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冽从乱葬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骑马走在回城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老婆婆，想马老根，想那些死了的人。
他们太想那些死去的人了。
想到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
换来的，只是一个梦。
可他们觉得值。
因为那个梦里，他们见到了想见的人。
哪怕只是一瞬间。
哪怕醒来就要死。
他们愿意。
回到六扇门，雷燚已经在等他了。
“头儿，那三个人的卷宗都整理好了。”
云冽点了点头，接过卷宗，翻了翻。
周生。二十二岁。想爷爷。死。
马老汉。六十三岁。想爹。死。
孙绣娘。二十三岁。想爹。死。
三个名字，三个故事，三颗太想的心。
他把卷宗放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雷燚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头儿，那个法阵……是真的吗？”
云冽点了点头。
“真的。”
雷燚沉默了片刻，然后问：
“那个老婆婆，她知道她儿子就在她身边吗？”
云冽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她等了三十年，等的是儿子活过来，不是儿子困在那里。”
雷燚叹了口气：
“可怜。”
云冽没有说话。
可怜吗？也许吧。
可那些死了的人，他们不可怜吗？那些活着的人，他们不可怜吗？那些太想太想、想到愿意用命去换的人，他们不可怜吗？
都可怜。
可这就是人。
人有心，心会想，想得痛，痛得愿意用命去换。
换不来活人，换一个梦也好。
第二天，案子结了。
云冽把那三个人的卷宗归档，锁进柜子里。
他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卷宗。从卷一到卷六，六桩奇案，六条人命，六个故事。
旁边，那三面铜镜并排躺着——一面完好，一面破碎，一面刻着“影”。
完好的那面，映出他的脸，平平无奇，沉静如井。
破碎的那面，映出的也是他的脸，支离破碎，像是无数个自己。
刻“影”的那面，什么也不映，只是静静地躺着。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
转身走出后衙。
外面，阳光正好。
雷燚站在院子里，正和几个捕快说话。看见他出来，跑过来问：
“头儿，接下来干什么？”
云冽笑了笑：
“等下一个案子。”
雷燚愣了一下：“还会有？”
云冽点点头：
“永远有。”
七天后，下一个案子来了。
这回死的，是个年轻的书生，在城东一家私塾教书。他死得很怪——明明活着，却像死了一样，不吃不喝不动，眼睛睁着，可谁也唤不醒他。
云冽接过卷宗，看了一眼，然后站起身。
雷燚跟在后面，问：
“头儿，这回是什么？”
云冽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出门，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换命案留下的凉意。
远处，有人在叫卖，有孩子在笑，有马车经过。
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他知道，不平常的事，还在后面等着。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着的人，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没了的心愿——他们不会消失。他们只会沉淀，堆积，等着下一个机会。
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站在该站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案牍库里，卷六的卷宗被锁进了柜子。
封条上写着：卷六·换命·终。
那三面铜镜，并排躺在柜子里。
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钱。
那是云冽从乱葬岗带回来的。
他留着，放在柜子里，和那些铜镜、那些卷宗放在一起。
算是纪念。
也算是提醒。
提醒他，这世上，还有人等了三十年的等待。
提醒他，这世上，还有没说完的话，还有没了的愿。
等着他去发现。
等着他去听见。
等着他去完成。
窗外，天很蓝。
云冽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蓝。
下一个案子，已经来了。
【卷六·换命完】