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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顶夜话

峨眉山上的夜,来得比山下更早。

张无忌被安置在一间客舍里。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炉炭火,窗纸上透着外头松影。他坐在床边,听着远处钟声一声一声传来,心中却比钟声更沉。

周芷若让他进来,却没有再同他说话。

她只吩咐弟子备了热水和素斋,又让人送了一件干净外袍给他,便转身回了静室。从头到尾,她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问他为何而来,仿佛他只是峨眉山上一个寻常过客。

可张无忌知道,她心里并不平静。

她若真不在乎,便不会让他进山门。

她若真已放下,便不会在听见他名字时,指尖微微一颤。

夜渐深,炭火噼啪作响。张无忌推门而出,想去静室前站一站,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也好。可刚走到回廊尽头,便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月下。

周芷若站在庭院中,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她没有出剑,只是静静站着,像一尊被月光照透的玉像。雪落在她肩头,她也不拂去。

张无忌停下脚步,没有靠近。

过了许久,周芷若忽然开口:“张教主深夜不睡,是想闯峨眉静室,还是想偷听掌门练剑?”

她的声音很轻,却仍带着几分冷意。

张无忌拱手道:“我只是想看看你。”

周芷若转过身,月光下,她的眉眼清冷如霜。

“看我做什么?”她问,“看我是否还活着,是否还恨你,是否还会被你几句话打动?”

张无忌心头一痛。

“芷若,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告诉你,”张无忌望着她,“从前那些事,我从未忘记。”

周芷若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从未忘记?”她轻笑一声,“张无忌,你自然不必忘记。灵蛇岛上的血,少室山下的剑,屠狮大会上的辱,哪一件不是你亲眼所见?哪一件不是你亲手放过?”

张无忌沉默。

他无法辩驳。

周芷若一步步走近,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的疲惫。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她低声问。

张无忌摇头。

“我最恨的,不是你负我。”周芷若看着他,“我最恨的是,你明明看见了,却仍装作看不见。你明明知道我心里苦,却总以为只要你不说,只要你不问,只要你不逼我,那些苦便会自己散去。”

张无忌喉间发涩。

“芷若,是我错了。”

“你当然错了。”周芷若别过脸,“可错的不只是你。”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漆黑的山影。

“我也错了。我不该把恨当成剑,不该把委屈藏成毒,不该为了一个虚名,把自己逼成另一个样子。”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可我那时已经没有退路了。师父遗命在耳,江湖冷眼在前,你若肯拉我一把,或许我不会走到那一步。可你没有。”

张无忌闭了闭眼。

“是我没有。”

周芷若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张无忌,你今日说想护住我。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周芷若这一生,最不愿做的便是被人护着。从前我靠师父,后来靠峨眉,再后来靠倚天剑、屠龙刀、九阴真经。我靠过许多人,许多东西,却从未真正靠过自己。”

张无忌轻声道:“芷若,我不是要你靠我。”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想站在你身边。”张无忌看着她,“不是护着你,不是救着你,也不是替你做决定。只是在你回头的时候,能看见我在。”

周芷若怔住。

这句话,比任何誓言都更重。

她曾听过许多承诺。

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江湖中人的吹捧,张无忌在光明顶上许下的情分,甚至屠狮大会上那些虚伪的怜悯。可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只是想站在她身边,等她回头。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周芷若转过身,不愿让他看见自己失态。

“张无忌,”她声音微哑,“你可知你这一来,峨眉弟子会如何看我?”

“我知道。”

“江湖会如何议论?”

“我知道。”

“明教旧部会如何不满?”

张无忌沉默片刻,道:“我早已不是明教教主。”

周芷若猛地回头。

“你说什么?”

张无忌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月光下,令牌上“明教教主”四字依旧清晰。

“我来峨眉之前,已将教主之位传予杨逍。”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明教教主张无忌。只有一个想找回周芷若的人。”

周芷若盯着那枚令牌,久久说不出话。

她曾以为,张无忌永远属于江湖,属于明教,属于天下大义。他心太软,肩太重,走到哪里都放不下别人。她不敢信他,也不敢靠近他,因为她怕自己再一次被他身后的天下淹没。

可如今,他把令牌拿了出来。

他把那个最重的身份,轻轻放下了。

“你何必如此?”周芷若声音发颤。

张无忌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因为从前我以为,只有护住天下,才算不负江湖。后来我才明白,若连最想护的人都护不住,所谓天下,也不过是空名。”

周芷若低下头,手指微微发抖。

她忽然想起汉水边那个清晨。

那时她只是个小船女,穿着旧衣,鬓边插着一朵野花。张无忌受了伤,躺在她船舱里,脸色苍白,却仍对她笑。

她喂他喝粥,他轻声说:“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叫芷若。”

他念了一遍,笑着说:“芷若,很好听的名字。”

那时他眼里没有教主,没有天下,没有恩怨。

只有一个受伤的少年,和一个撑船的小姑娘。

周芷若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用力咬住唇,把眼泪逼回去。

“张无忌,”她低声说,“你今日说这些,我未必信。”

张无忌点头。

“我知道。”

“你从前也说过许多话。”

“是。”

“你从前也对我好过。”

“是。”

“可后来呢?”

张无忌望着她,没有回避。

“后来是我辜负了你。”

周芷若闭上眼,许久才睁开。

“那你便留下吧。”

张无忌一怔。

周芷若转过身,背对着他。

“不是让你住进峨眉,也不是让你随我回山门。我只是……”她声音很轻,“只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真的等。”

张无忌心头一热。

“芷若,我愿等。”

“等多久?”

“等到你愿意信我为止。”

周芷若没有回头。

“峨眉山上不留男客。你若想等,便在山下等。”

张无忌立刻道:“好。”

“不许擅闯静室。”

“好。”

“不许向弟子打听我的事。”

“好。”

“不许……”周芷若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许再像从前那样,明明心里有我,却装作只是兄妹之情。”

张无忌怔住。

周芷若耳根微微泛红,却仍不肯回头。

“从前我恨你,不只是因为你负我。”她轻声道,“更是因为你明明看见我难过,却总把我推给别人。你说我是妹妹,说我们是兄妹,说你不愿负赵姑娘。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周芷若从来不想做谁的妹妹?”

张无忌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些年她最痛的,或许不是灵蛇岛那一夜,不是屠狮大会那一战,而是他一次次把她放在“妹妹”的位置上,让她连恨都恨得没有名分。

“芷若,”他声音沙哑,“是我糊涂。”

周芷若深吸一口气。

“从今往后,你若再叫我妹妹,我便一剑刺你。”

张无忌忍不住笑了。

这是他上峨眉以来第一次笑。

周芷若听见他的笑声,耳根更红,却也没有回头。

“笑什么?”

“没什么。”张无忌收敛笑意,认真道,“只是觉得,能听见你这样说,很好。”

周芷若轻哼一声。

“油嘴滑舌。”

张无忌看着她,轻声道:“芷若。”

“做什么?”

“以后我不会再叫你妹妹。”

周芷若背对着他,肩头微微一松。

“记住你今日的话。”

“我记着。”

庭院中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松影随风轻摇。远处钟声又响了一声,悠长而清越,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传来。

周芷若忽然问:“赵敏呢?”

张无忌一怔,随即如实道:“她仍在草原。”

周芷若沉默片刻。

“你抛下她来的?”

“不是抛下。”张无忌摇头,“是我与她谈清楚了。她放我回来。”

周芷若低声道:“她倒比你有决断。”

张无忌苦笑。

“是。她一向比我勇敢。”

周芷若没有再问。

她不是不同情赵敏。那个女子聪明、骄傲、敢爱敢恨,曾让她嫉妒过,也曾让她佩服过。可感情这种事,终究不能靠同情维系。赵敏若真强留张无忌,张无忌或许会留下,心却不会留下。

那样对谁都不公平。

周芷若转过身,看向张无忌。

“张无忌,你既已来了,我便问你一句。”

“你说。”

“若我始终不愿原谅你,你如何?”

张无忌看着她,目光平静。

“那我便陪你一起背着这些旧事。你不必原谅,我也不会离开。”

周芷若眼中水光微动。

“若江湖再来逼我?”

“我挡在你前面。”

“若明教旧部来找你?”

“我已不是教主。”

“若有一天,你后悔了呢?”

张无忌摇头。

“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

张无忌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凭我这一路上想明白的事。凭我在草原雪夜里看见的脸。凭我今日站在峨眉山下,一步也没有退的心。”

周芷若看着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张无忌,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怎样?”

“明明最不会说话,却总在最该说的时候,说出最叫人没法反驳的话。”

张无忌低声道:“那是因为,句句都是真心。”

周芷若别过脸,眼中水光终于落下。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月光下,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张无忌心头一震。

“芷若?”

周芷若转过身,往静室方向走去。

“明日清晨,你下山去。”她说,“在山下镇上住下。若真有诚意,便在那里等我。”

张无忌忙道:“等多久?”

周芷若脚步微停。

“等到我想见你的时候。”

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却没有失落。

因为她没有说“不必等”。

也没有说“别再来了”。

她说的是——等她。

周芷若走到静室门前,忽然又停下。

“张无忌。”

“我在。”

“山下风大,夜里多穿些。”

张无忌一怔,随即柔声道:“好。”

周芷若没有再回头,推门进了静室。

门轻轻合上。

庭院中只剩张无忌一人。

他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轻轻笑了。

雪又落了下来。

可这一夜的风,似乎没有先前那样冷了。

次日清晨,张无忌依言下山。

他没有惊动峨眉弟子,只在客舍桌上留了一封信,信中只写了八个字:

“山下等你,不问归期。”

山脚下的小镇名叫清溪镇。镇子不大,青瓦白墙,临着一条清溪。溪上有桥,桥边有几棵老柳,冬日里枝条光秃,却仍透着几分江南意。

张无忌在镇东租了一间小屋。

屋前有一株梅树,枝上已结了些花苞。屋主是个老婆婆,见他孤身一人,便多送了一床棉被,又叮嘱他夜里关好窗。

张无忌道谢,便在镇上住了下来。

白日里,他帮镇上人做些杂事。有时替药铺搬药箱,有时替茶馆挑水,有时替渔夫补网。他不用九阳神功,也不显露半分武功,只像一个寻常外乡人那样生活。

镇上人渐渐都认识了他。

有人问他从哪里来,他只说从北方来。

有人问他为何留在此处,他只说等一个人。

有人笑问:“等心上人?”

张无忌便会低头一笑,答:“是。”

每到傍晚,他都会走到溪边,望向峨眉山方向。

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金顶隐在云后,看不真切。可他并不着急。

他等得起。

第七日夜里,镇上来了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老汉见他常买豆腐,便多送了一碗,随口道:“小哥,这几日峨眉山上好像有动静。”

张无忌心头一紧。

“什么动静?”

老汉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峨眉掌门要下山,好像是为了什么江湖帖子。”

张无忌放下碗。

“江湖帖子?”

“是啊。”老汉压低声音,“听说有人以谢逊谢老侠的名义发了英雄帖,说要正月十五在少室山下重开屠狮大会,还说什么屠龙刀与倚天剑的下落,也要在那日公之于众。”

张无忌猛地站起。

谢逊。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他数月来的平静。

义父自归隐少林后,便极少与江湖往来。若有人以他的名义发帖,其中必有蹊跷。更何况屠龙刀与倚天剑早已落入周芷若手中,若此事传开,峨眉必将再起风波。

张无忌握紧拳头。

他刚放下教主之位,江湖却并未放过他们。

正思索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若非张无忌内力深厚,几乎听不见。

他抬头望去。

屋门外,月光下站着一道白衣身影。

周芷若披着素色斗篷,发间仍插着那支木簪,眉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冷。她手里握着一封信,指尖微微发白。

张无忌怔在原地。

“芷若?”

周芷若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意。

“张无忌,出事了。”

张无忌立刻上前。

“怎么了?”

周芷若将信递给他。

“今日傍晚,峨眉收到一封英雄帖。”她低声道,“署名是义父。帖中说,正月十五,少室山下,他要亲手了结当年恩怨。”

张无忌展开信纸。

纸上字迹苍劲,确有几分谢逊笔意。可张无忌细看之下,却发觉其中几处转折太过刻意,像是有人刻意模仿。

他沉声道:“这信是假的。”

周芷若点头。

“我也这么想。可江湖中人未必看得出来。若有人借义父之名搅动风云,峨眉、明教、少林,都将被卷进去。”

张无忌望着她。

“所以你下山了?”

周芷若微微颔首。

“我不能坐视不理。”

张无忌忽然笑了。

周芷若皱眉:“你笑什么?”

张无忌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温柔。

“我笑自己。”

“有什么好笑?”

“我原本以为,要等很久才能再见到你。”张无忌轻声道,“没想到,是你先来找我。”

周芷若耳根一热,别过脸。

“我不是来找你。”

张无忌也不拆穿她。

周芷若顿了顿,低声道:“我只是……只是觉得此事重大,不该瞒你。”

张无忌柔声道:“多谢你。”

周芷若轻哼一声。

“少来。”

屋中安静片刻。

张无忌忽然道:“芷若,若此事真是冲着我们来的,你怕吗?”

周芷若看着他。

“从前怕。”

“现在呢?”

周芷若沉默片刻,轻声道:“现在有你在我身边,便不那么怕了。”

张无忌心头一暖。

周芷若似觉自己说得太过直白,忙补充道:“我不是靠你。只是……只是多一个人商量,总比独自面对好些。”

张无忌点头。

“我明白。”

周芷若看着他,忽然问:“张无忌,你愿不愿与我同去少室山?”

张无忌没有犹豫。

“愿。”

“哪怕那里可能有埋伏?”

“哪怕。”

“哪怕江湖人会说你与峨眉掌门纠缠不清?”

张无忌看着她,认真道:“芷若,我既已决定站在你身边,便不怕人言。”

周芷若眼中水光微动。

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便一起去。”

窗外梅枝轻摇,几片雪从枝头落下。

张无忌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一路风雪虽冷,却终有尽头。

因为他们不再是各自独行。

从这一夜起,他们要并肩走向少室山,走向旧日恩怨,也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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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金顶夜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