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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泥泞

民国十七年,冬。

宋嘉鱼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只知道别人叫她“丫头”,或者“那个丫头”。叫的时候多半是吆喝,偶尔是骂,从来没有好好叫过。

那年她十五岁,在江北一个叫柳家镇的地方,给一户姓周的人家当丫鬟。

周家开着一间杂货铺,卖油盐酱醋,也卖针头线脑。铺子不大,后头连着个小院,院子里养着鸡,晾着衣裳,一年四季都有一股说不清的馊味。

宋嘉鱼就住在后院那间柴房里。

柴房很小,只够放一张窄床。床板硬,被子薄,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晚上蜷成一团,把所有的衣裳都盖在身上,还是冻得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她就想以前的事。

想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记得有个人,穿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挽得很好看,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那个人把她抱在怀里,亲她的额头。

她还记得有个人,比她大一些,不爱说话,总是冷着脸,可是夜里会给她盖被子。那个人身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清清爽爽的,她很喜欢。

她记得后院的萤火虫,记得有人捉了一只,放在她手心里。

可是那些人的脸,她想不起来了。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每次想到头痛,她就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不想了,不想了。

周家的活很重。

天不亮就要起来,先烧火做饭,再喂鸡喂猪,然后扫地抹桌子,然后去铺子里帮忙,然后洗衣服,然后做晚饭,然后洗碗刷锅,然后给太太捶腿,等太太睡着了,她才能回柴房睡觉。

一天到晚,没有一刻闲着。

周太太是个胖女人,生着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什么物件。她有个毛病,喜欢掐人。宋嘉鱼手脚稍微慢一点,她就伸手在宋嘉鱼胳膊上拧一把。拧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嘴里说着“丫头不长眼”,手下却用足了力气。

宋嘉鱼的胳膊上永远青一块紫一块。

她不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记得有个人告诉过她,不能哭,哭了也没人看见。

那个人是谁,她不记得了。但是那句话,她记得很清楚。

周家少爷是个痨病鬼,成天躺在床上咳嗽,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他看宋嘉鱼的眼神让宋嘉鱼害怕,像老鼠看见米缸里的米。

有一次他趁屋里没人,伸手拽宋嘉鱼的袖子。

宋嘉鱼挣开了,跑出去。

那天晚上周太太把她叫到屋里,问她少爷拽她干什么了。宋嘉鱼说不清楚,周太太就扇了她一巴掌,说她是狐媚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勾引人。

宋嘉鱼捂着火辣辣的脸,没吭声。

后来她就躲着少爷走。能躲多远躲多远。

那一年冬天,柳家镇下了很大的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镇子都埋了起来。周家杂货铺的生意冷清下来,周太太闲得发慌,就开始折腾人。

她让宋嘉鱼在院子里扫雪。

雪还在下,扫了一层又落一层。宋嘉鱼握着比她还高的大扫帚,从早扫到晚,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道口子,血渗出来,沾在扫帚把上。

周太太站在廊下,嗑着瓜子,看她扫。

“快点扫,”她说,“扫不完不许吃饭。”

宋嘉鱼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

天黑了,雪还没停。院子里的雪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没完没了。

宋嘉鱼的脚冻麻了,手冻僵了,浑身都在发抖。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扫。

她不知道自己扫了多久。只知道后来天全黑了,廊下的灯灭了,周太太进屋睡觉去了。

她还站在雪地里,握着扫帚。

雪落在她头上,肩上,落在她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在干什么了。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些雪一片一片往下落。雪真白啊,她想,比她见过的所有东西都白。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唱童谣。

“萤火虫,萤火虫,飞到西来飞到东……”

宋嘉鱼愣了一下。

她听着那歌声,听着听着,眼泪忽然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她只是听着那首歌,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在疼。

那首歌,她好像听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给她唱过。

她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但是她记得,那天晚上有萤火虫,一点一点的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有人把一只萤火虫放在她手心里。

那人说——

说什么来着?

宋嘉鱼想不起来了。

她站在雪地里,流着眼泪,听着那歌声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雪里。

那天晚上,宋嘉鱼发起高烧。

她躺在柴房的硬板床上,烧得人事不知。梦里她看见很多人,穿月白衣裳的女人,不爱说话的姐姐,还有一个男人,很高,脸上带着笑,可是笑得很吓人。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跑,跑不动。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些人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把她抱起来。

那人身上有一股药味,苦的,涩的,可是很暖和。那人把她搂在怀里,用一块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丫头,”那人说,“丫头,醒醒。”

宋嘉鱼睁开眼睛,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老婆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可是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棉袄,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

“喝了。”老婆婆把碗凑到她嘴边。

宋嘉鱼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药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头。可是她没吐,全都咽下去了。

老婆婆看着她,忽然笑了。

“倒是个硬气的。”她说,“比你那个痨病鬼少爷强。”

宋嘉鱼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老婆婆把她放回床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被子还是那床薄被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暖和多了。

“我姓孙,”老婆婆说,“镇上的人都叫我孙婆婆。往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住在镇子东头,那间破庙里。”

宋嘉鱼点点头。

孙婆婆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看着宋嘉鱼。

“丫头,”她说,“你命硬,死不了。往后还有好日子等着你呢。”

说完她就走了。

宋嘉鱼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雪光。

好日子,她想。

什么是好日子?

她不记得了。

那场病拖了七八天才好。

病好以后,宋嘉鱼又回到原来的日子。天不亮起来,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骂,掐不完的拧。

可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开始注意以前不注意的事。

比如杂货铺里来买盐的孙婆婆,每次来都会多看她一眼。比如街上卖糖葫芦的老伯,有时候会剩下一颗,偷偷塞给她。比如巷子口那个算命的瞎子,每次经过都会念叨一句“萤火虫,萤火虫”。

她开始想一个问题。

她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告诉她。

周太太不会说,周少爷不会说,镇上的人也不会说。他们只知道她是周家买来的丫头,花了三块大洋。至于是从谁手里买的,从哪儿买的,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

可是宋嘉鱼在意。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孙婆婆。

“婆婆,”她说,“您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

孙婆婆正在破庙里熬药,听见这话,手里的扇子停了一停。

她看了宋嘉鱼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宋嘉鱼低下头。

“不过,”孙婆婆又说,“你脖子上有块胎记,月牙形的,挺好看。往后要是有人找,凭这胎记就能认出来。”

宋嘉鱼摸了摸脖子。

她知道自己脖子上有块胎记。她洗澡的时候看见过,淡红色的,小小的,像一弯月牙。

月牙。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形状让她心里有点发酸。

那天晚上回去,她又开始想以前的事。

想那些模糊的影子,想那些记不清的脸。想萤火虫,想童谣,想那个给她捉萤火虫的人。

她想,那个人还在吗?

那个人,还记得她吗?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柳家镇的春天很好看,河边的柳树发了芽,田里的油菜开了花,风里飘着一股青草香。

宋嘉鱼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柳枝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她十五岁了。来周家四年了。

四年的时间,她从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她学会了干活,学会了看人眼色,学会了挨打不哭,学会了把所有事都憋在心里。

可是她没有学会忘记。

那些模糊的影子还在她脑子里,那些记不清的脸还在她梦里。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过她。

她只知道,她很想他们。

很想很想。

河面上漂着一只纸船,不知道是谁放的,晃晃悠悠地往下游漂。宋嘉鱼看着那只船,忽然想起一个词。

回家。

什么是家?

她不知道。

可是她想去。

想去那个有萤火虫的地方,想去那个有人给她盖被子的地方,想去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女人抱过她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儿,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走,不知道要走多久。

她只知道,她想去。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人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不爱说话,可是看她的眼神很暖。

那人伸出手,替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妹妹,”那人说,“我会找到你的。”

宋嘉鱼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柴房破旧的屋顶,看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上湿湿的,是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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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染十四岁那年,在霍公馆的后院里种了一棵桂花树。

江晚睛问她种这个干什么,她说:“等妹妹回来,秋天就能闻到桂花香了。”

江晚睛看着她,眼眶红了。

霍染没哭。

她只是蹲在树坑旁边,把土一点一点填进去,填得严严实实。填完了,她又拎来一桶水,绕着树根慢慢浇下去。水渗进土里,发出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气。

她站起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明年就能开花了。”她说。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细细的枝条晃动着,像是在点头。

霍染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想,小鱼,你在哪儿?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头发。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回答,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而在几百里外的柳家镇,一个叫丫头的女孩站在河边,看着柳絮飞过水面,飘向远方。

她不知道远方有什么。

她只知道,她想去看一看。

河水流得很慢,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柳絮落在水面上,白茸茸的一层,随着水流慢慢往前飘。她看着那些柳絮,忽然想起柴房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

她也是一粒柳絮,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可是她想飘了。

想飘出这个镇子,飘过这条河,飘到那个她记不清、却忘不掉的地方去。

天边有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宋嘉鱼抬起头,看着那些鸟,看着它们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几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里。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淡的笑,像是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晃一晃,就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但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