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衍是在第三天傍晚来找宋嘉鱼的。
那天下了小雨，院子里湿漉漉的，桂花树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宋嘉鱼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水珠出神，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霍衍站在月亮门下，衣裳淋湿了半边，头发上沾着细细的水珠。他看见宋嘉鱼，想走过来，又有点犹豫，站在那儿踌躇着。
宋嘉鱼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进来。”她说。
霍衍这才走进来，站在廊下，离她三步远。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
“给、给你的，”他说，“稻香村的栗子糕，新出的。”
宋嘉鱼接过那包点心，低头看了看。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一滴雨都没淋着。
她想起第一次见霍衍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浑身淋得透湿，手里的点心却一点没湿。
“谢谢。”她说。
霍衍摇摇头，耳朵尖有点红。
宋嘉鱼把点心放在廊下的石凳上，看着他。
“霍衍，”她说，“帮我个忙。”
霍衍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忙？”
宋嘉鱼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只有雨声沙沙响着。她还是压低了声音。
“去帮我查一个人。”
霍衍凑近一步：“谁？”
“沈逸轩。”
霍衍愣住了。
宋嘉鱼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你……”霍衍的声音有点抖，“你查他做什么？”
宋嘉鱼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等着。
霍衍被她看得低下头去。他攥着衣角，攥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好。”他说。
宋嘉鱼的眼睛微微弯了弯。
“小心点，”她说，“别让人发现。”
霍衍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宋嘉鱼叫住他。
霍衍回过头。
宋嘉鱼拿起那包栗子糕，掰了一半，递给他。
“喏，”她说，“分你一半。”
霍衍看着那半块栗子糕，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攥在手里。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厉害。
“我、我去了。”他说完，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像是怕被什么追上似的。
宋嘉鱼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甜的。
霍衍做事很快。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回没下雨，太阳很好。他站在院子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敢敲门。
宋嘉鱼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进来，坐直了身子。
“查到了？”她问。
霍衍点点头。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往四周看了看。
“没人，”宋嘉鱼说，“说吧。”
霍衍压低声音。
“那个沈逸轩，”他说，“他有个相好的。”
宋嘉鱼的眼睛眯了起来。
“叫什么？”
“顾星芝。”霍衍说，“是个唱曲的姑娘，在城南的春风楼。”
宋嘉鱼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手指轻轻敲着石桌的边沿。
“长得很好看，”霍衍继续说，“有人说她是江南人，有时候会讲苏州话，还会唱评弹。我在春风楼外头蹲了两天，看见她出来过一次。确实是好看，穿一身月白旗袍，走路像……像……”
他想不出词来，急得脸都红了。
宋嘉鱼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像什么？”
“像画上的人，”霍衍说，“可是比画上的人好看。”
宋嘉鱼点点头，没说话。
霍衍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有吗？”宋嘉鱼问。
“还有，”霍衍说，“她唱曲的时候，沈逸轩常去听。有时候一个人去，有时候带着朋友去。我听人说，他给那姑娘花了不少钱，衣裳首饰，都是他买的。”
宋嘉鱼的手指停住了。
“他要娶我姐姐，”她慢慢说，“外头还养着唱曲的姑娘？”那个狗男人也配娶我姐姐？
霍衍低下头，不敢说话。
宋嘉鱼站起身，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是霍衍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烧着。
“姐姐知道吗？”她忽然问。
霍衍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应该不知道吧。”
宋嘉鱼站住了。
她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叶子，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
“霍衍，”她说，“这事你别告诉别人。”
霍衍点点头。
“包括我姐姐。”宋嘉鱼加了一句。
霍衍愣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宋嘉鱼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底下，她的脸很平静，可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深得看不见底。
“谢谢你，”她说，“往后有什么事，我也可以帮你。”
霍衍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攥着衣角，攥了半天，忽然说：“你、你是我姐姐的妹妹，也就是我姐姐。我帮你是应该的。”
宋嘉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看着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少年，其实挺有意思的。
“嗯，”她说，“你也是我弟弟。”
霍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宋嘉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她说，“别让人看见。”
霍衍点点头，转身跑了。
跑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姐姐，”他叫了一声，“你、你要做什么？”
宋嘉鱼站在桂花树下，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不做什么，”她说，“就是想知道，要娶我姐姐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霍衍看着她，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
那天晚上，宋嘉鱼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那盏煤油灯，想了很久。
顾星芝。
唱曲的姑娘。
江南人。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想起那些模糊的影子。她记不得那个穿月白衣裳的女人的脸了，可是她记得那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
她想起孙婆婆说过的话：你娘是江南人，生得可好看了。
她想起那枚小鱼玉佩。青白色的玉，温温润润的。
她不知道这个顾星芝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和沈逸轩是什么关系。她只知道一件事——
姐姐要嫁的人，在外面有女人。
姐姐不能嫁给这种人。
第二天一早，宋嘉鱼出了门。
她跟霍染说，想去街上逛逛，看看北平城。霍染要陪她，她说不用，自己认得路，一会儿就回来。
霍染看着她，有点不放心。可是看着她那副坚持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塞给她一些钱，叮嘱她早点回来。
宋嘉鱼揣着那些钱，出了霍公馆。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城南的春风楼。
春风楼是个茶楼，两层高，门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春风楼”三个字。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姑娘进进出出。
宋嘉鱼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
她没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等着。
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从楼里走出来。
宋嘉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确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很好，绣着暗纹的花，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像风吹柳絮。
她站在门口，和一个送她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笑着说了什么，她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很好看。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回到霍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霍染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问，“吃过饭了吗？”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关切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
“姐姐，”她说，“你真的很想嫁给沈逸轩吗？”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鱼，”她说，“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宋嘉鱼问。
霍染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宋嘉鱼的头。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只是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宋嘉鱼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个女人。
顾星芝。
她长得真好看。姐姐也好看，可是和姐姐的好看是不一样的。姐姐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的雪。那个女人的好看……像春天的花，好看是好看，可是总觉得会谢。
她想，沈逸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她想，姐姐知不知道这些事？
她想，如果姐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她不能让姐姐嫁给这种人。
第二天，她又去找霍衍。
霍衍看见她来，眼睛又亮了。他把她让进自己屋里，给她倒茶，又拿出点心，殷勤得像只小狗。
宋嘉鱼看着他忙活，有点想笑。
“别忙了，”她说，“我问你点事。”
霍衍在她对面坐下，乖乖地看着她。
“那个顾星芝，”宋嘉鱼说，“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霍衍点点头：“知道。在城南的柳树胡同，租了一间小院。”
宋嘉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霍衍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去。
“我、我多打听了一点，”他嗫嚅着，“怕你还要问。”
宋嘉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软。
“你倒是个细心的。”她说。
霍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宋嘉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带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两个人悄悄出了门。
霍衍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胡同，最后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压低声音说。
宋嘉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静静的，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墙头上伸出一枝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霍衍在旁边陪着，不敢说话。
太阳慢慢往西斜，胡同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就在霍衍以为她要站到天黑的时候，那扇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像是要出门买东西。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宋嘉鱼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那女人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两位找谁？”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不找谁，”她说，“路过。”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提着篮子走了。
她的背影袅袅婷婷的，慢慢消失在胡同尽头。
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姐姐，”霍衍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宋嘉鱼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墙头那枝桂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回去。”她说。
霍衍跟在她后面，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宋嘉鱼又钻进了霍染的被窝。
她抱着霍染，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不说话。
霍染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宋嘉鱼忽然开口。
“姐姐，”她说，“你信我吗？”
霍染愣了一下。
“信。”她说。
宋嘉鱼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你就等着，”她说，“等我给你一个答案。”
霍染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宋嘉鱼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她说。
窗外，月亮很圆。
那枝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