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再次散开的时候，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布衣裳，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山间的溪水，像清晨的阳光。
阿无。
那个无面人。那个曾经没有脸、后来找到自己的人。那个在卷四里和他一起走过一段路的人。
“云捕头。”阿无说，“好久不见。”
云冽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无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
“这里是你的梦，你想看见谁，谁就会出现。是你让我来的。”
云冽沉默了。
阿无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你一直在找自己，对不对？从镜子里出来之后，你一直在想，你是云冽还是影。你想知道答案，可没人能给你答案。”
云冽点了点头。
阿无伸出手，指了指他的心口。
“答案在这里。你自己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云冽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阿无的身影也开始变淡。消失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是云冽。一直都是。”
然后，他也消失了。
雾又浓了。
云冽等着。
这一次，出现的是谁？
雾散开，他看见了第三个人。
那人穿着破旧的道袍，须发皆白，眼神深邃得像是能看穿一切。他的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神秘莫测，让人捉摸不透。
游方道士。
那个在卷七、卷八、卷九里若隐若现的人。那个制造了无数替身、教唆梦魇、创立轮回教的元凶。那个可能是他另一个转世的人。
云冽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还没死？”
游方道士笑了。那笑容，诡异而神秘，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
“死？我从来没活过。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替身，一个梦。和你一样。”
云冽盯着他，目光如刀。
“那些梦魇，是你搞的鬼？”
游方道士摇头。他摇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纠正一个学生的错误。
“不是我。是许年。我只是在他梦里出现过一次，教了他一点小把戏。他自己学会了，自己用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云冽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游方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那种玩味，像猫看着老鼠，像大人看着孩子，像神看着凡人。
“你想杀我？可这里是你的梦。你杀不了我，我也伤不了你。我们只是彼此的幻觉。”
云冽没有说话。
游方道士走近一步。他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凑近云冽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云冽，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也是我的替身？”
云冽的目光微微波动。
游方道士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终于说出真相的孩子。
“三十年前，我做了无数个替身，散落在这世上。你是其中一个。你从镜子里出来，以为自己是云冽，其实你是我。你破了那么多案子，救了那么多人，其实你只是在替我还债。”
云冽的手指微微收紧。
游方道士继续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云冽？你是影？你是阿无？你是许年？你是我？你谁都不是。你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梦。”
云冽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梦里。
“重要吗？”
游方道士愣了一下。
云冽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是谁，重要吗？我破了案，救了人，做了该做的事。这就够了。”
游方道士的笑容僵住了。
云冽继续说：“你教了我一件事。活着，就是真的。不管我是云冽，是影，是你的替身，还是别的什么。我还活着，还能看，还能听，还能想，还能破案。这就够了。”
游方道士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惊讶？是敬佩？是悲哀？不知道。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消失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吧。替我活着。”
然后，他消失了。
雾散了。
云冽发现自己站在忘忧居的柜台前。许年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才的一切，好像只过了一瞬间。
许年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你醒了？”
云冽看着他，目光深邃。
“刚才那是什么？”
许年笑了。那笑容，疲惫而释然。
“那是你的梦。你在我这里待了不到一炷香，在你的梦里，已经见了三个人。梦里的时间，和外面的不一样。”
云冽的目光微微波动。
“那些人，是你放进来的？”
许年摇头。他摇得很慢，很认真。
“不是我。是你自己。你心里有他们，他们就会出现。我只是帮你打开那扇门。”
云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那些死者，也是这样死的？”
许年点了点头。
“他们心里，都有最害怕的东西。我打开门，他们走进去，看见了自己害怕的东西。然后，就死了。”
云冽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话：
“你心里，最害怕的是什么？”
许年的笑容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