音。
她收回手，把尸体翻过身，水管呲掉泥沙，暴露出后颈处有一个发黑的针孔，是被人从背后偷袭毒杀死的。
她快速处理干净这具尸体，搬到新推车上，又去搬第二具尸体，是地铁列车厢里，嘴巴开花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嘴巴保持大张弧度，上颚黑窟窿的血早就凝固干透，姜姪重复操作，继续用水呲掉，处理干净这具尸体，又尽可能把下颌关节掰回去。
手碰到中年男人脖子，死亡回响传来的声音很轻，依然是羌又或是江……
姜姪想起中年男人给手机联系人备注“姜姪”发信息的事情，又把手放在喉咙上。
仔细听是两个音节，第二个字听了半分钟……是zhi，连起来读也是姜姪……
她拿开手，沉默地盯着中年男人。
以往听到的死者声音，都是惊恐的或者愤怒的，又或者骂人骂街的，喊人名没听到过，更别提还是两个男死者喊她名字……
那第三个男死者，该不会……
姜姪看向最后一具裹尸袋，把尸体搬清理台，是从泥浆捞出来的死者，泥浆已经干巴结块，皮肤也皱巴巴的。
她手指戳进男死者嘴巴，抠出泥块，水管对嘴直接开最大，冲掉泥浆。
手继续放在死者喉咙上，死亡回响传来无比清晰的声音。
“姜姪！”
姜姪被吓一跳本能抽手，缓过来后，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尸体，三个陌生男死者，死前都在喊她的名字。
是同名同姓？还是冲她来的？
为什么？
水管出水声哗啦哗啦，在空荡的清理室回响很久，姜姪愈发觉得尸体诡异，她捏紧水管，继续冲洗男死者胸口部位，大片黑紫色淤青露出来，腹部也有，腿部也有。
看来是有人跟男死者缠打，才把人摁进泥浆淹死的。
她又冲洗手臂，男死者握拳的手抓着一串钥匙，她扣出钥匙把泥块冲掉，是两把旧钥匙，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三个男死者死前都在喊她名字，一个手机联系人备注“姜姪”，一个攥着钥匙，这串钥匙应该很重要。
她没有犹豫地将钥匙放工具箱，又顺势拿出手机，用中年男人指纹解锁，取消锁屏密码的设置，方便后续查看，又把处理干净的三具尸体拍照后推出去。
白班登记员不在，姜姪在登记本写下名字，尸体数量，日期，按顺序又拿走24号冷冻室钥匙，24号冷冻室只有12格冷冻柜。
她把三具尸体依次塞进冷冻柜，关上柜门，把钥匙挂回去，拿上工具箱快步回到避难所，把防护衣服换下来，先打开光脑。
死了么APP有一个“死者认领”界面，收尸人在火化死者前，需要在这个界面上传死者照片和特征，等待家属认领。
三具尸体，三张照片，勾选，发布。
页面弹出一行字：您上传的死者面部识别信息已确认，死者档案是否保存本地？
姜姪点了“是”，照片已经发布成功，小字也显示死者档案已同步保存本地。
页面立刻弹出订单结算提示，三具尸体薪资一共220000新币，屏幕上方也弹出薪资到账信息，总余额1296850新币。
姜姪退出APP，打开本地的处理档案，找到这三名死者的存档。
中毒死者，姓名徐杰，枪杀死者，姓名赵杰，泥浆淹死死者，姓名陈明。
姜姪很确定，不认识这三个人。
她戴上防辐手套去开工具箱，拿出钥匙和手机，两把钥匙都是旧式机械锁，齿形边缘磨损严重，大的像开房门，小的印面有个磨损的数字6。
又打开手机屏幕，仔细地又翻一遍所有界面，除了基础功能和软件应用，只剩男死者跟“姜姪”发的信息：我到了，你在哪。
这个男死者给“姜姪”发送过已读未回的信息，另外两个男死者的手机，是不是也给这个“姜姪”发过信息才死在辐射区的。
这个“姜姪”是谁，男死者为什么等对方。
还有，男死者们死前都喊过她名字，他们互相认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姜姪继续查看三个死者的档案信息，三个死者，三个不同职业，三个登记住址，住址也有距离。
旧世界下城区，旧居民楼。
旧世界中城区边缘，旧工厂宿舍。
旧世界下城区靠北，临时板房区。
男死者之间互不认识，工作也毫无关联，为什么都会喊她名字？
姜姪手指敲敲桌面，短暂思索之后，决定去一趟三个男死者家中查看，男死者认不认识她，这个有待商榷。
她是绝对不认识三个男死者的，可如果有人在冒用她信息杀人，她绝对会被牵连。
她可不想被当成通缉犯逮捕，还和上一世身份互换，开始他追你逃的生活。
姜姪抄下住址，关闭光脑，从抽屉里拿出几支营养液，一支喝完，剩下塞背包，再把男死者们的钥匙和手机塞进去。
她又换套衣服，背上背包出门，先去最近的旧世界下城区边缘，旧居民楼。
旧居民楼，外墙脱落，电线横叉乱拉。
姜姪进到5楼501，门锁是机械锁，门缝塞了小广告，上面攒了灰，她从背包拿出钥匙，戳进去一拧，开了。
淹死男死者屋里东西摆放整齐，床垫被褥，碗筷收拾的干净，是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姜姪拉开柜子，只有一本笔记本，翻了翻，内容是记录日常支出和收入的，翻到索引带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保税仓，第五排。
保税仓？
唯一存在保税仓的地方，是新旧世界两边都没人管的灰色地带，也叫缓冲区黑市，那里有各种交易和灰色服务。
大这把钥匙时开这扇门，小这把应该就是开保税仓第五排的钥匙。
姜姪把笔记本放回去，迅速离开这里，去离这里近的临时板房区。
临时板房区是铁皮搭起来的，一排一排像集装箱，找到枪杀男死者那个房间，铁皮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地上全是衣服，柜子拉开，床垫被褥翻折，有人在找什么东西。
姜姪在房间找一圈，什么也没有。
被搜走了？
外面突然有脚步声，她侧身藏在铁门背面，听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是路过的。
她又看一圈房间，确认没什么线索快速离开，去中城区边缘的旧工厂宿舍。
旧工厂宿舍是用红砖砌的，窗户有防盗栏，还用各种报纸糊上去。
姜姪进了三楼楼道，站在305门前，门锁是电子锁，摁了门铃，无人应答。
她趴下来看门缝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但感觉地毯下面有东西，揭开一看，是一把备用钥匙卡。
她拿起刷了钥匙卡，滴，门开了。
屋里一股怪味，开灯看，桌上有吃完没扔泡面桶，汤底已经冒霉菌了，是中毒男死者走得很急，没来得及扔。
在屋里搜找几圈，只有一部关机的旧手机，开机后，显示面容识别。
姜姪盯着旧手机几秒钟，直接把旧手机塞背包，离开这里。
晚八点多，姜姪回到聚居点处理站，登记室，夜班登记员姚姐正在整理登记本，“姚姐，24号冷冻室钥匙，我要去开一下。”
姚姐猛抬头，“有家属了？！”
“是手套落里面，要是有家属来认领我这里会有通知，到时候直接联系姚姐你了。”
“手套啊，你也有粗心大意的时候。”
姚姐松口气拿钥匙，姜姪接过钥匙，随口问，“姚姐，你刚刚好像很震惊，有家属过来认领死者不是常有的事吗。”
姚姐眯了眯眼睛，像在犹豫，“进了24号冷冻室的尸体，都是没有家属认领的。”
姜姪好奇，“姚姐，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只是工作这么久，每一个进了24号冷冻室的是尸体都没人来认领，哪怕12个冷冻柜都塞满尸体。”
姜姪疑惑：“以前塞满过吗。”
姚姐想起了什么，“不止，每隔两个月这个冷冻室都会塞满一次，很邪门的。”
“姚姐，我不信那些东西，尸体无人认领期限一到，我会让他们体面离开的。”
姚姐笑笑，姜姪走两步又折回去，脑袋探出来，“那最近一次塞满是什么时候？”
姚姐见她好奇，忍不住笑出声，“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前是七月中旬，24号冰冻室只有12个冷冻柜，期间如果没有家属认领，也确实是这个月中旬就能塞满。
真塞满……就换一个冷冻室嘛。
姜姪这么想着，离开登记室，她来到24号冷冻室门前，插钥匙，一拧，推门，走到冰柜前拉出中毒死者的冷冻柜，把旧手机面容解锁，再取消面容锁屏，离开了。
她把钥匙还了，快步回到避难所住处。
房间里，姜姪打开中毒男死者的旧手机界面，直切联系人一栏，联系人一栏除工作同事外，也有一个备注“姜姪”的账号，头像，id，主页跟她的账号一模一样。
再切到聊天界面，日期七天前，中毒男死者跟“姜姪”有对话联系。
点进看，聊天界面的对话很少，一页到顶，是中毒男死者主动添加“姜姪”账号。
男死者第一句信息：你就是姜姪吧。
“姜姪”只发来的一个坐标，北纬30.95，西经172.3。还有一句话：来找我。
姜姪打开光脑地图，输入坐标，弹出定位在缓冲区，保税仓附近。
又是保税仓……
姜姪检查其他记录，好像也被删除了，备注“姜姪”的账号躺在其中太格格不入。
她又拿出枪杀男死者的手机，看枪杀男死者给“姜姪”发过：我到了，你在哪。
她在脑袋里分析，猜测男死者应该是去保税仓路上见到“姜姪”，然后被杀死扔地铁车厢里面，所有历史记录被清除。
淹死男死者在笔记本写下保税仓第五排，带着钥匙明显是要去拿东西，但身上有缠打痕迹，最后淹死在泥浆潭。
中毒男死者的旧手机，也收到保税仓附近坐标，结果被偷袭注射毒药死亡。
三个男人，因为这个“姜姪”都死在了辐射区，他们为什么联系这个“姜姪”？
这个“姜姪”又为什么把男死者们引到缓冲区里面，杀了他们再扔到辐射区？
姜姪捏紧旧手机，看那串钥匙，大钥匙开房门，小钥匙是开保税仓第五排柜子。
她把屏幕熄灭，看向窗外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